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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十二时辰》:铁甲胄与长安认同

2019-06-30  云起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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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四日的上午,长安的纪年刚刚从「」改为「」,现在是三载,这是一片太平景象。长安城里的人们从各个坊里走出来,他们有的是达官贵人,有的是黎民百姓,他们有的去了东市和西市,有的去了京兆府和靖安司。

土路上,有一批身着铁甲冑的士卒走来走去,脸上焦急。不远处的百姓们欢天喜地,准备迎接晚上的上元节。百姓们丝毫不知,长安可能会发生什么。

铁甲胄们知道。铁甲胄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着长安,守护长安的存在和长安的百姓。

铁甲胄们要能穿越长安城其实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长安城很大,大家又都是步行,这本就比较费力,但他们还必须穿戴盔甲以保护自己,于是就更辛苦了。

以往电视剧里是不会考虑这么细节的问题的,但《长安十二时辰》着眼点既然分别是长安和十二时辰,那就意味着它需要严格按照唐长安城来布局(尽管观众并不需要记住唐长安城的坊市分布),于是盔甲问题也被要求考虑在内了。

唐甲胄可以参考的文物很少,虽然考古挖掘后墓里的壁画、寺庙里的造像等等都有相关图样,但是又要考虑到日常使用中的灵活性,电视剧就必须在考究和改编中谋求平衡。

事实上,很多朋友在看到《长安十二时辰》里为盔甲这个小细节而呈现出的诚意时,就已经很欣喜了,金属质感的甲胄,古朴厚重的肃穆,而且不仅仅是主要武将,还包括所有的普通士兵。虽然很多观众不见得能清楚知道各种形制的铠甲的来源,但一眼望去便能迅速感受到自己身处长安三载的元月十四日。

这样的铠甲不仅仅蕴藏着灵活和还原,在它的背后还有一个很少有人意识到的问题,那个问题同样指向两个字:长安。

不过那时还是汉长安。公元前139年,汉武帝派遣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向西进发,年轻人带着使命行走了十三年终于回来了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出发地,长安。这个年轻人叫张骞。

当汉长安城已经消失不见近千年后,在汉长安城东南一段距离处,隋大兴城被建造起来,又过了几十年,李渊将隋大兴城作为新帝国唐的首都,并改称为长安城。

张骞带回给长安的,不仅仅是月氏的只言片语,还有长安以西近千年的交流。

唐甲胄的存在,本身就受到了中亚美学犍陀罗艺术的影响。当佛教传入中国,印度和希腊的痕迹在唐也越发明显。

长安有着大量的这些痕迹。

让我们把时空先拉回到五十年前,1970年的一个深夜,西安城南何家村挖掘出一千多件文物,从西汉到唐中期的器物应有尽有,何家村是当年长安城兴化坊所在地。五十年来,学界为遗宝是谁埋在此地这个问题争论不休,后来齐东方老师说服了绝大多数人,把结论指向了尚书租庸使刘震,但总归是有一些疑点的。

何家村遗宝不见于史料,这给考古工作加大了难度,却给艺术建构贡献了极大空间。

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里也构建了一个原因,这在马伯庸原著里是没有的,但是在电视剧里,可以作为整部剧的大背景之一,有考古挖掘作为支撑,既扎实又让观众感到惊喜。

对一些观众来说,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对一些观众来说,不知道这个背景也无伤大雅。

就像很多人也不需要知道主角张小敬和他的小跟班姚汝能在历史上确有其人。

张小敬这个充满现代气息的名字其实出自华阴县尉姚汝能的《安禄山事迹》,那本书里记载说:「骑士张小敬先射国忠落马,便即枭首,屠割其尸。

张小敬杀死了杨国忠,推动了历史。

张小敬是什么?

张小敬为什么要杀死杨国忠?

这一切与我们的故事毫不相干,却又息息相关。他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只是一个比普通人稍微不那么普通的人。

张小敬是见过废墟的人。只有见过废墟的人才知道废墟上的那一座座高楼是多么可贵。

张小敬不是天然对这一切就认同的,万年不良帅,能做这个位置,他必须复杂、坚韧、残忍,却又善良。

第六集里,他可以为了从葛老口中获取重要情报而拿自己埋下的暗桩小乙与葛老进行交换。第七集里,他看到哭喊着要殉情的一对男女,给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寻死的秦郎说着长安的阳光多好啊,西市十字街老马家的那份水盆羊肉多香啊,然后秦郎就立马不想死了。

很多影视作品有戏剧但是忽略了历史,放眼望去比比皆是;极少数影视作品极重视历史而舍弃了戏剧,比如《贞观之治》。《长安十二时辰》有戏剧也有历史,尽管它在某些地方还有一点瑕疵,比如第一集主人公的主动性较弱、没有事件激发,比如为了一些艰涩的台词而忽略了不同人物的性格差异,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重点。

我想说的是,我很感谢这部剧。虽然它没有那么完美,但它给了很多可能性,把历史尽可能和戏剧结合起来的可能性。

张小敬在地下世界的这段戏是全剧高潮之一。人在绝境中表现出的性格是最明显的,所以他敢杀了小乙,所以他知道让那个想死的男人看到阳光,那个男人就会舍下一切。张小敬这样一个没有规矩的人,性格就此展现。张小敬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他善良。

张小敬和葛老是不一样的。

地下世界的主人,葛老,是昆仑奴。几百年来,张骞带回给长安的,不只有交流,还有贩卖。

《旧唐书·南蛮传》记载:「在林邑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昆仑。」我们现如今看到了大量出土的黑人佣,就是昆仑奴在长安存在过的证据,彩绘黑人立俑八十年代出土于郭村唐墓,是其中最出名的之一。

可能来自大食国,也不排除就是从非洲地区直接过来的奇人。总之,昆仑奴,一直在长安的角落,他们不属于长安,却在长安生根发芽,所以他们对长安其实没有感情。

尤其是葛老,自己掌握着地下世界,那么在他眼中,只有交易。

张小敬不一样。张小敬是长安人,也许他曾经天然就认同过长安的存在,但是在旧历十三年的那场战争中,他放弃了很多,也看透了很多。

关于这件事,剧中专门加了一笔,看似无用,却和史料能够得上。

《旧唐书·玄宗本纪》记载:「十一月丙戌,至兖州岱宗顿。丁亥,致斋于行宫。己丑,日南至,备法驾登山,仗卫罗列岳下百余里。诏行从留于谷口,上与宰臣、礼官升山。庚寅,祀昊天上帝于上坛,有司祀五帝百神于下坛。礼毕,藏玉册于封祀坛之石,然后燔柴。燎发,群臣称万岁,传呼自山顶至岳下,震动山谷。

《旧唐书·张说传》记载:「及将东封,授说为右丞相兼中书令,源乾曜为左丞相兼侍中,盖勒成岱宗,以明宰相佐成王化也。

历史上的张说,也因此而开始走上下坡路,所以张小敬的背景究竟和这件事还有多大关系,这是可以做戏的地方。

在战争中,张小敬还能留下什么呢?他解构了几乎一切,但其实他总有没有解构掉的东西。所以面对电车难题,是救一长安的百姓,还是保护一个小乙,张小敬不会犹豫。

张小敬没有解构掉人本身。

张小敬会为了长安牺牲小乙。

张小敬是认同长安的,因为长安有龙武军,有右骁卫军,有靖安司,有自上而下的一整套机制,这些机制可以保护像张小敬甚至比张小敬更弱小的人。

所以张小敬认同长安,他的这种认同和李必的认同是不一样的。

李必跟张小敬说了自己的诗,浩浩荡荡,宏大叙事。张小敬回了三个字,听不懂。

李必说,我要做宰相。张小敬没有理他,自己离开。

最后,李必对张小敬说,再做一天不良帅,便再守护一天长安百姓。张小敬同意了,去帮李必办事。

李必是天然就认同长安的。

李必出身贵胄,自有唐起他家就是贵族,他不需要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认同长安,他也不需要有张小敬那样的共情心。他也许冷漠,但他绝不无耻,他的认同来自他祖辈的荣耀,他对长安的认同让他更加高贵。

李必是高贵的,所以他掌握着靖安司,他可以让张小敬和姚汝能为己所用,他可以在史书上留下五千字,而姚汝能和张小敬只能留下一句话。

靖安司是什么?历史上不存在的,但马伯庸设计了它,目的就是为了十二时辰。

长安城很大的,出了承天门一直从北走到南都要半天,更何况故事要穿梭整个长安城。

很多剧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总是默认消息的传递是可以以秒计的,但是既然精确了十二时辰,又明确考虑了长安城,那么对于这个问题,要么是用来打时间差做戏,要么是想办法解决之。

一方面是李必坐守靖安司,一方面是张小敬在长安城内查案,互相如何传递消息?

望楼。

这样东西是马伯庸的虚构,但在古代并非不可实现的,他仿照摩斯电码在长安城设计了几座望楼,楼上的士卒们会打旗语,靠着旗语可以给临近的望楼传递信息,这样几个来回,现场的人和靖安司的李必之间就能迅速达成沟通。

传播速率是一个极大的难题。诞生于使用竹简的年代和使用纸张的年代的人们,他们的想法、行为就截然不同。历史走到了故事发生的时候,人们已经习惯了纸张的广泛使用,而雕版印刷术也还没有开始使用。

长安对纸张的使用已经很熟悉了,所以会有大案牍术这样的存在出现,精确到每个户籍的信息都被靖安司记下。

马伯庸使用了这两个跨时代的却又能适用于长安的设计,完成了电子传输和大数据的古代化演变,虽然新奇,但是扎实。

如果一直是有条不紊地按照设计,那么就不会有事件了,没有事件,那就没有戏剧了。

所以卷宗案牍记载是需要慢慢疏忽的,语焉不详的地方是需要变多的。

原因很简单,对长安不认同的人变多了。

这就是这部剧的背景。

用一句话概括一下本剧的内容就是:天然认同长安的李必,和需要靠自己力量来保护长安的张小敬,联手干死了不再认同长安的人。

长安认同,这是一个政治哲学构建。在这个构建里,核心是两个字,长安。

故事刚开始的那一幕,各种文化汇聚长安,各国人马流连长安。这是长安,有容乃大。

除却上文中提及的昆仑奴,道、佛、祆和景在唐代人的日常生活中也十分普遍,大唐智藏禅师舍利装具里的佛家思想,米继芬墓志里同时涉及到的祆(父)和景(子)更是表现了文化的交融并蓄。

在剧中,李必是道教,他的发簪是子午簪。而张小敬在抓捕过程中,也见到了祆祠。

这些都是长安。

长安十二时辰,噱头是十二时辰,核心是长安。

当我们把目光放到长安城的普通人身上时,我们就会忽略掉宏大叙事。因为只有日常生活,才最能表现出社会文化的形态。

所有宏大的政治经济都发源于此。

只有当长安渗透到每个人的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时,长安才会必然成为一种天然的认同。

天然认同的背后呢?

是他们不需要去思考为什么长安能保护自己,是他们不需要去思考长安怎么才能保护自己。

是他们只需要感受到阳光,只需要一份水盆羊肉。

是他们只需要岁月静好。

这一切岁月静好的背后,其实是无数个张小敬、姚汝能在无数个十二时辰里的奋力拼搏,是无数个铁甲胄们日以继夜地在土路上走来走去。

我望着盔甲在长安城里负重前行,轰轰隆隆,吱吱呀呀,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第一集里那个小老板。那个小老板浑然不觉会发生什么,正打算早早收摊,带着小女儿去抢个好位置,好在上元节里观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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