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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女人,时髦最要紧”——走近民国女画家关紫兰

2019-07-12  八面楚风

做女人,时髦最要紧

——走近民国女画家关紫兰

本文约2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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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年初,上海南京东路“王开照相馆”地下室一根水管爆裂引发水灾,工作人员紧急救出几只存档的旧纸箱。等到事后查看时,大家发现,这是一批已尘封半个多世纪的老照片。照片中,一位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女子的侧面照格外引人注目。其姣好的容貌、优雅的气质一度令人猜测是电影明星阮玲玉。直到有人见报后前来“纠正”:那不是阮玲玉,是我的母亲关紫兰。

来纠正的人正是梁雅雯。照片上貌比影星的关紫兰,被胶片定格的侧颜令人过目不忘。隔着近八十年的光阴,照片上年轻女性的衣服品味和时髦的姿态,依旧清晰传递出人物的性格特征。关紫兰在照片里透露出来的,是养尊处优的底气,没有卖弄之感,的确比艺人多一份从容。

“做女人,时髦最要紧”

梁雅雯八十岁,穿一身黑色皮草,更衬得皮肤雪白。她坐在宾馆大堂茶室一角,几乎像个发光体,真心卓尔不群。待看到我,她微微欠身,说不巧身体抱恙,故此精神不济。我心里暗忖,已经这样耀眼,那要是精神焕发该是什么样呢,要是早三四十年看到她,恐怕我会移不开眼睛。

但梁雅雯不是自谦,是真的觉得自己状态不够理想。八十岁的人了,还好像有人在背后提着她的衣领,在指出她不达标一般。她歉疚地重复道:“我妈妈看到我要说我的。她最要好看了。”

在茶室小小的桌面上,我打开信封,看梁雅雯母子带来的一沓关紫兰的照片,心想的确这样的女人,是有资格提点女儿要注意打扮的。

1950—1980年代,在长达三十多年的语境里,一个女人若是费心于服饰搭配、妆容发型,显然不合时宜。但在这个观念形成之前,早在1930年代的上海,富商独女关紫兰已形成了自己的审美。之后的一切的风气,或可让她收敛,却不足让她改变。

“做女人,时髦最要紧”。梁雅雯说出母亲对她的教导。

我想着母女俩在本城经历的这一个世纪——经过战争、饥荒、运动,经过凡事凭票证的计划经济年代,经过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消费主义时代。我不禁要问:“那具体,怎么样才算时髦?”

梁雅雯握住桌上的茶杯,看了看落地玻璃窗外的行人,然后回转头来对我正色道:“时髦不是人云亦云。流行什么穿什么的,那都是大路货。时髦就是要别具一格。

“太要美”的女画家

大约当代人能附加在民国名媛身上的所有想象,于关紫兰不过是日常生活。生于1903年的关紫兰,是粤籍商人独女,住法租界豪宅,购欧美同款衣物。家里仆佣一大堆。因为要好看,关紫兰曾雇了发型师和照相师,专职为她拍照。一个女人岁月里最娇俏的样子就这样被留在底片里——微微烫出波浪的鬈发,看上去朴素无华的旗袍,小小的项链坠子,每一样搭配看上去都不见奢华,好像是关紫兰漫不经心取出的,但其实更见审美功力。

一次一位日本画家上门为关紫兰画像,因为难以决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关紫兰随手叫来五六个仆佣,各捧一叠衣服列队而站,说一声“先生您挑选一下”供画家选择。此情此景,这样的阵势豪气,让日本画家在过了大半个世纪后还记忆犹新。

但养尊处优,倒也不全是骄纵。因为太要美,关紫兰开始想记录下这些心灵的触动。她开始专门拜师学画。求学期间,又先后学艺于上海神州女校图画专修科和上海中华艺术大学,并先后师从陈抱一、洪野、丁衍庸等人。她是中国第一代出国留学的女画家。

1930年代,在那个大部分女孩都没机会受教育、或者早早嫁为人妇的年代,关紫兰只身从日本留学回沪,在金门大酒店开画展。她绘制的《水仙花》《弹曼陀铃琴的姑娘》和《秋水伊人》等作品中,娴雅的风景、端丽的花卉,还有少女的笑容,显示了一种东方情趣,其中既有女性特有的纤敏,也有男性的坚毅。当时的刊物《良友》《小世界》等都刊登了关紫兰的大幅照片和作品。

《良友》关紫兰女士个人展览会专版

但战争开始了。

时代转变 立名传世

溧阳路1333号建于1920年代,建设之初,房产商与关家颇有交情,就建议关家在这里置业。在日军侵华时期,虹口成为日本人势力范围。关家在溧阳路的房产曾被一个日本工程师占用。梁雅雯此时已经记事。他们一家这时还住在法租界外公的豪宅里,进进出出时,都能看见在街上耀武扬威的日本士兵,要求中国人行礼鞠躬。小梁雅雯见状,内心气愤不已。

因为有过在日本留学的经历,日本人曾经想叫关紫兰出来做事。但有骨气的关紫兰宁可中断绘画也坚决不肯。已经声名渐盛的她,开始故意让人们忘记她,过去喜欢穿西式时装的她,在那几年里故意出门时都穿着旗袍来强调自己中国人的身份。她恨日本鬼子,也心痛上海的满目疮痍。

战事结束后,关紫兰一家从日本人处收回溧阳路住宅。关紫兰和家人搬进去居住。从此一直到其去世,再也没有离开过溧阳路。虽然痛恨日本人,但关紫兰在得知自己的恩师陈抱一因为与日本妻子结婚而与家庭断绝关系陷入窘境后,却又慷慨伸出援手,一直资助恩师直到其去世。

陈抱一与关紫兰

解放后,关紫兰选择留在上海,加入上海美术家协会,并成为上海文史馆馆员,定期参加美协组织的写生和创作活动。面对火热的建设浪潮,她的绘画题材也为之一变,用一批具有现实主义风格的作品记录了时代。她先后绘画了《南湖红船》《番瓜弄》和《上海街景》。在这些作品中,呈现出的不再是过去的审美趣味,而是上海这座城市旧貌换新颜中的改变。

《上海街景》

当初,衣食无忧,梳妆打扮之余,别人以为这千金小姐当初不过兴之所至,涂两笔算是闲来消遣,但日后时代转变,她真的凭油画家的名声在乱世谋生,并立名传世。

“何必要和别人看齐”

但我要说的,却不单是这些关于打扮与绘画的故事。我要说的是最后这一段话。在采访结束后,随意聊天时,梁雅雯问我是否婚育。我立即反射性地做好要被洗脑的准备。在过去无数次和老人家对话时,那些父母祖父母辈的人,不论年纪职业,都一律会不能免俗地催婚催育。我也等待着,年长的梁雅雯说出类似的话。

《秋水伊人》

不料她轻轻一笑说,(婚育)早不等于好。“何必要和别人看齐呢,你做好准备的时候,再去做合适的事情,那才是好。”一个女人的价值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的价值。她是一个单独的美的灵魂。不因为为人妻母才有价值,不因为独善其身而减少价值。

我心里惊愕,对梁雅雯说您真是开通,从来老人家都是往早婚早育里劝的。一个个都商量好似的苦口婆心。

《人民公园》

梁雅雯不以为然,抿抿嘴道:“1930年代,我妈妈35岁才结婚,你觉得早不早?”

她说:“那个时候,女孩子还不能出门读书呢,我妈一个人出国去留学了,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我妈妈敢率先开车、敢去骑马,她到老的时候,都没想过要遵循别人的样子去生活。连后来要办身后事的时候,她和我们小辈说,把她骨灰撒去西湖好了,离上海又近。她说以后也不拘泥是清明或冬至,想她了就去西湖边走走,又算祭祖也是旅游,岂不风雅别致。活着的时候开开心心,等到死的时候何妨潇洒一回。”

《西湖》

梁雅雯对着摊开在玻璃台面上,她母亲年轻时代的照片笑了笑,略带一点骄傲,又像是透露人生奥秘地说:“不要按照别人的标准生活啊。”

直到这一刻,我觉得这个富家女,这对富家母女,是真的时髦。

杂志编辑:王良镭

新媒体编辑:方亚琪

排版:王冰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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