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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读红楼”第七十九回(上):该来的还是来了

 昵称37581541 2019-06-17
 

作者

夜何其

贾宝玉是个在爱的海洋里长大的孩子,他喜繁华,恋温暖,爱自由,怕别离,怕贫寒,怕死亡。这看上去有些贪婪,其实是真实的人性,谁也是拥有了就不想失去,原先我们没有汽车、空调、暖气的时候,日子也那么过,再早些时候,我们的爷爷太爷爷那代人,吃不饱穿不暖,也熬过来了,换我们去过那吃糠咽菜破衣烂衫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贾宝玉一直生活在矛盾的漩涡里。

一面是时光催人老,庇护着他的老祖母已经过了八十大寿,时日无多。他的父母也老了,父亲老得已经失去人生动力,与恨不成钢的儿子达成了和解,母亲呢,却看着健壮的贾环和活蹦乱跳的赵姨娘陷入一日甚于一日的恐惧。

我们还记得,红楼梦故事是从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开始,从这一刻起,贾宝玉走进了青春的大门。

故事写了七十多回,几个寒往暑来,贾宝玉从生理上到心理上,都该成熟了。他偷偷摸摸谈恋爱都谈那么久了。

另一面,他拒绝长大。长大就要担责,去做他痛恨的“禄蠹”,长大还意味着他与林黛玉要由爱情走入婚姻。爱情,他可以自己做主,婚姻,他自己做不得主。他最敬爱的祖母,早就察知他与黛玉非同一般的感情,却从未表态;视他为“心肝肉”的母亲王夫人,喜欢宝钗多于黛玉。他亲爱的贵妃姐姐,也喜欢宝钗多点儿。

他像围在一个玻璃幕墙里面,看似四面通透,却一步挪不得,想向人求助,听到的只有幕墙上自己的回声。

他不想长大,实际上却长大了。

跟他一样心情矛盾的是他的母亲王夫人。王夫人在长子死去以后,只剩这一个儿子,这是她的生命支柱。她盼着儿子赶快长大,娶妻生子,成为一个兴旺小家庭。她又怕儿子长大,儿子长大就要步入婚姻,可是,儿子的婚姻,她这个娘竟然做不得主,须得她的婆婆点头,婆婆虽然没表态,可是任何人能看出来,婆婆的心是倾向于黛玉的。

她的焦虑也是无处向人诉说。

她只能跟她的儿子一样采取鸵鸟策略,假装没看到儿子的成长。听到儿子身边出现狐狸精的时候,她气极败坏,像一个没修养的泼妇,完全失去一个贵妇应有的雍容与处惊不乱。她要去面对儿子长大的事实,去解决那些她无法解决的难题。

核心问题,她无法解决。

边缘问题,她可以解决啊。袭人与晴雯就是儿子婚姻中的边缘人物,她俩是贾宝玉的姨娘候选人。向来事事遵从贾母的王夫人,这事上自做主张,先把袭人提拔为准姨娘,又把晴雯从宝玉身边赶出去,哪怕知道这会置晴雯于死地而不顾。

晴雯之死,对贾宝玉来说是晴天霹雳,他眼睁睁看着晴雯从他身边拖走,他除了写一篇诔文悼念晴雯,什么办法也没有。

将来黛玉从他生命中剥离呢?他恐怕还是什么办法也没有。

贾宝玉的这篇诔文,祭晴雯,也是祭黛玉。他念完祭文,正要离开时,黛玉从芙蓉花从中走出来。原来,他泣泪念祭文时,倾听者是黛玉。

曹公的红楼只写到八十回,宝、黛、钗等人的结局还没交待,可是我们知道,黛玉将来是死了。曹公已经在判词、曲子、酒令、诔文中一次次暗示。这次,曹公唯恐我们不知道这是未来黛玉的祭文,让黛玉听宝玉念诔文,还让宝玉与黛玉讨论“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垅中,女儿薄命”这句话怎么改更好。

宝玉改成“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黛玉“忡然变色”,她好像也预知,这是将来她与宝玉的阴阳两隔的命运写照。

只是,黛玉把自己交给命运了。一个人把自己交给命运,是最大的妥协。原先,她哭,她闹,是她渴求的东西,贾宝玉可以给她。如今,她渴求的东西,无论贾宝玉,还是慈爱的外祖母,还是待她不薄的舅母王夫人,都不能给她。

他们像一把水草,绞在了命运的转盘里。

黛主只是轻轻告诉宝玉“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经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话题一转,转到迎春的婚事上。

迎春也是个把自己交给命运的女孩子。

跟黛玉努力争取,得到自己能得到的一部分,才把无能为力的那部分交给命运不一样,迎春从来没有自主念头,她像一叶浮萍,水流把她冲到哪里是哪里。

这样的女孩子,除非命运眷顾,给她贤良公婆,精明丈夫,佳儿佳女,给她撑起一片天。否则,怎么也好不到哪去。

只是,迎春的未婚夫也太差劲了。

迎春的未婚夫名孙绍祖,绍祖,是继续祖先光荣传统之意。他的祖先是什么人呢?“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当年不过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孙绍祖家从祖辈就品质恶劣,趋炎附势,捅了篓子,无法收场,看到宁荣二府势焰冲天就拜在宁荣府中当门生,狗仗人势,别人恨他也无可奈何。

这样的家风,能熏陶出什么好儿孙来?

贾政因孙家不是“诗礼名族之裔”,不赞成侄女的婚事,不是他清高,而是有生活经验。贾府的爷们儿,有几个好东西?可是他们对妻子,至少表面上以礼相待。

贾赦那样的恶魔,也没打骂过邢夫人。

“诗礼名族之裔”再怎么恶,也要顾面子,他们顶多是冷落妻子,让妻子独守空房,自己与姬妾混在一起。这对黛玉这样有高度精神需求的女孩子来说,当然很痛苦,对迎春这样无欲无求的女孩子来说,不算什么事。

对孙绍祖这种名利之徒来说,妻子无欲无求,不干涉他,还不够,他还指望着妻子家的人脉升官发财呢,妻子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赚不到便宜,岂不亏了。

有一种人就这样,他从别人身上赚不到便宜就觉得吃亏,赚少了也觉得吃亏。

你耽误我升官发财,我就打你,骂你,弄死你,我另娶一个如意的。脸面?孙绍祖要什么脸面?他的祖上就是靠着不要脸,才攀附上贾府的。

贾母也认为这桩婚事不妥当。

但是贾母自己就不喜欢这个像面团一样没存在感的孙女。在她的八十寿宴上,南安太妃提出见见贾府的女孩儿,迎春是贾府未婚女儿之中年龄最长的一个,应该让她领着姐妹出来。贾母特意嘱咐凤姐:只让三姑娘陪着宝钗、黛玉、湘云、宝琴出来。这几个姑娘,又聪明又漂亮,个个是人尖儿。除了三姑娘,也个个不是贾府的女儿。

贾母宁可让亲戚家的女孩子出来见客,也不让亲孙女迎春出来,她是跟贾赦、邢夫人夫妇怄气,也是嫌弃这个孙女木木的,不给贾府装门面。

小姐们“养在深闺人未识”,参加婚宴、寿宴、生日宴是她们让外人认识的重要方式,跟西方小说中的社交舞会一样,这样的宴会也有促成男女婚配的作用。只不过,小姐不能自己选情郎,而是参加宴会的太太奶奶们看到某个小姐相貌可人,自己正有一个儿子或亲戚家有一个儿子没有婚配,让人说合,双方同意,这事就成了。

迎春的年龄不小了,贾母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推销孙女。贾母却没这么做,让迎春失去一次宝贵的机会。

可怜的迎春,祖母嫌弃她不够聪明伶俐,生母早亡,嫡母对她漠不关心,她的婚事就操纵在父亲手中。她的父亲是个亲儿子一言不和就打得浑身是伤的恶棍,对这个木木的女儿哪有慈爱之心。

随随便便地,他就给女儿许配了一个未婚夫,就像把一头养大的牲口卖了出去。

女孩子订婚,这是喜事。遥想当年史湘云订婚以后来贾府,那一片“恭喜恭喜”之声多么喜庆。迎春订婚,我们只感到寥落。

迎春年龄不小,孙绍祖年龄更大,订了婚,结婚就提上议事日程。迎春作为孙家的未婚妻不便再跟姐妹们住在一起,搬到邢夫人房中居住。她住的紫菱洲只有几个婆子该班上夜,平时寂寂无人。

秋风萧瑟,那些蓼花,那些苇叶,沾了秋霜,无限落寞。

迎春与宝玉是堂姐弟,但是两人的互动不多。宝玉是个灵性高度发达的人,他渴望着与他人心灵互动。迎春绰号“二木头”,木头徒有其形,而无灵性。

宝玉平时是忽视了这个姐姐的。有一年探春要起诗社,说“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不以为然地说:“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

宝玉忽视了这个姐姐,是知道这个姐姐好好的,就在离他不远的紫菱洲住着,他想去看姐姐,抬脚就可以过去。他还知道这个姐姐不喜应酬,他一天到晚跑去,只会增加她的负担。

就像一些朋友,我们经常忙得记不起他们。可是我们知道他们在他们熟悉的生活里,心里就安然。这跟失去他们,不能再见,不是一回事。

他们像海绵,填充着我们的心灵空间。把他们拿走,我们的心就没了着落。

迎春搬走以后,一向不大来紫菱角洲的宝玉每天在紫菱洲徘徊。他不是想念姐姐,姐姐就在邢夫人的房里住着,他去看她并不难。他是想念那段女儿们花枝招展绣带飘摇吟诗赋词的欢快日子。

宝钗搬走了,蘅芜院的大门锁上;迎春搬走,紫菱洲的大门也要锁上。不久,探春、惜春也要出嫁,大观园里那些曾经洋溢着欢歌笑语争吵喧闹的房子将要一间间锁上,挂上蛛网,落上尘埃。他和黛玉呢,他俩走向哪里?

还有妙玉?她们都走了,妙玉难道独居园中?

宝玉怕别离,然而别离即在眼前。

这些女儿们终将死的死,走的走,嫁的嫁,成为黄土陇中的白骨,成为破庙里的老尼,成为某人的妻和一群孩子的娘,成为他陌生的女人。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雅物 · 红楼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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