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敲开时间之门| 毕业季

 老鄧子 2019-06-22

6月毕业季,又一波大学生就要离校、谋职、向人间出发。我们特此选发两位在大学任职的作家王安忆、苏童给毕业生的致辞,祝福毕业生们前路顺利,迈向自由而广阔的旅程。

教育的意义——

在2012年复旦大学研究生院毕业典礼上的发言

文| 王安忆

王安忆

执教于复旦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班


同学们:

下午好。在这个庄严美好的时刻,能够代表导师们作一个发言,感到荣幸,感谢大家给我这个机会。

你们更上一层,完成学业,真是令人欣喜的事情,我为你们高兴,更是羡慕你们。我没有受过正统的高等教育,是我终身遗憾,也因此对学府生活心向往之,可说是个教育信仰者。请不要把我当作一个在大学门外完成教养的范例,事实上,倘若我能在学府中度过学习的日子,我会比现在做得更好。以我这样一个对教育没什么经验的人来看教育,一方面是觉得深不可测,你可能穷一生也不能略知一二;但另一方面,似乎又很简单,那就是——有时候,我会庆幸自己是一个具有阅读能力的人,我想,假如我不能阅读,生活将是多么凄惨啊!受教育也许就是这样,使得人生变得有趣一些,不那么无聊。在今天这送别的时候,我不打算对你们谈论深奥的那一方面,因为那不可能由我来告诉你们,而是需要你们和我们共同探寻,一代又一代,永远也得不到完整的答案;所以,我只想对你们说些浅显的嘱咐。

首先,我建议你们不要尽想着有用,而更多地想些无用的价值。这个世界上有用的事物已经太多了,所有的因果逻辑都是循着用途连接和推动,那些边缘的次要的性质从因果链上碎裂下来,被淘汰出局,生活和人生本来是弥漫的氤氲般的形状,质地也具有弹性,如今越来越被过滤干净,因而变得光滑,坚硬,并且单一。今年千分考面试的时候,我与一位报考临床医学的考生面谈,我们谈到医学伦理的问题,她说“安乐死”是一种奇怪的人道主义,我问为什么?这位女同学说,一个人的生与死不能用意义来核算,我说,你的意思是还有感情的因素,也就是关系到他的至亲、家人?她说也不是,而是——她思考了很久,说,生命本身就有价值。我希望我们学校不要错过这位考生,她解释了我的关于有用和无用的观念。

其次,我希望你们不要过于追求效率,效率总是以目的论的,事实上,我们都是处在过程中,这大约可说是生活的本质,只是这过程越来越被划分成细小短促的目的,偷窃了我们对未来的观念。乔布斯确实改变了世界,但是让世界更好了还是更不好,远不到下结论的时候。后来的人们,会不会以为,存在就隐藏于那苹果机的屏幕之后,所有的到达与归来就在于手指头轻轻的一触碰。无论是体能还是智能的劳动全被缩减成零,我们还能做什么?又还需要做什么?不做什么,是更幸福了还是不幸福?在效率至上的社会里,过程被轻视成为一种累赘,它核计为成本,然后被压缩甚至消除,为演算的方便考虑,它概括为符号,在这人工模拟的系统里,我们如何认识存在的实质性呢?假定说我们可以放弃认识的权利和义务,我们又如何去确定我们的目的?

第三,我劝你们不要急于加入竞争,竞争难免会将你们放置在对比之中,影响自我评定。竞争还会将你们纳入所谓主流价值体系,这也会影响你们的价值观念。而我希望你们有足够的自信与主流体系保持理性的距离,在相对的孤立中完善自己。倒不是说要傲视社会,而是在时间的长河里,人类史只是一个阶段,我们所处的时代是阶段里的阶段,所以,在我们可视的范围之外,实在有着更大的价值,而竞争会限制我们的参照物,在一时一地以内选择标准,决出胜负。而胜负的概念也是我们要警觉的,因为这里面已经潜在着不公平,只是用措辞平衡了合法性。

最后,我想说的还有一点,今天的教育确实有着许多问题,有一些还相当严重,可是无论怎么样,教育也不会因此而损失它的意义,它是迄今为止,最有可能公平地给予我们变好的机会,不仅使同学你们,也使我们,单是想着,你们慷慨将青春交给我们负责,就不敢有半点怠惰。感谢同学们!

来自《东方早报》“上海书评”副刊


迈进世界之门,Have a nice trip

——苏童在2015届本科毕业生毕业典礼上的讲话

文| 苏童

苏童

北师大校友、驻校作家

各位同学好,各位老师还有家长,大家好!

我现在的心情真的有点激动,因为我突然想起了30年前我毕业的那一天,我想不起来穿什么衣服,因为那个时代没有像今天大家这样的学士服。只记得男同学穿着自己认为最帅的衣服,各种颜色的,但是基本上不是白的就是蓝的或灰的;女同学当然也穿着自己认为最漂亮的衣服。也是在这样的场合,我们从当时的校长那里拿过我们的毕业证书,一切都很简陋,但是同样庄严。

今天这个庄严的场合,其实我本来应该“炖点鸡汤”什么的,但那真的不是我擅长的。我觉得同学们在很多很多场合“喝鸡汤”也喝腻了。


在这样的时刻,很多同学容易“浮想联翩”。我刚才注意到很多泪点比较低的女生包括女性教师眼窝已经很湿润了,所以这必定是一个让你非常激动的时刻,也是一个让你非常感伤的时刻。


四年前,在座的各位同学们用各种各样的姿势敲开了北师大的大门,四年以后必定要离开。当然北师大的门在今后依然是开着的,你有可能回来读研,有可能回来做其他的事。尽管这扇门还开着,但这仍旧是一次离去。有时候我想,四年的大学生活过去以后等待着同学们的是漫长的人生道路。

有时候想想,整个人生也就是一次一次敲门的过程,是一个关于敲门的系列剧。今天敲开了一个学校的门;再过几年时间,同学们要敲无数的门:敲爱情的门、事业的门,男孩要敲女孩的门,当然女孩也可以敲男孩的门。因此,人生在无数次敲门之后,慢慢慢慢丰满。我一直在想,并不是世界上所有的门你都能敲开,有的门永远也敲不开;但是一旦敲开了那扇门,你怎么与这扇门背后的世界相处,你如何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你自己的故事,这对于在座的每个同学现在和未来的生活都是至关至关重要的。在这个门背后过上不一定是四年,有可能是十年,甚至有可能是二十年,然后走出这个世界,同时也完成了生命的某个阶段。从这扇门敲到另一扇门,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当然陪伴你的都是时间,其实最后你敲的也是时间的门。我想这就是每个人未来都比较类似的一生。

今天这个场合有很多人会探讨离开学校之后你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会有各种各样的师长、大人或者社会人士给予你劝告。同学们经常会听到这样的说法:做你自己。但有时候细细一想这四个字其实是比较任性的。我觉得要复杂一点,任何人都要做你想成为的那个人。做你自己和做你想成为的那个人有非常微妙、非常复杂的差异。“做你想成为的那个人”——其实是你一点一点给自己设置内容、增加内容,而不是一个非常任性的我自己。我从来不善于“炖鸡汤”,但是我觉得现在的青年将来都会像我一样渐渐变成一个老人。但是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某一个人能够给你设定的。渐渐的你会发现你是否成为一个我想成为的人,当然这个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还有一点我特别想说的是,同学们的学分已经修完了,学士帽都带上了,可能明天或后天就离开学校了,但是说起来好多课程其实真的没有结束。我不想说那些大道理,关于人生这门课没有结束,要继续修读。我是学文学的,文学这门课程同学们可以接着上,甚至是外语这门课程同学们也可以接着上。我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大家可以想象那个时候的外语水平比较低,我给大家说一个非常小的故事。我有一次去欧洲,不记得是哪个年代了。因为语言不太好,陪我的女孩子会几句很简单的中文,但主要是英文,当然她不承担翻译任务,只是负责送站接站。有一次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她送我到火车站。这个女孩就挥挥手和我说“Have a nice trip”,我心里想,她在说什么?因为我听懂了“Have”和“Nice”,但是我不懂“Trip”的意思。于是,我就停下来和她探讨她在说什么。那个女孩也急了,她的中文不好,说不清楚。她也很好奇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为什么我不懂呢?最后她说了一句不标准的“你走吧”,然后我就走了。


今天,我给大家讲这个故事就是想告诉大家有的课程在学校里面结束,有的课程到了未来的社会里才能学得到,你都不知道在何时何地会突然发现这门课程。今天,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次送别,虽然没有火车站,但等待着同学们的是另一个旅程。最后我不会像那个欧洲女孩一样对大家说“你走吧”,我会说“Have a nice trip”。


谢谢大家!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请注意甄别内容中的联系方式、诱导购买等信息,谨防诈骗。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一键举报。
    转藏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