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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欧洲:南欧的失势和颓败

2019-07-18  shinelling

希腊、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这些国家和地区都曾有过光辉灿烂的历史和文化,却在近现代失势和颓败,直至深陷欧债危机泥淖不可自拔。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和迷人的风光,也许只是我们对欧洲一厢情愿的想象,摄影师试图打破人们对这些南欧国家的刻板印象,通过影像视觉呈现出它们在欧债危机后的另一面。这些在城市旅游手册中绝对看不见的景象正是欧洲常常被世人忽略的一面,这些图像缺乏光彩,没有吸引力,让人失望和沮丧,但却真实和引人深思。

另一个欧洲:南欧的失势和颓败

文、图/卡洛斯·斯波特诺(Carlos Spottorno)编译/孟宛音

另一个欧洲:南欧的失势和颓败

意大利,2011。Pizzo Sella被遗忘废弃的房屋建筑。这些房屋据说与黑手党有关,利益错综复杂,已经被当地法院财产冻结长达20年之久。

“PIGS”:欧债危机中的南欧金猪四国

“PIGS”是欧洲商业媒体对深陷欧债危机泥淖的四个南欧国家的简称,他们分别是葡萄牙(Portugal)、意大利(Italy)、希腊(Greece)和西班牙(Spain),后来北部的爱尔兰(Ireland)也被囊括其中。高额的公共和私人债务、政府财政赤字以及房地产泡沫等等,一言以蔽之,令人失望的政治和经济政策,是“金猪五国”的共同表征。“PIGS”一词主要为英语国家的新经济保守派所使用,带有轻蔑意味。他们以此宣称“金猪五国”不能和他们强大的欧盟兄弟(英德法)一起承受货币统一的巨大压力,他们甚至预言“金猪五国”会拖垮欧盟。

拖垮欧盟,这样的言论是否有夸大之嫌?南欧四国深陷欧债危机是否意味着欧洲的衰退以及欧洲荣耀的一去不返?富裕的欧盟成员国也许是受够了这些需要扶持的南欧国家才如此出言不逊,但是他们也应该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欧盟统一的市场和货币,让强者更强,弱者更弱,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南北差异和失衡愈加严重。另一方面,南欧四国是否在享受一场与其社会和经济现实不相称的虚假繁荣和福利?在发展水平参差不齐的情况下,较落后的南欧国家却在公共消费和社会福利方面向高水平国家看齐,国家公共支出大而承担和消化的能力却有限,从而触发个人和主权债务风险,最终酿成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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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2010。Saro Spataro是生活在西西里的阿根廷裔,失业多年。他在遭遇2001年的阿根廷经济危机后来到西班牙,又于2007年在此失去一切。现在,Saro Spataro在西西里靠贩卖自制的宗教圣像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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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2010。用小轮摩托车牵引马匹的两个年轻人。在巴勒莫市(意大利西西里岛首府)中心,马匹常常用来吸引观光游客。

除了欧盟内部的重重矛盾,南欧四国的危机也和世界市场的兴衰交替息息相关。欧债危机爆发的时机正是金砖四国(中国、印度、俄罗斯和巴西)真正崛起的时刻,南欧四国的衰落更是与金砖四国的兴起形成鲜明对比,而这也是“PIGS”被翻译为“金猪四国”的原因。欧盟德国,甚至是相对落后的东欧国家,诸如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它们经济发展和保持稳定的一个共同点是重视金砖四国尤其是中国的新兴市场力量。南欧四国对此却反应迟钝,意大利和西班牙相对意识到了新兴市场的力量却发展缓慢,葡萄牙和希腊的出口则依旧只瞄准和依赖美国市场。

这只是经济学家们的分析,是解释南欧危机的一个视角和维度。我常常反躬自问:希腊、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这些国家和地区都曾有过光辉灿烂的历史和文化,为何在近现代失势和颓败,直至深陷欧债危机泥淖不可自拔?希腊,欧洲文明的发源地之一,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大利,罗马帝国和文化的心脏,文艺复兴的发源地,世界艺术之都,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葡萄牙和西班牙,大航海时代的海上强国又出了什么差错?罗马并非一天建成,也不会一天消失,我想从遥远的历史之尘中去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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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2011。葡萄牙乡镇中,人们在厨房内的普通生活。一个家庭通常几代同堂,邻里关系和睦。在南欧国家中,厨房是重要的社交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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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2013。瓷砖绘画是葡萄牙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位于街角的瓷砖彩绘传递了以下信息:南欧国家曾经将欧盟看作是“神圣欧洲的希望”,但是由于“三驾马车”(由欧盟理事会、现任主席国和下任主席国组成的欧盟决策机构)严苛的财政紧缩政策,南欧国家对欧洲共同体的失望之情与日俱增。

两个欧洲:欧洲文明的源起和分化

“北方国家比南方国家更节俭自律,更注重长期发展。”欧洲北部日耳曼民族与新教占优势,而南部国家则是拉丁族与天主教-东正教占优势。欧盟北部(德国、荷兰和斯堪的纳维亚诸国)勤俭自律,南欧四国慵懒挥霍,这种欧盟内部的南北差异其实有着深刻复杂的历史文化背景和原因。

欧洲文明,是“从幼发拉底河和尼罗河的早期文明通过希腊罗马和中世纪达到工业文明的连续发展经历”。

地中海嵌于欧、亚、非三大洲之间,被称为“上帝遗忘在人间的脚盆”,是世界文明的发源地,也是欧洲文明的摇篮。古埃及文明、希腊-罗马古典文明以及新月文明等古代重要文明无一例外都分布在地中海沿海地带。其中,古典希腊贡献的理性民主和古典罗马贡献的基督信仰构成了欧洲的两大文明属性:希腊和基督文化。公元前2世纪左右,罗马用武力征服希腊,却继承和发扬了古典希腊文明。公元3世纪,基督教文化在罗马悄然兴起,并逐渐取代古典希腊文明成为主流。公元5世纪,随着西罗马帝国的衰败和灭亡,理性清澈的古典希腊文明渐至黯淡,欧洲开始了“漫长而黑暗”的中世纪时期,同时开始孕育欧洲文明的现代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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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2013。死去的棕榈树覆盖在弃置不用的奥运会体育设施上。2004年雅典奥运会,希腊政府花费150亿欧元建成的奥运场馆,在盛会结束后失去生机。

西罗马崩溃后,欧洲北部崇尚武力的“蛮族”日耳曼民族在之前属于西罗马的多个行省各自独立,建立政权。公元“6世纪降临时,西罗马帝国已是记忆中的往事,在它的故址上,许多相继建立的日耳曼国家,依稀展现出现代西欧国家的前景。”公元8世纪,“西方基督世界开始作为一种连贯的文明呈现出来”,这种连贯性在于:除了古典希腊-罗马文化和基督教文化外,日耳曼文化开始登上欧洲历史舞台,并成为欧洲文明的一个重要传统。“8世纪的西欧人,已逐渐在为他们自身及后人探索更大的生活真谛。少数人开始认识到,他们是与众不同的民族,他们是‘欧洲人’。他们代表着一种新的、独特的文明,而这种文明是源于雅典和耶路撒冷、日耳曼与罗马,用同一信仰、同一语言文字以及同一历史遗产结合在一起的。”至此,欧洲中心开始由地中海向北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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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2011。在市中心一家小饭馆等待午餐的男人,不远处有垃圾桶。在南欧,人们的家庭观念很强,因此独自一人被视为一种凄凉的境况。

尽管西罗马逝去,欧洲中心北移,但从公元5世纪的罗马天主教皇利奥一世开始,天主教皇和教会的权势却一直左右着欧洲大陆王权的博弈和兴衰。不管帝国如何建立或毁灭,王权如何交替,罗马天主教皇和教会始终是欧洲的精神领袖。除了权势和财富,教会也垄断着知识和智慧,其他民众甚至是贵族,知识水平都较为低下,这是中世纪之所以“黑暗”的一个重要原因。教权和王权的斗争对欧洲大陆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随着欧洲北部日耳曼诸国王权的集中和强大,教权的势力和影响逐渐在这些地区消失殆尽。16世纪,宗教改革首先在德国开始进而波及整个欧洲北部,欧洲北部日耳曼国家纷纷脱离罗马天主教,建立新教,接踵而至的是这些国家的一系列现代化转型:英国工业革命、法国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现代文明最终在西方闪耀光辉。而在此过程中,没有进行宗教改革、天主教氛围浓郁的南欧国家,却未能紧跟时代的步伐,两个欧洲的分化愈加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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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2011。两个年轻人走过路边是废弃汽车的破败街道。The Z.E.N(北部扩张区)是建于上个世纪70年代的社区,用于安置以前住在巴勒莫郊区贫民窟的人们。这个由意大利著名建筑师维托里奥·格力高蒂(Vittorio Gregotti)设计的社区,如今却变成骗子和毒贩的乐园,而不是之前曾经许诺过的“人间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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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2013。生鲜肉食店里的性感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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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希腊文化的衰落始于西罗马灭亡,东罗马建立的拜占庭帝国时代,彻底埋葬在奥斯曼土耳其时期。从19世纪开始,希腊开始了艰难的重建和现代化转型,却始终受困于奥斯曼帝国时期遗留下的浓厚的寡头政治和权贵传统。希腊悲剧举世闻名,而希腊自身的悲剧在于她哺育了欧洲,是欧洲文明的一个重要源头,自己却没能重现光彩。

罗马帝国的分裂也撕裂了意大利。在中世纪的黑暗中,意大利北部是欧洲文明涌动和传播的中心。罗马教皇,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是联结亚平宁半岛各个地区的精神纽带,但是宗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和损害了意大利世俗政治的权力,抑制了城市的活力和商业的发展,致使19世纪朱塞佩·加里波第对意大利的统一和发展变得困难重重。另外,众所周知,由于长期的历史积淀,意大利南北发展不平衡问题特别突出,甚至有学者指出:“意大利当代史是一部现代化北方与裙带南方之间抗争的历史。裙带关系、黑手党和有组织犯罪在意大利大行其道,它们时常威胁着整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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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2009。在泥浆中玩足球的年轻人。这是一项有趣的运动,在当地颇受欢迎,同时这也是一项在财政方面捉襟见肘的镇政府可以负担得起的简易运动。

葡萄牙开辟新航路,发现美洲,负面结果却是其与东方贸易的零落。1755年的里斯本大地震在许多方面使葡萄牙“夷为平地”。里斯本大地震是人类史上最惨烈的地震之一,大地震后引发的火灾和海啸几乎将整个里斯本毁于一旦,同时也令葡萄牙的国力严重下降,殖民帝国从此衰落。20世纪葡萄牙在世界范围内的殖民地纷纷争取民族独立,又使这个昔日的海上强国元气大伤。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美洲的发现让西班牙强盛,却也使其失去了进取和冒险的商业精神。保守的天主教会阻止启蒙运动思想的光辉在西班牙闪耀。最终,美洲殖民地的丧失和佛朗哥40年的专制独裁加剧了西班牙社会和经济的衰退。

南欧四国都是守旧和个人利己主义泛滥的国度,深植于欧洲北部国家中的社群和民主意识在这些南欧国家非常薄弱。几个世纪以来形成的等级和特权文化积重难返,人们对权力的独裁和腐败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将个人福祉视为只与自身有关的私事,而不认为这和公权力密切相关。这样的态度可以让人独立自强,重视个人奋斗,同时却阻碍了现代民主文明社会的发展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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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2012。政府原计划建于自然保护区公园内的“El Algarrobico”宾馆,后在环保人士和组织的压力下中途停工。在随后长达10年的诉讼中,“El Algarrobico”宾馆一直没有被拆除,现在人们反而希望它重新开业,以促进当地经济发展。

盛极则衰,伟大的传统也是沉重的包袱,这是历史告诉我们的朴素而辨证的道理。南欧四国一方面醉心于自身光辉灿烂的历史文化,骄傲地认为它们是欧洲文明的起源;另一方面,现实状况的不尽人意却让他们深深地自卑。骄傲和自卑交织在一起的矛盾心理让南欧四国不愿意承认和面对在当今世界格局和历史舞台中丧失地位的现实,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这些南欧国家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发展与复兴。

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和迷人的风光……我试图打破人们对这些南欧国家的刻板印象,通过影像视觉呈现出它们的另一面:不仅有湛蓝的爱琴海,还有海边的垃圾堆;不仅有中世纪的欧洲小镇,还有萧条的商铺和街道;不仅有足球和时尚,还有社会大众脸上的无奈和失落……这些在城市旅游手册中绝对看不见的景象正是欧洲常常被世人忽略的一面。这些图像缺乏光彩,没有吸引力,让人失望和沮丧,但却真实和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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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2013。一对游客夫妇正在参观位于西西里岛阿格里真托的双子神庙(Tempio di Castore e Polluce)。该神庙是典型的希腊多利克柱式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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