廿氏春秋 / 哲典 / 人生大师哲理随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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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大师哲理随笔(完)

2019-05-01  廿氏春秋

237.关于女性(2)

让我们再次进入高尚的良知动荡的圈子里。哦!这句话说得多么正确,“所谓的心理学是个怪物,它在自己的圣地里篡夺了留给天神的醒目形象。”因为我们关注的并不总是表面——不,甚至也不是隐藏最深的思想。你以为爱情只认识思想、行动和语言,而灵魂却永远地沉落在地窖里没有出头之日吗?我需要别人告诉我,今天在我怀里的女人是多疑善妒还是忠诚如一,是快乐开朗还是忧郁哀伤,是诚实可信还是水性杨花吗?你以为这些勉为其难的语言能够达到如此的高度,与我们的灵魂静静安息的地方齐平,与我们的命运默默走完自己路程的地方等高吗?她谈论的是雨水还是珍珠,是发卡还是羽毛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话我似乎什么都不懂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以为当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受到其他灵魂注视的时候,感到饥渴的是一个神圣升华的词汇吗?难道我不知道最美好的思想也不敢抬头,当某种神秘的力量面对着它的时候?我站在海边,不管我是柏拉图、帕斯卡或者米开朗琪罗,我爱的女人也只对我谈论她的耳环,我要对她说的话和她会对我说的话并不会因为我的身份不同而发生改变,我们彼此要说的总是同样的话,它们就像漂浮在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心海上一样,我们彼此都可以在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如果把我最高贵虔敬的思想放在生命或爱情的天平上加以衡量,它们整个的分量不会比我的爱人说出的三个字更重,我的爱人轻声地对她银制的手镯、珍珠的项链或玻璃的首饰说出这三个字……

不明白的是我们,因为只有我们才无法超越自己平凡的智力水平。让我们爬上了第一场雪的山顶,所有的差别和不平等都被一只银色的大手扫平,它在我们面前铺开一片广阔的无边无际的洁白天地。在马可·奥勒留的庄严宣告与一个孩子叫喊太冷的声音里面有什么不同?让我们谦恭,让我们学会区别什么是偶然什么是实质。不要让“悬浮的棍子”使我们忘记壕沟有多么深多么宽广。最光辉灿烂的思想和最下流卑贱的念头给我们平静无波的灵魂造成的骚动,不会比天空的星星、喜玛拉雅或突兀高耸的山峰给地球的表面造成的波动更为激烈:一个表情,一个热吻和无时无处感觉不到的爱情的存在:该说的都说过了,我知道站在我旁边的人是我的同伴,和我一样高大,一样重要……

然而这个同伴非常了不起,而且相当陌生;当爱情来到她心间,即使她们当中最水性杨花的女人也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实,也就是说,在她的思想深处明白这个道理,爱情是永恒的。因此,也许除了她们天生的原始本能之外,所有的女人都得到未知事物的启示,这些启示是我们无缘接触到的。把第一流的人与第二流人当中的最优秀者隔开的距离非常遥远;当生命的庄严时刻需要从二流的最优秀者中挑出一枚作为珍宝,他们不再记得自己原来的路,只好主观臆测,想当然地交给这个不容质疑的主人一枚赝品,但是这个主人是谁都无法欺骗的。但是女人从来不会忘记通往自己本来生活的道路;不管她是生活优裕还是拮据困窘,是蒙昧无知还是见地高明,是承受耻辱还是享有荣誉,我只要从圣洁的灵魂深处轻声说出一个字,她马上就会返身走上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的神秘的命运之路,毫不犹豫地带给我不竭的爱情,带给我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姿势,这些东西与我自己的相比毫不逊色,一样地纯洁无瑕。似乎她的灵魂随时都在等候召唤;不论白天还是夜晚她时刻等待对另一颗灵魂的高尚请求作出回应;她们之中最贫穷的女人和最高贵富有的女王付出的爱情毫无二致,难以区分……

我们向她们走近时必须虔敬诚恳,不管她们是高傲还是卑微,是漠不关心还是在梦中悠游,不管她们笑语融融还是涕泪涟涟;因为她们懂得我们不懂的东西,她们掌握着一盏我们丢失的灯笼。她们的居所就在命中注定的脚印中,这些经年累月地经过岁月的风雨磨灭的脚印,她们看得比我们清楚得多。所以当她们奇怪的本能和直觉到来时,我们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如此严肃深沉;我们感到,即使在她们最琐屑凡俗的活动中,她们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得到天神强有力的、万无一失的双手的支撑。我在前面说过,她们带领我们走向自己生命的大门: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当我们和她们在一起时,那扇远古的大门正在打开,四周发出轻声的惊叹,静静地等待许多事物的新生,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因为害怕新的指示或禁令发出时我们听不到……

她永远都不会跨过那个门槛;她在里面等待着我们,那里是一切命运的源泉。当我们到来,从外面敲门的时候,她如约打开大门,她的手还握着门闩和钥匙。她会抬头看一看这个派给她的男人,在那短暂的一刻中她已经知道了所有需要知道的事情,知道了今后地久天长、地老天荒的岁月……谁能告诉我们爱情的第一个眼神是由什么构成,“那是由断断续续的光编织而成的魔杖”,那光来自我们生命的永恒的家园,那光把两个灵魂加以改变,给了他们二十个世纪的青春。那扇门会再次打开或者关上;但是不必在意,也不要再作徒然的努力,因为一切都是命运早已注定的。她将再也不会在意你做了什么事情,或者说了什么话,甚至你在想些什么;如果她注意到了,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她会把所有不能证实第一个眼神表达的情谊内容毫无知觉地排除,只留下肯定的确凿的第一次对视。如果你觉得你骗了她,她的印象是错的,那么实际上一定是你自己错了,而她是对的;因为存在于她的眼神里的你自己,比存在于你自己的灵魂中自以为是的你,更加真实。即使她可能永远误解了你的某个姿势、某个微笑或一滴眼泪的意义……

这些隐藏的宝藏甚至本身都没有名字!……我希望所有那些因为女人而尝到苦楚,发现她们邪恶堕落的人大声地把这些话说出来,并向我们说明理由;如果这样的理由确实成立,那么我们是要着实地大吃一惊了,我们将朝着理解女人的神秘特性方面大大地迈出一步。因为女人是所有我们还不认识的事物中蒙着面纱的姐妹。她们实在是距离与我们相关的无限和永恒最近的亲人,只有她们还可以带着孩童优雅而天真的微笑亲密无畏地面对无限,就像孩子从来不会害怕自己的父亲一样。只有她们还保存了我们灵魂的纯洁芳香,就像保存着天国的珍宝一样,没有人知道怎样利用这些珍宝;如果她们离去,精神就变得孤独,就像一位君主统治着荒无人烟的沙漠一样。她们的情绪还是最初那样的神圣超脱;她们生命的源泉比我们的更深更远,并且无边无际。她们鉴赏太阳、月亮或星星,静静地聆听风的歌唱,听自然在沉默中低语,她们的纤细的语声透过了大地的温馨,树叶的颤动,或是流水的清响。那些埋怨她们的人没有达到真正的热吻所处的高度,我真心地怜悯他们。然而,当我们从她们身边漫不经心地走过,她们看起来是多么平凡普通,毫无起眼啊!我们看着她们在自己的家里忙来忙去。这一位正弯腰干活,而别的地方另一位正在悲伤地哭泣,第三位在放声歌唱,而最后一位在缝补衣物;她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位是我们所了解的……我们去拜访她们,就像去看自己喜爱的事物;而如果我们带着疑虑和防备之心接近她们,我们的灵魂几乎不可能走进她们的心房。我们不信任她们,向她们提出质疑——她们,一切都瞒不过她们,什么也不会回答,我们离开了,耸耸肩膀,自以为她们什么也不懂……“但是她们需要懂得的是,”诗人回答说(诗人总是对的),“她们需要懂得的是,找到自己意中人的三个幸福的家伙,那就是,我们这个地球上爱情的纯洁火焰——照亮一切天国的火焰,难道只从教堂的尖顶和偏航的船只的桅杆上放射出来吗?自然界最神奇的秘密往往只在庄严神圣的时刻,透露给那些恋爱中的姑娘,她们则把这些秘密聪明而无心地向大家宣布。圣人跟在她们身后拣起她们掉落的珠宝,她们因为纯真和幸福而随手把它们洒在路边。诗人,他们捕捉自己的感觉,为她们的爱情提供接受朝拜和供奉的地方,而试图用自己的歌声把她们的爱情移植到其他地方,那是黄金时代的瑰宝,是其他所有时代和所有地域的瑰宝。”前面已经谈论过的神秘特性适合于所有的女性,因为是她们把这种神秘的特性在我们所生活的地球上保存至今……

238.日常生活的悲剧性(1)

每天的日常生活中都包含有某种悲剧成分,与伟大的历险中发生的悲剧相比,它是如此地真实,如此地犀利,如此贴近我们真实的自我。但是,虽然我们确实可以随时感觉得到它的存在,但是如果要把它加以证明的话却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悲剧因素的组成成分远远不止物质和心理的内容。它跨越了人与人之间势不两立的敌对,欲望与欲望之间的争夺对抗:它跨越了理智与激情之间的矛盾斗争。它要向我们证明仅仅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它指引我们清醒地看到灵魂的存在,在遇到不幸和挫折从而方寸大乱时保持平静,镇定自若;它使理智与情感停止喧哗,这样在喧闹嘈杂的噪音之上使我们可以听到上帝对人类和人类命运庄严而持续不断的指示。它向我们指出当它走近时,生命的脚步会怎样犹豫不前、忧愁哀伤,或者当人们偏离它的真相,它的美好,或者它的上帝。并且进一步它还会向我们显示,并使我们懂得,无数的其他彼此关联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悲剧诗人仅仅让我们对它们有一点稍纵即逝的了解和认识。在这里我们到达了一个紧要关口,这些我们知之甚少,仅仅了解一点皮毛的事情是放在其他事情之前还是首先让我们看到呢?无限和永恒的神秘歌咏,灵魂和上帝无时无刻不在沉默,亘古久远在地平线上的轻声呢喃,我们意识到的自身注定的命运,虽然这些迹象谁都无法说得清楚——这些现象不是都曾经出现在李尔王、麦克白和哈姆雷特的身上吗?是否可能通过某些角色和作用的交互,把他们更加亲近地带到我们身边,而使演员本身得到更多的表现和发挥机会?真正的悲剧因素是那些正常的、根深蒂固的、普遍的无所不在的因素,生活中真正的悲剧因素只有当所谓的历险、悲痛和危险消失之后才开始出现,这样说是否显得过于标新立异?幸福的臂膀是否不比悲伤更长,而某些幸福的原因不是更加接近人们真正的灵魂吗?我们一定要像阿特拉兹一样当永生的上帝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时咆哮吗?而当空气沉静,油灯在静静地燃烧,火焰没有跳跃的时候,难道上帝就从来不曾出现在我们的身边吗?当我们沉思默想时,值得表现的难道不是这种平静,这种群星关注的平静吗?使我们的生命中精神活动的步伐变得急促的到底是剧烈的躁动还是无边的沉静?在故事结尾的时候,我们被告知,“他们非常幸福”,难道这个时候不应该让我们多留一些回味的余地,对这个故事久久玩味不已吗?当他们终于过上幸福生活的时候又发生些什么事情呢?难道在幸福的生活中就没有更加深刻而肃穆稳固的因素,难道一小段平静悠闲的时光中就比不上激情涌动时有更加值得表现的人类情怀吗?难道我们不是在平静的时候更加真切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不,感受到悄悄逝去的一切,那些更加隐幽神秘的东西——难道不是在快乐幸福的时候时光飞快地流逝吗?这些事情不是比剑拔弩张的传统戏剧更能使生命的琴弦震颤不已吗?在一个人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担心肉体死亡的时候,他才能够静默地沉思生命本身的悲剧性和无限性,而在这样的时候舞台的幕布拉开,不是可以更加深化生而为人的悲剧色彩吗?当我逃离了寒光闪闪的刀剑,这个时候我的生命不是才接触到它最有意思的一刻吗?难道生命的光华总是无一例外地在热吻中升华吗?难道没有其他时刻,我们可以听到不会瞬间消逝的更加纯洁无瑕的声音?难道灵魂只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才绽放自己绚烂的花朵吗?然而,这些看法都是曾经广为流行的。只有狂暴的生活,逝去的年代的生活,才被几乎所有的悲剧作品描写过;我们可以说时代的错乱在舞台上到处都是,而戏剧艺术的历史几乎与雕塑艺术同样久远。戏剧与其他艺术有显著的不同——比如说,与绘画和音乐不同——因为它们学会从默默无闻的平凡生活中选择素材并重新加以表现,这些平凡的生活并缺乏鲜活而稳固的性质。他们知道所有那些生活都已经过去了,尤其是当时那些肤浅而表面的装饰,表面的浮华绚烂远远不足以表现戏剧所要求的深度、对生活的切近而真实的表达,和精神的严肃庄重。真正的艺术家不再选择让马里斯战胜西姆伯里阿,或者对吉斯公爵的暗杀,作为自己艺术表达的主题;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战争的凯旋或者阴谋的暗杀心理都是粗枝大叶并且并不寻常的,人们和事情庄重的宣告,小心审慎地、踌躇不决地作出的宣告,在大风大浪的行为和狂暴的咆哮中是听不到的。因此他在自己的画布上描绘了一个隐藏在闹市区的家庭,在一段路的尽头添上一扇门,他描绘悠闲地休息的一张脸或一只手,这些简单的图景会使我们真切地增添对生活的意识,这一笔新财富以后再也不可能丢失。

是的,在宁静状态中呈现出的悲剧性远比激情中的冒险和戏剧冲突要深刻得多。但是,对悲剧作家而言,也像对平庸的仍然死抱着历史题材的大事件不放的画家而言,只有跌宕起伏的大悲大喜受到关注,得到表达,在对这些事件的反映中包含了他的作品的所有意义。他顾自在那儿设想,一厢情愿地认为,当我们看到一出使野蛮人欢喜跳跃的戏剧时会得到同样的愉悦,因为对野蛮人而言,谋杀、暴行和背叛是每天都在不断发生的。而我们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远离流血的战场、伤兵的呻吟和刀光剑影、剑拔弩张的戏剧场景的,我们的生活就像小河一样静静流淌,人们静静地流着自己悲伤哀愁的眼泪,这些不起眼的小事都是很容易被忽略的,甚至几乎可以说是纯粹精神的现象……

实际上,当我每次去剧场观看演出时,我觉得自己好像与我的祖先在一起度过了几个小时的光阴,他们概念中的生活是原始、野蛮而艰苦的;但是他们对生活的看法几乎从来不会在我的脑海里留下印象,对这些看法显然我是不会苟同的。我看到一个受到欺骗的丈夫杀死自己的妻子,一个女人给自己的情人下毒,一个儿子替父亲报仇,一个父亲残害自己的孩子们,孩子们把父亲害死,我看到被谋杀的国王,被践踏的贞女,被牢牢禁锢的臣民——总之一句话,我看到的都是传统戏剧老一套的壮烈的故事,但是,唉,它们是多么肤浅,直白、没有深度!流血、死亡和流于表面的虚假的眼泪!我怎么能向只有一种固定想法的人物,向来不及生活的人物学习呢,因为总有一位情敌,一位夫人,他们的爱人将把他们杀死?

我希望自己能够看到一些关于生活的戏剧,它们应该追溯生活的本源,追溯生活与之关联的神秘之处,在这样的戏剧里找不出什么热闹来,也没有什么奇迹,只是些平常人的平常事物(然而又何尝不是奇迹呢,对于那些不平常的人?)。似乎是从尘埃的道上,随手拾了来,也许是一朵野花,也许是一片草叶,也许只是从漂泊者的行囊上落下来的一粒细沙。然而我爱这些,这些都是和我最亲近的,在这样的戏剧里,没有什么热闹或悲烈的气氛,却只使人意味到纯朴的人生,没有什么雕琢的辞藻,却有着朴素的诗的恬美。我希望能够看到一些自己在平常没有能力或者时间去学习的东西。我到剧院看戏剧演出,是希望看到一些自己平凡的日常生活的美好、壮丽和热切之处,即使它们只是向我展示了刹那间的光华我也会感到心满意足,我希望自己能够看到,我所毫无意识到上帝的力量就存在于我每天生活着的房子里。我渴望看到在自己最乏味无聊的时候,也在某些不为人知的时刻有过奇妙的超脱的生活;然而,我看到的千篇一律都是,一个人乏味冗长而喋喋不休地告诉我,他为什么嫉妒,为什么下毒,为什么杀人。

我敬仰奥赛罗,但是在我看来,他过的并不是哈姆雷特一样的王室生活,哈姆雷特还有生活着的时间,同他不在表演的时间长短差不多。奥赛罗的嫉妒心之强不得不让人惊异。也许这是一种时代久远的古老误会,人们以为在这样激情汹涌的时刻,或者其他类似的大悲大喜面前,我们才展开自己真正的生活,但是真是这样的吗?我现在放弃了这样的幼稚想法,认为一个老人,坐在自己的躺椅里,静静而耐心地等待着,旁边放着自己的灯;他无意识地倾听着主宰自己房子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永恒法则,虽然不能非常明了,然而尽力试图理解门窗的寂静,灯光的摇曳的颤抖的低音,他低着头,完全服从于自己灵魂和命运的指令——一位老人,他并不具有这个世界所有的那些激荡的波澜壮阔的情绪,就像某些意义重大的历史时刻一样,但是在自己的屋子里他随时注意着平淡的日常琐事,并且毫无怀疑,太阳也同样把光辉撒播在自己依靠的小桌上,天上的每颗星星,灵魂的每根神经都直接关联着自己晨晨昏昏的活动,关联着自己清醒和睡眠时的反应,或者关联着自己忽然想到的某个念头——我现在认识到,他,虽然一动不动,沉默不语,但是在现实的生活中正过着更为真实的生活,要比那些把自己的妇人杀死的情人,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领,或者“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报复的丈夫”更加具有人情味,因而是一种更具有普遍性的广阔生活。

239.日常生活的悲剧性(2)

也许别人会说,这样没有具体情节和波澜的生活是看不见的,因此必须创造一些故事使它动起来,而这样跌宕起伏的故事或情节只在我们看到的表现强烈激情的戏剧中才能看到。我不知道静止的舞台是不可能的这样的说法是否正确。实际上,在我看来这样的舞台现在已经存在了。埃斯库罗斯的大部分悲剧都是不要具体活动的。《普罗米修斯》和《乞丐》这两出戏中,都没有事件;而在《基奥弗阿》的整出悲剧中——它无疑是古代最糟糕的戏剧——也只是围绕着阿伽门农的坟墓展开,弥漫着噩梦一样的氛围,一直到谋杀的部分,谋杀就像一道闪电,从祈祷者的头上划过,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主题。从这个角度再想想古代最好的其他几出悲剧:《欧莫尼德斯》、《安提戈涅》、《伊莱克特阿》、《俄狄浦斯》都是很好的例子。“他们赞叹,”莱辛在《伯勒尼斯》的前言中这样写道,“他们赞叹索弗克勒斯的阿甲克斯,而在那出戏里,阿甲克斯杀死自己仅仅因为后悔自己没能与阿喀琉斯短兵相接时勃然大怒。他们赞叹《菲罗克忒斯》,而它的整个主题不过是尤里西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地到来,要抓住海格里斯的箭。就连《俄狄浦斯》,虽然受到多方面的认可和好评,也不比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悲剧因素更多更复杂。”

我们现在的日子中除了平淡安静的生活外还有其他什么风波吗?实际上在大多数情形下,你都可以发现丰富细腻的心理活动——心理活动本身无限深刻复杂,比所有外在的物质的行动都更加难以把握,而且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心理活动是任何戏剧表现不可或缺的——这些心理活动大多受到抑制,至少也是用一种表面看来热闹繁复的舞台形式极大程度地被弱化了的,结果观众注意的中心完全地惟一地集中到个人身上,面对着整个宇宙。现在我们已经不再与野蛮人为伍,人们也不再挣扎着试图克服一些简单而基本的情感矛盾,虽然在此之前这是引起人们关心和注意的惟一事情:他休息了,我们可以有时间观察他。在我们眼前发生的不再是狂暴的充满意外和惊险的事件——而是生活本身的平凡事实。生活中有无穷无尽的规律和法则,它们比单纯的激情要强大、肃穆的多;但是就像所有天谴的赐予一样,这些法则是沉默无声的,是审慎小心的,是缓慢流动的,因果关系要过很久才能真正一目了然;因此只有在黎明的熹微晨光中它们才能被看到听到,在生活的某些时刻我们静静沉思的时候才能被我们感知和认识到。

当尤里西斯和尼奥普托列莫斯来到菲罗克忒斯那里,向他要海格里斯的武器时,他们的行为非常简单平凡,就像我们现在某个普通人到别人家里去探望病人,或者像旅游者夜晚敲响一家客栈的门,或者就像一位母亲坐在火炉旁等待孩子们回家一样。索弗克勒斯表现英雄的性格的手法,是通过轻轻的急促的触摸。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这出悲剧的主要意义并不是我们看到的忠诚与狡诈之间的争斗,对国家的热爱,人与人之间的仇视和怨恨或者尊严与骄傲之间的冲突。在这些之外还有更多的内容:因为这出戏清清楚楚地向我们表达了人类生活的卓越方面。诗人为平凡的生活增添了某些东西,我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这是属于诗人的秘密:然后我们突然一下子看到了生活壮丽无比的一面,生活时时受到不可知的力量左右并对这种力量表现出顺从和接受,生活本身有着无穷无尽的美好而亲切的附丽,同时生活中的痛苦又是如此地深切复杂,不能不让人叹服。生活的实质,实际上就像化学家把某种神秘的液体滴到似乎装着纯净水的容器里,马上就会有成块的钻石浮出水面,向我们揭示了在此之前我们从来不曾亲眼看见过的生活的华美和壮丽。在《菲罗克忒斯》中就具备这样的性质;三位主要人物的初始动机就好像盛着似乎是纯净的水的容器;这就是我们平常的生活,而诗人则像天才一样要把他揭示一切的神秘液体滴到了水里。

实际上,悲剧的力量并不在于情节,而在于语言,正是语言表现了悲剧的美和伟大,这种美和伟大是真正的美和伟大;我们说的语言并不仅仅是那些解释行为和单纯的故事情节的语言,因为除了这些表面上显得必要的语言之外悲剧还应该有另外的意味深长的对话。实际上戏剧中最重要的语言应该是那些看起来没有用处的语言,因为正是在这些话里包含着生活的实质和真正意义。在必要的对话之外你几乎总会发现另一类对话,或许在你看来它是多余的,累赘的;但是如果把它深加思考和分析,你会发现只有这些话才是灵魂真正能够听到的深奥而玄妙的话,因为这些话才是直接说给灵魂听的。你还会看到,这些不必要的对话和语言的质量和范围决定了整个作品的质量和它试图揭示的生活的深度与广度。毫无疑问,在普通的戏剧中,不可或缺的对话当然不一定和现实对应;而正是在这些显而易见的直白、浅显的对话之外,最美的悲剧的最神秘的魅力得以传达和表现;就好像这些话传达的是更深层次的真理,这个真理无限接近诗歌里面深情歌颂的灵魂。我们甚至可以肯定地说,诗人接近表现美和真理的程度,正好与他试图减少语言说明的程度相对等,他把用来解释事实的语言删除,代之以别的所谓用来揭示“灵魂状态”的语言,但是我不知道灵魂是怎样坚持不懈地默默不为我们知晓地接近自己的美和真理的。灵魂在作出这些努力的同时,它也更加接近真实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在他每天平凡普通的按部就班的日常生活中,有某些非常严肃庄重的场合必须用语言来表达。想一想这个问题吧。像这样的时刻——不,在最司空见惯的某些情形下——你说的话或者你得到的回答是最有价值的吗?难道不是一些别的力量,没有说出来的话,让你深深领悟,并且决定了事情的发展趋向吗?我常常说的话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意义;但是我的存在,我的灵魂的态度,我的过去与将来,那些将会在我心里萌生和已经在我心里死去的东西,我的隐秘的想法,我的多次业已证实的命运之星,我的前程,我身上发生过的如此众多的难以言喻的事情和弥漫在我周围无法解释的因果作用——所有的这些都是那个悲剧时刻对你说的话,所有这些都是你对我问题的回答。我们每个人的话里都包含这些因素,你的也不例外;这些就是我们最先看到的,这些就是我们最先听到的,虽然我们自己也许并没有意识到。如果你已经到来,你,“暴怒的丈夫”,“受骗的情人”,“被遗弃的妻子”,想要把我杀死,你的手不会因为我的苦苦恳求而停下来;但是在这个时刻,一种出乎意料的神秘力量很可能会向你走近;我的灵魂,知道我正在面临的严重威胁,将秘密地告诉我一些信息,而你就会把刀剑放下,完全放弃最初的行为。当危险重重险象环生的问题出现时,这些就是对话应该被听到的回音。我们听到的正是这种回音——声音非常微弱,并且每次都彼此不同,确实是这样——上面提到的伟大作品就是这样的。但是我们难道不应该向着“现实”的世界、最后都将成为过去的一切接近吗?

现在看来已经有人在作这样的努力。一段时间之前,在处理易卜生的一个剧本《建筑大师》时,在这出戏里“二度”对话造成了最深重的悲剧效果,我努力地,虽然显然是不够成熟老练的,试图把这个秘密揭开。因为实质上它们是彼此密切关联的事物,就好像同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人在墙上摸索留下的手印一样,它们寻求的是同样的光明。“到底什么是”,我问,“到底什么是‘建筑大师’的核心所在,就像诗人赋予生活的美和真理一样,这出戏平淡无奇的表面之下是什么使它这样奇妙,这样深奥,这样引人思考,辗转不得其解呢?”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并不容易,已故的大师向我们隐藏了不止一个秘密。有时它看起来甚至似乎是,除了他必须说的话之外,他想说的话非常少,非常少。他解放了灵魂从来没有被解放过的某些力量,而他自己很可能就曾经受困于这种灵魂的力量。“看看你!西尔达,”索尼斯惊叫道,“看看你!你身上有一种魔力,我身上也有这种魔力。就是这种魔力可以控制外部事物的发展和行动。我们必须服从它的指令。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们都别无选择。”

他们身上有某种魔力,事实上,我们所有人身上都有这种魔力。我想,西尔达和索尼斯也许是戏剧中最早感觉到这种魔力的人,虽然只是片刻的时光,他们知道他们是生活在灵魂左右的环境之中;对存在于他们身上的生活本质的发现,超越了日常的平庸和琐屑,使他们惊恐不安。西尔达和索尼斯是两个灵魂,一道电光照亮了大地,让他们看到了自己身处的真实情境。人们对自己的生活具有的了解将通过不同的方式传达给我们。我几乎每天可能都见到两三个人。很久以来我都是通过他们不同的言谈举止、习惯行为,不管是思想的还是身体的,通过他们对事物的感知方式,不管是行为还是思想,来区别他们的。但是,在所有持久牢固的友谊关系中,都会有某个奇妙的时刻,我们似乎看到了朋友身处的未知的神秘环境,因为我们发现了命运为他指定的道路和命运对他的态度。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真正属于我们。我们看到,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眼,但是已经永远明白,今后的事情将会怎样注定他的际遇和前程。我们知道,不管他怎样千方百计地躲在自己的最隐蔽的住处,害怕自己稍有动静就会惊起将来为他准备的种种波涛,他的预谋还是丝毫不会发生作用,命中注定的许多事件最终仍然会把他找到,不管他藏在什么样的地方,并且会一个接着一个地敲响他的大门。相反的情形,我们也知道命运没有安排任何事件的人,自己竭力地企图经历人生的种种历险,结果却什么也不会发生。他回来时将仍是两手空空。我们的双眼一睁开,那些命中注定的事情马上就获得生命,在我们的灵魂里苏醒过来;我们确信无疑地知道,似乎正悬在某个人头上迫在眉睫的事情最后是永远不会发生的。

从这一刻开始,灵魂中的某个特殊部分开始控制人们的友谊,即使这些人是最愚笨,最平庸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变化,幸与不幸已经发生了位移。当我们碰到我们认识的人,虽然我们只是谈到将要下的雪或者刚刚经过的妇人,但是在我们彼此点头致意的时候,某些东西在观察、审视和发出疑问,虽然我们对此全然无知,某些东西正兴致勃勃地考虑到许多事情的机缘和巧合,并暗示将来会发生的事情,而对这一切我们浑然不觉……

我认为这个东西就是西尔达和索尼斯,他们是那样确信无疑地彼此注视着。他们的谈话是我们从来不曾听到过的,就好像诗人力图把内心和外在的对话混合起来,同时在一个句子里得以表达一样。一种新的、难以描述的力量在这种梦幻和呓语一样的戏剧中占了主导地位。它所说的话同时隐藏并揭示了我们尚不知晓的生命的本源。如果有时我们感到困惑不解,让我们不要忘记,灵魂在我们眼中常常看起来像最疯狂怪异的力量,在人们身上有非常丰富豁朗的地方,这些地方比他的智慧和分析能力要更加深奥,更加有趣,更加复杂而细腻……

240.让你的灵魂发挥充分的想像力

在科学的钟声还没有敲响之前,在那个注定要到来的时刻,那个让我们所有坚持的一切都土崩瓦解、烟消云散的时刻到来之前,我们谈论正义,谈论幸福,谈论道德,谈论所有与之密切相关的一切,是不是显得十分的无聊呢?所有徘徊、渗透在我们生活中的黑暗的影子,所有的阴云也许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我们以前不得不在黑暗与阴影之中进行的一切现在都改变了,我们可以沐浴在光明与阳光之中。然而,我们必须记住,所有那些在黑暗与阴影之中的生活里所存在的重要事件,无论是物质的生活,还是精神的生活,与在阳光下一样,都将完完全全地进行,不可避免地发生。在我们等待生活之谜最终揭开之前,我们的生活终将继续下去。生活得越是快乐,越是高尚,生活就越是充满活力,我们探询真理、渴望真理的时候就越是充满勇气;越有洞察力,就越是大胆超脱。无论结果如何,我们探索自身的所有努力都不会是在浪费时间。无论我们与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在我们的灵魂深处,那些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激情和所有栖息在灵魂绿洲中的那些秘密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也永远都不会改变,就像天空中那些与这个星球相依相伴的星星一样,亦如科学永无止境探索的大自然的秘密一样,永远没有停息的时刻。在真理的高山面前,人类将永远不停地向前向上攀登,在他行进的过程中,他的灵魂会准确无误地引导着他踏上寻求真理的道路。宇宙间的真理越是伟大,就越会带给我们更多的安慰与宁静,那些普通人眼里对正义、道德、幸福与爱这些问题的理解就会更加接近思想家们对这些问题的所思所想。

我们应该这样生活:想像自己就站在离重大启示一步之遥的地方,时刻准备着去欢迎它,准备着用最热烈、最真诚、最热切、最隆重的心情去迎接它。无论在它到来之时用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出现,我们为它的到来所能够做出准备的最好形式就是现在就热切地向往它。让你的灵魂发挥充分的想像力,将它描述成它所能够想像的世间最崇高、最广博、最完美的东西。然而它可能比我们所能够想像的,所能够希望的更为瑰丽、更为辉煌、更为宏大。因为,在与它格格不入的地方,它必须带来一些更崇高、更高尚、更接近人的本质的东西,因为它注定是要展示给人们真理的。对于人类而言,尽管他所有珍视的东西都已经在逐渐地滑向无底的深渊,而宇宙间最为真切的真理必然是永远都让他仰视,让他敬慕的。尽管终有一天在它到来的时候,我们缓缓流淌的渴望与向往燃烧成灰,在风中飘扬的时候,我们原来所做的一切准备会依然在胸中回旋激荡,在头脑中回响。我们所热切渴望的一切就会深入我们的灵魂,在我们的希冀与热望铺成的河道中流淌。(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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