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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后,我成了投资人和骗子都瞧不起的Loser

2019-05-31  老CK

“一杯卡布!”

某家咖啡馆刚开门,拎着死沉的电脑包,阿午一屁股坐下头也不抬就吆喝起来。这是一周来第三次换地方。

过去一年多,家附近两公里半径内的咖啡馆他都去遍了。阿午没有小资情结,也不是咖啡爱好者。创业失败已两年的他没有办公室,不得不泡在咖啡馆做着咨询类的自由职业。

刚开始,他偏爱自家小区底商那家,连着几周定时出现,座位都不变。某天被老板娘无意间揶揄一句:

“您又来上班啦?”

阿午一时无言以对,一丝微妙的酸楚浮上心头。加上之前几次白天跑菜市场买菜,也被摊贩开玩笑:

“您不用上班啊?”

打那天起,爱面子的阿午每隔三两天就换一家咖啡馆,用心地避免这种尴尬。

时光倒退回2015年,阿午还在某个写字楼拥有一百平米办公室和五名员工。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笃信在在线语言培训行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2007年从北京某名牌大学硕士毕业,阿午进了一家顶尖外资咨询公司。走运的是,那年月知名外企解决北京户口不难。收入待遇也不错,业余再折腾点副业,毕业几年就买了房开上车,和同校毕业的女友结婚生娃。一时在别人看来颇有点“小赢家”的观感。

2015年,全国性的创业狂飙袭来:每天有4000家公司成立,每7分钟就诞生一位创业者,1775家风投机构,比星巴克还多。1100亿风投资本投给创业项目,北京马路上涌进来专跑滴滴的外地车超过50万辆。创业者们端坐在灯火通明的创业咖啡馆里唾沫横飞聊着计划书。只要能想得到的领域,都有尝鲜者热火朝天折腾着。

阿午身边也有人创业了。本来骨子里就不安于朝九晚五的生活,现在他更产生了创业等于暴富的幻觉。高风险、高失败的可能性,完全被盲目乐观的创业热浪淹没。

有则应景广告令阿午心有戚戚焉:创业者吭哧吭哧布置着新办公室,来访者随口问想把公司折腾多大。创业者坚定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上市!”

互联网创业的念头勾搭着大批白领。撺掇项目、找天使、一轮轮融资、成为独角兽、最终上市套现,成为很多人信仰的套路。创业,瞬间成了许多平常人的规定动作。本质上,阿午也是这样一位创业者。

出乎意料,阿午决定从事在线英语培训。这与他之前的经验履历毫无交集。他辞职前评估了若干方向,最后判断这类业务市场盘子大,是风口,而且在能力范围内。某大佬不是说:

“站在风口猪都能飞起来吗?”

比照若干在线英语机构天使轮A轮B轮突飞猛进,VIPABC甚至融到2亿美元,51talk也融了1200万美元,“为什么不试试”?不然等过两年风口不在,又失去了雄心与精力,怕是会造成终生遗憾。阿午终于火速离职,掏出多年积蓄,张罗起自己的小公司。

他特意在母校旁边租办公室,方便招实习生。那个阶段,校园里跃跃欲试的氛围比阿午当年读书时浓多了。创业公司从校园招人不难,低工资高期权,大把实习生乐意陪你做梦。

经人点拨,阿午联络了一些小饭桌、辅导班,做了一批“试讲”,找人刷数据刷流水。几个月下来,估摸火候差不多了,阿午就开始兴冲冲地折腾融资。他自认为以当年投资机构扎堆、满世界都飘着钱的盛世荣景,骑着三轮车到处给人洗车的项目都能融资,自己名校名企出身,自掏腰包已经支开了摊子,圈钱肯定手到擒来。

阿午头一回直观上认知什么叫“爷”,就数第一次见的投资人飞哥。

飞哥在环京地区做房地产多年,手头握有大把现金,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投了几个网游类的项目,天使圈里小有名气,求见者之多、档期之满堪比一线明星。阿午多次托人,总算约好在飞哥常去的国贸餐吧面谈。

也许对方事先被渲染得太传奇,阿午没见着人就有几分紧张,被活活晾了半个钟头也不敢抱怨。埋头翻看平板电脑里的PPT,脑子里编着话术。一小时后,慢悠悠见完了其他创业者的飞哥总算露面了。

“说说吧!弄什么事儿啊?”飞哥慵懒地翘着二郎腿瘫坐在阿午对面的沙发上,双臂夸张地抻开搭在靠背上、耷拉着脑袋,眼睛似睡非睡半闭半睁,不拿正眼瞧他。

阿午顾不得自尊受到不小冲击,赶紧和盘托出项目设计与现状。

“甭说没用的。就看数据。数据行就说下一步,不行就没戏。这数据我怎么听着那么假呢?”

确实在数据上动了手脚的阿午有一丝慌乱,东拉西扯糊弄几句,心知不妙准备走人。

“我说的够直白了。其实是你人不行。”飞哥硬梆梆地丢下一句话,闭上眼睛,仿佛彻底陷入昏迷状态。这就是送客了。

“人不行?是你人不行还是我人不行?兜里有俩钱的臭德性!”阿午睡觉时都在咬牙切齿。创业让他的脾气收敛许多,换以前被人当面呲一顿,极可能当场翻脸甚至动手。

为了迎接下一位天使,耿耿于怀的阿午必须做好心理建设,反复回顾赤裸裸被羞辱的那个场景,并且予以心理回击。他下定决心不能唯唯诺诺,必须对下一位天使展现出自信从容。

阿午很快再次约到中关村某天使基金的合伙人。可这一次,他所受的羞辱更甚于前。

阿午想凸显自信从容,进人家办公室后就展现出慵懒和松弛,有意无意套用飞哥的腔调。他想这回反其道而行,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谁料,对方是一位非常传统严肃的投资人。看见阿午的状态,忍住没发作,礼节性地翻了翻PPT。最后阿午的一句:

“我这样优秀的项目,三百万根本不算多。还不抓紧投啊?”彻底激怒了投资人。

对方嚯地站起身,一扬手把ipad推回给他。

“就到这儿吧。我不感兴趣。”

投资人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阿午震惊于突如其来的变脸。好在之前心理建设良久,脸皮厚了很多。接过ipad苦笑着摇头准备走人。此时投资人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心情稍平复后,坚持把阿午送到电梯口:

“其实你人还凑合。看得出,就是经验不足。再打磨吧。”

投资人轻轻握了下阿午的手,目送他进入电梯。阿午这才留意到,前台旁的沙发上,还有四五个像他一样端着笔记本,准备面谈的创业者。

飞哥评价“人不行”,这位又说“人还凑合只是没经验”。阿午有些懵了。尝试了两次融资都很快被人得出负面结论,再弄不到钱,自己手头那几十万积蓄能支撑多久呢?更可怕的是,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入了。

接下来长达半个月里,阿午每天和实习生对计划书打磨又打磨。

“字体不要有衬边。”

“背景用绿色这种原谅色合适吗?”

“尽量用快节奏的短词,避免被人诘问插嘴。”

或许有点贵人缘,某个商学院在中关村举办天使投资路演,筛了一批创业者现场推荐,其中就有阿午。哪位高人推荐已不可考。阿午记得那天的自己格外可笑:推了个三毫米的圆寸发型、上身黑色高领薄绒衣、下身牛仔裤、脚蹬纽巴伦,蓄了几周的胡子让他越照镜子越觉得自己俨然凝练出一丝乔布斯的霸气。

那次热火朝天的路演,阿午认为是自己创业的高光时刻。左手拿着翻页遥控器,右手夸张而有力地做着各种手势。面对台下八十八位高净值人士,自嗨到极点的阿午眼里泛着光,恍惚间觉得自己站在了纳斯达克交易所。

然而,自认为淋漓尽致的表演既不卖座也不叫座。路演项目太多,在线英语过于平庸,怎么听都像奔着圈钱来的。连掌声都稀稀拉拉。这样的局面令阿午怅然若有所失。准备了那么久,很大程度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次路演了。只有一位叫彩叔的投资人让他会后留一下。

“我挺感兴趣。不就三百万吗?下周到我公司来一趟。”

彩叔轻描淡写又不失热情。难道有戏?阿午黯淡的情绪振奋了起来。

几天后,阿午如约来到东南四环某大厦找彩叔。那个办公室位于京城一家知名的KTV俱乐部楼上,面积不大,装修古香古色。里面聚集了十几个毫无交集的男女老少,场面诡异,令人一时搞不清状况。

“欢迎大家光临XXX沙龙!来了就是家人!大家充分交流碰撞哟!”

穿着唐装的彩叔笑容可掬地出现了。

阿午并不傻,看这架势意识到接下来的场面会很滑稽,正要趁人不注意溜走,彩叔一把拽住他:

“还要给你做项目资产评估。别着急走啊。”

阿午由此断定,彩叔是个戴着天使投资人面具的骗子。想着再坐几分钟,一会儿寻机溜走。

回到交流现场,甲刚推销完投连险、乙接茬吹嘘伦敦M25公路边的豪宅、丙不慌不忙地从嘴里吐出“年化收益25%的理财产品”。人人呈现出一种默契而虚假的亢奋与热情。随后,彩叔从一个隔间请出一位须发斑白的唐装中年男子,介绍说是某某宗师,要在场来宾每人至少捐1000元,方便宗师到西部建设小学。看那架势,仿佛不掏钱都不放你出去。

阿午那天肯定受了刺激。他特别戏剧化地寻了个空档突然飞奔出门,完全不理会身后要他回来交流的呼喊。逃离沙龙的他极力避免再与他认为的“边缘人群”气场交融。他颇相信吸引力原则,揣测是自己创业运势低迷,才会置身如此场景。

这场闹剧后,阿午几个月都没再尝试融资。他需要找回良好的自我感觉,甩掉身上的衰气。

过了一阵,偶然得知之前咨询公司的老同事阳阳如今升任某基金投资总监。阿午再次起心动念,想找阳阳碰碰运气。当年刚入职时,他俩天天结伴到富尔大厦地下食堂吞咽难吃的十二元套餐。

阿午记得阳阳喜欢越南火车头米粉,特意把会面安排在米粉店。阳阳见到他很热情。可惜阿午目的性太强,寒暄没几句就直通通地提出让阳阳帮他。

“你怎么这样?!我以为你是来叙旧呢!要这样咱俩交情长不了!”阳阳闻言脸色挂不住了。“说实在,你真不适合创业。尤其是干这个项目。没有相关行业积累,又不是高管出身…”阳阳不依不饶数落起老同事来。

那次会面虽不欢而散,但阿午觉得阳阳的话越想越有道理,改弦更张决定暂停融资,踏实做业务。

“不给投资!咱自己挣!到时候你们排着队求我!”

事实证明这只是痴心妄想。同期线上线下各类语言培训产品众多,细分领域竞争激烈,一个连生意都没做过的门外汉捣鼓的公司,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慌不择路的阿午突发奇想,分析市场痛点是师资队伍问题。他一有空就往三里屯、北外、五道口扎,拉拢外国人来给自己当老师。只要是白人面孔,哪个国家的都行。可惜白人老师资源太紧俏,各个培训机构甚至幼儿园都在争夺。阿午只好另辟蹊径,把注意力转向黑人老师,卖点是时尚炫酷。可愿意加入这家迷你公司的依旧少之又少。

外教流动性大,必须不停招人。阿午艰难地维系老师队伍,希望能按时给学生试讲,争取创造营收。但有些外教自恃奇货可居,配合度和责任心都极差。在外教与客户间,阿午时常灰头土脸,里外里不是人。

销售方面也毫无进展。几近绝望的阿午急了。硬着头皮领着实习生和几个外教,用最原始的发传单方式,犹如大海捞针一般在各类高档社区招揽生意。

在顺义某高级涉外超市门口,阿午和保安起了激烈冲突,差点动起手来。超市禁止在周边发传单。阿午则认为自己所在位置并不属于超市。其实他更介意的是:一个曾经的咨询精英、旁人看来颇有小成的中年男子,被迫像马路上那些初来乍到的兼职男孩一样发传单,盲目、被嫌弃、看不到出路。被保安驱赶、起冲突,几乎压垮他心里所剩无几的自尊。须知,他其实也是那家超市的常客。周末驱车赶来采购奶酪和红酒等食材,是他们家的保留节目之一。

转眼公司成立一年有余。钱没融到也没挣到,积蓄所剩无几。过去在大公司的惯性使然,年会却没忘记。明明公司难以为继,眼前的实习生们却活灵活现地甩开腮帮子海塞小龙虾。阿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三千年前身处鹿台准备自焚的纣王。

不是乔布斯就是纣王。分明是小人物,而且处境堪忧,阿午依然喜欢对标大人物。连他都觉得自我认知可能真有点问题。

年会后的第三个月末,公司正式歇业了。回忆起来,积蓄烧光只是原因之一。

春节后,不知是否回光返照,有那么几天精神头特别足。订了一家高级别墅区的会所,自掏腰包张罗着要开一场在线语言培训峰会。

确实来了不少搞语言培训的友商,还有些国际学校家长领着孩子来交流。大几十号人堆在会所里吃吃喝喝,至少看上去挺热闹。模仿那些正经峰会的样式,阿午也翘着二郎腿与友商们正襟危坐台上,对着听众指点江山。

正说到兴头上,后排有几个听众骚动起来,隐约听到:

“怎么这么臭啊?”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听众意识到不知哪里飘来的腐臭味。阿午赶忙打发实习生查看。原来会场卫生间下水道返味。一时半会处理不了。不一会儿,大家都不约而同溜了出去。

望着听众席稀稀拉拉没剩几个人的窘态,阿午的心迅速凉了下去,这次是透心凉。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局面失控。

“这臭味就是预兆。是时候谢幕了。”

阿午自言自语地引用了《北京人在纽约》里王启明从赌场挥霍一空后的那句:

“踏实了,这回彻底踏实了。”

商场确如赌场,2014-2017年的创业潮,一年以上生存率只有4.6%。阿午眼高手低,创业的起心动念完全为圈钱,注定要成为失败的大多数。

阿午注销了公司,沉沦了好一阵子。最近,略有振作的他准备老老实实做回得心应手的咨询业务,凭本事赚辛苦钱。曾经不切实际的野心已被耗尽。他必须刻意保持忙碌,一闲下来,各种自责、羞愧、屈辱仿佛强迫症似的骚扰思绪。

“一杯摩卡!”

阿午又换了一家咖啡馆,心底暗暗发狠:如果再开新公司,十年之内都不来咖啡馆了!

策划?Editor|罗蓓蓓

排版?Layout|王健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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