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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房车环球旅行的中国老人们

2019-06-02  尘世万相

从大客车、自驾SUV到改装房车,他们一出门就精神,一回家就萎靡不振。

年纪越大,他们越清楚,“每天在家吃吃喝喝,看电视”是浪费生命。

开房车旅行的中国老人有几千个,每个人都有出发的理由。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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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康最新的房车是改装的。

车小,停车方便,能钻小街道。“卫生间、可变换的多功能餐厅、睡卧、壁柜、吊柜、灶台、上下水、空调、电视,一应俱全,跟大型房车功能一样。”——老康没事就去鼓捣各新鲜玩意:车上装了小电扇、LED灯。

坐垫都是找人定做的,严丝合缝。

为了赶路,老康最多一天开过1500公里。

整整20个小时。他困了,就眯一会,又能坚持一两百公里,他觉得自己就像打了鸡血,一出门就兴奋。——他的家里已经十几年没有重新装修,很杂乱,但无所谓。“就跟旅馆一样,一年住不了多少天,也就不在意了。”

更多的时间,他们在路上。老康身材高大,走路速度快,69岁的人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10岁。

2016年4月29日,他带着妻子“秀秀”,汇集五辆房车,开始4个多月的欧亚跨国自驾之旅。

150天,行程4万多公里,走过26个国家。这是一个由退休的老人组成的圈子。

这些老人中,有4个得了癌症。

其中一个叫老喻的,患过胃癌、肝癌,出院后第二天就跟着一起出发了。老康自己也患过病。

2015年,他曾躺在重症监护室几个月,是再生障碍性贫血的病人,血小板一度接近零。

“激情与活力,是战胜疾病的法宝。”老康说,“所以我不能停,在家养病我就完了。”

2016年5月,欧亚跨国自驾途中,一只羊钻进车门

每次出门,老康与妻子光衣服就要带50件以上,被子要三种厚的、中的、薄的。

在天津走的时候是夏天,到了俄罗斯就下开雪了。一路上,这群中国老人走走停停,搜集了许多故事。

他们先是遇到了小偷,这让习惯了国内治安的老人措手不及。

在意大利,除了老康的小面包,同行的四辆大型房车都失窃了,有一辆车丢了相机、电脑和钱包等贵重物品,但车里的人没有知觉,他们怀疑晚上可能被人下了药。

老康的经验是,中文车牌在欧洲太扎眼,大房车目标更大。晚上停好车,他就把牌子卸下来。

“我跟他们说,你们前风挡玻璃那里,弄个破盘子,里面放一块面包,小偷一看你就是没钱,穷人。”

然后又遇到了警察。在法国,老康刚在一个快餐店前停好车,两个女警就找上来。

店员见老康把车牌卸了,还穿有“AK47”图案的T恤,就报了警。女警让他把衣服换掉,质问为什么卸车牌。

老康说,“你们这里难民太多了,没有安全感,晚上怕被砸了车窗。”女警说,她知道一个比较安全的停车场。

车开到尼斯。凌晨一点,老康和老伴停车睡觉,又被警察敲门了。简单的英语交流,老康明白过来,原来停车的地方已属于摩纳哥了。

这是一个面积仅2.02平方公里的小国,该国不允许停房车。警察让他把车开到法国去停。——“我启动车开了一个路口,50米就到了法国了,这回知道欧洲小国有多小了。”

从欧洲回来,过了俄罗斯赤塔,在距中国边境还有300公里时,老康的小面包传动轴掉下来了,抛锚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俄罗斯地广人稀,经常几个小时路上没几辆车。

老康和老伴发愁,考虑实在不行就把车扔到那里,两个人坐飞机回国,车也不要了。

几个小时后,一辆大越野停到老康面前。“真是巧了,下来的人还是个在俄罗斯做生意的东北人,陈先生,人家一看是中国车牌,立即停车帮我。”最终,车被拉到了满洲里。

旅途中的一切都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老康和老伴的小面包在欧洲跑了近五个月,没出大故障,快回国了才坏。

“也真是够意思了。”他说。

2019年3月,老康坐在他改装的房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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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更大的群里,开房车旅行的老人有几千个,每个人都有出发的理由。

谷向东的理由是爱人高志侠的病。她是经历过死亡的人。——1996年,高志侠在体检中发现“乳房上那个包有鸡蛋大,腋下淋巴结玻璃球那么大”。

化疗后,高志侠人浮肿,轻飘飘的,坐在马桶上起不来了,浑身冒汗。

谷向东心疼:“我带你出去玩,玩几年算几年,也高高兴兴,不能在家等死。”53岁,两人提前退休。

1998年,是他们第一次参加旅游团,吃住在长途卧铺大巴里,一走在就两个多月,很累。但高志侠的状态却越来越好。

两人对旅行上瘾了。他们回到沈阳的家中,买书研究路线。

2001年,老谷联系了38个退休老人,每人出资2000元,租了卧铺大巴直奔西北,走了十几个省。接下来的三年,他们又去了东南、西南、东北。

老谷夫妇开始对旅行上瘾

到现在,两人仍怀念那段时光。每到一个景点,高志侠就去找景区领导,谈免票或优惠,很多领导一看是群老人,爽快地答应。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他们75个老人,刚到都江堰,SARS爆发了。路上到处都是防疫的,每天老人们数次下车测体温。

沈阳相关部门要求他们立即返回。——“老人们觉得,难得一次机会出来旅游,如果回去恐怕以后就没机会,大家投票集体抗命,选择继续行程。”

老谷回忆,那时,各地封锁,游客都没了,各个景区空无一人。“我们到了九寨沟,只有我们70多个游客,玩得那才叫好。”直到最后,他们决定,搞一辆房车自驾旅行。

老康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从小就喜欢四处跑。

16岁,他赶上大串联,把全国跑了个遍。那时,只要带一个红袖章,到哪儿都管吃管住。后来,他去了部队,当了兵,退伍后进了机关,搞宣传。

1998年,单位搞精简,48岁的老康主动退了。

那时,内蒙一个企业想让老康去美国做大理石代理,他妹妹也想去美国看孩子。但911事件刚过,美国签证特别难,他妹妹被拒签了,他稀里糊涂签上了。

到了美国,老康发现自己英语不行,推销大理石更不靠谱。“我呆着没意思,就想回国,很多人劝我,不要回,别人花几十万都去不了。”

老康在美国游荡过十几个州,做过很多临时工。有一段时间,他工作地方在西维尼亚的一个小城中餐馆。

他买了三辆旧车,抓紧时间送外卖,车坏了不修,扔一边,开另一辆。

他对自己的收入很满意,一个月能挣5000美金。“钱!钱!钱!”回忆那段送外卖的经历,老康说,就是为了钱,每天晚上数美金感觉很有意义。

那时,国内城市职工月薪大多在一两千人民币,而老康每月寄回家3000美金。对很多人来说,那是一笔巨款。

但危险也伴随着他。他工作的华人餐馆,之前有一个送外卖的东北人,就被打死在黑人区。但他胆子大,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敢。

有一次,他送一份10美元的餐,黑人给他9美元,他不同意。

出了门刚上车,一块大石头飞过来,把他的车玻璃砸碎了,“换一块玻璃我花了二三百美元”。还有的黑人小孩专门抢外卖。——“被抢了我也不敢追,跟老板打电话说:外卖被抢了,再做一份吧。”

还有一次,老康和老板在餐厅聊天,走进一个拿着枪的墨西哥裔,用枪指着老康和老板吼叫,要钱。

老康一看,这个墨西哥裔以前来吃过几次饭,他认识,心里也没害怕。

老康举着手,说:“No money。”僵持了一会儿,墨西哥裔朝墙上开了一枪,跑了。    

2006年初,一个月内,老康的三辆车都废了:一辆故障,一辆大雨中追尾、一辆被大风刮倒的东西砸坏。老康觉得该回国了。

在美国五年,他打工挣了12万美金,在天津买了套大房子,在威海还买了个度假房。 

正是美国的生活,让老康喜爱上房车文化。

美国有上千万辆房车,退休的老人,有点条件的都会买房车。有钱的买大房车,没钱的就买小房车。“美国人不受家庭拖累,退休了老两口就买一个房车满美国转悠去了。”

但国内房车市场还是荒漠。

最新的数据是:到去年底,我国房车保有量刚超过10万辆,跟美国差100倍。“我总跟朋友说,每天就在家吃吃喝喝,看电视,我觉得是浪费。”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他说,世界这么大,多看一看就值了。

老人们的房车车队

3

5月15日,在家里捱了一个月后,老谷又出发了:9点上了高速,晚上6点,到了天津服务区休息。行驶600多公里,“中午吃的炖辽河野生鲤鱼,晚餐加了个拌锦州干豆腐和拌西红柿,喝了一听啤酒。”

出发前,谷向东把依维柯车尾改成了可睡三人的折叠床,前排两个座椅改成可以向后转的,这样跟二三排座椅组成双人床。

每次自驾回家,老两口又会有新的需求,马上就做些变动。

机械加工专业出身的谷向东,对自己的技术很自信。年轻时,他在车间木工、车工、电工都学过,改装一辆房车“小菜一碟”。

他们房子里,除了蒙古的酒、云南的干菜、新疆的石头、河北的豆干,还有半屋子电锯、电焊等工具。  

但老谷也失过手,去年锯木板,差点把左手食指锯断,大夫给接上了,但后来无法弯曲。空调一吹,受过伤的食指就疼,有时开车,老谷把左手夹在右胳肢窝里取暖。

自驾途中,老谷负责做饭

在谷向东儿子的印象中,父母很早就喜欢旅游,他初中时,父母带他去黄山,他还写了篇作文,结果在作文比赛里获了奖。

不过,子女很少跟着他们自驾游,主要是忙。他们担心父母的身体。这么多年下来,家人也接受了这件事。——只要他们高兴、身体好,支持他们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但2010年的翻车事故,还是把子女吓得不轻。

那个五一前,65岁的谷向东终于拿下驾照,5万块买了辆国产小SUV,在家练了十来天就直奔西藏。

第一天,老谷开了18个小时。距拉萨还有80多公里时,有一个又长又直的大下坡,车顶还绑着大量生活用品,导致重心不稳。拐弯时,刹车来不及了,车直接翻进了沟。

高志侠脸上都是血,搭车的两个老太太。一个73岁,一个71岁,均是骨折、骨裂,幸运的是四个人都没生命危险。

急救车将他们送到拉萨治疗,后来,朋友帮两个老太太送上回沈阳的火车。

进藏时,车直接翻进了沟

老谷和老伴留在拉萨,治病、修车,一等就是三个月。

两人决定继续行程,从拉萨开到格尔木,再去新疆。

吃的也简单,两人一路买西红柿、黄瓜蘸酱,啃酱牦牛肉,喝老酸奶,有时泡方便面,“新疆羊肉串一块钱一串,饿了买一大把,再买一瓶啤酒,我们俩就开喝”。

他们在新疆玩了40天,最远到了喀纳斯、霍尔果斯,然后开了4000多公里后,10月2日到家,走了四个月。

回家途中,走到阿拉善右旗,当地人说额济纳的胡杨林都黄了,那是最美的时候。

两人绕一下又去额济纳,结果半夜在路上被困了:大货车把砂石路轧出深沟,小车底盘太低陷住,老谷烧了离合器。

后面被堵住的大卡车上,一帮年轻司机把他的车抬一边去了。

第二天早上,谷向东和老伴从车中醒来,才发现茫茫荒漠里只有他们一辆车。

等了一上午,才等来一辆车,帮他们联系了本地修车店来人拖车。

回到沈阳后,他们发现小车不行,得换成能睡觉的。

就把小SUV换成4万多块钱的小面包车,改装后加上床和厨房。——算是房车了。

六年里,他们开着小面包车走了十万公里。2015年,他们去了老挝、泰国。

2017年,小面包完成使命,换成了更大的车。空间更大了,改装后可以睡四个人,车上能做饭、上厕所和洗澡。   

在福建宁德的白水洋景区,老谷跟几个年轻人沿着水流冲出的光滑石槽向下滑。

最后年轻人一看这老头挺逗,白发白须,找他合影,老谷一回头,惹得大家“笑得嘎嘎的”。原来他滑水的时候,短裤的屁股上都磨出几个洞来了。

海南七仙岭爬火山,老谷和老伴拉着铁链,爬了四个多钟点才到山顶,往下一看,云雾在脚下盘旋。上面全是年轻人,“他们一看,哎呀这老头老太太真厉害,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4

开房车旅行的老人们都知道旅途的美好。

在拉特维亚,老康向当地一男一女本地人问停车场,这对男女在地图上给指出了路,然后邀请老康夫妻明早一起吃早饭。

“那里中国游客少,中国的老人这么遥远自驾过来,他们很敬佩。”

第二天,那对夫妻开着车接上老康和妻子,一起去饭店吃当地的特色早点。双方交流起来用的是简单英语和翻译软件,磕磕绊绊,但真挚的感情很美好。老康妻子还把自己的玉戒指送给了那位女主人。

法国的一个小镇,一个满脸皱纹的法国老太太端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大樱桃,她伫立在路边很久,希望过往的中国游客尝一下,但中国游客很警惕,没人过去尝,老人就一直尴尬地站着。

老康鼓励妻子过去吃了一颗。味道很好,她伸出大拇指称赞,老太太特别激动,回屋拿了一大碗樱桃要送给她,也不要钱。老康妻子就把一条带玫瑰花的丝巾回送给她。

在波兰,一个华人小伙子惊奇地问:“你们从中国来的吗?我在波兰那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从中国开过来的车。”他姓王,免费开车带着老康和妻子吃饭,第二天又带着他们去旅游。

“玩房车特别锻炼人,像我们快70岁了,办签证、车出境手续、车辆保养维修,国外如何上网,如何用导航和翻译软件等,都得自己学。”

自驾房车,老康需要不断接触新鲜事物。——2017年,他带着妻子,开车到了珠峰大本营。到了海拔近6000米的地方,“我一个得过血液病的人都敢到那里,当时在房车圈子里轰动了。”

但旅途并不总是美好的。疾病总会时不时来袭。

老康记得那次欧洲之旅,“中途休息,看到老喻趴在方向盘上,挺痛苦的样子,过去问他,他马上打起精神说,没事没事,还能继续。”但回国后,老喻做了一次手术。

今年4月初,从西双版纳自驾房车回到沈阳,老谷也住进了医院,医生诊断为“多发腔隙性脑梗塞”,老伴高志侠的高血压、糖尿病也有些加重,两人都开始输液。

老谷和老伴喜欢西双版纳的气候,最近的两个冬天都在那里过的。但2019年1月底,他开始觉得腿不对劲,半个身子麻,判断有血栓,他自己买了融血栓的药,连吃三天,“结果我蒙对了。”

老人身后,公路像一条黑线,通向远方

老谷本来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很自信。

18岁,他拜师学太祖长拳,此后几十年,每天早晨4点多起床,跑步、打拳,雷打不动。在老伴记忆里,沈阳冬天,大雪老大老大,有零下二三十度,老谷照常会跑出去。

但这次突发脑梗,他突然意识到,不服老不行了。高志侠的身体也比前几年差多了,听力在持续下降。但越是这样,自驾出游的念头越强烈。

谷向东念念不忘的是,有一次,走219国道进藏时,途中要翻越5000米以上大山5座,边上没有护栏,路很烂,下面就是几百米深的悬崖,车轮走在悬崖边缘,稍微歪一点就翻下去了。

险峻的山路把高志侠吓哭了,连说,“不想坐了,咱们回去吧。”老谷安慰老伴,这路多好啊,像走旱船似的,晃晃悠悠。

在海拔5000多米高的公路上,天空和山脉变成了一个颜色,公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黑线,指引着前行,像开宇宙飞船在太空飞驰,“那种美景永远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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