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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凤凰,拜谒沈从文

2019-07-18  闲笔落花l

很早很早,就想去凤凰了。读大学时,知道了遥不可及的湘西有一座十万大山包围着的边城小镇,它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凤凰。知道那座古城里有一个山一样有情有义的汉子叫二佬,知道有一个水一样清纯可爱的姑娘叫翠翠。为了情义二佬离开了翠翠,为了情义二佬也该回到翠翠身边,沈从文说,这个人可能永远不回来了,也可能明天就回来。从此,心心念念,就想知道,那个重情重义的汉子究竟回来了没有。

工作时,有一个机会是可以去凤凰的。那次,我申请到一个项目,可以去一些高校考察。公私兼顾,我在地图上查来查去,终于把目标锁定离凤凰最近的吉首大学。系政府没批。理由是可去的高校那么多,怎么排也排不上吉首。可是,我去吉首是为了吉首大学吗?

2018年,终于有了一个去长沙的机会,长沙和凤凰都在湖南啊!尽管两地其实很远,我才不管呢,先去凤凰再说。

乘飞机到张家界,再坐大巴去凤凰。

大巴五个小时车程,沿途一山放过一山拦,隧道接着隧道。我终于体会到湘西为什么有十万大山的美名了。那年在云南,从昆明到蒙自,一路与山相伴,山莽莽苍苍,连绵不绝,永远走不出去的样子,那是哀牢山脉。那年乘火车从太原到徐州,像坐地铁似的,火车几乎都在隧道里穿行,我睡了长长一觉,醒来仍在隧道中,大约一直到石家庄才重见天日。那是太行山脉。湘西的山不是这样的。放眼望去,远山近山大山小山,目力所及之处,无处不山。但每一座都是独立的,并不牵连。所以湘西的山不说某某山脉,而是以数字标注,且冠以十万,这是湘西的独特之处了。

凤凰这个季节大约是雨季,不说是“淫雨霏霏,连日不开”,起码我在这儿两天,太阳是失联的。但这不妨碍我去看望沈从文。

第一站,沈从文故居

这是一个木结构的四合院,前后两进,两边各有四间厢房,中间一个小小天井,占地并不大,但灰墙黑瓦,雕花门窗,古色古香,精巧别致,虽然板壁门窗已经油漆剥落,苍老陈旧,仍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低调的奢华,在当日这个小城,应该算是比较出众的了。同在凤凰,距离沈宅不远处,有曾任民国内阁总理的熊希龄先生故居,相较而言就寒碜太多。

沈从文故居位于小城内中营街,是当过贵州总督的祖父解官归田后置办的产业,“这青年军官死去时,所留下的一份光荣与一份产业,使他后嗣在本地方占了个较优越的地位。”所以,沈从文少年时代以前的生活是比较优裕的。他的父母都曾走出大山见过世面,且都读过不少书,以至于沈从文的文字开蒙就是由妈妈完成的。他又是个早慧的孩子,最早的记忆竟然锁定在襁褓之中,两岁以后的事情便全然记住不忘了。可是这么个聪明的孩子却不爱上学,换了那么多私塾、学校,就没有一个能留得住他的心的,当然,也留不住他的身子。这小小少年,酷爱学堂以外的一切,他把社会当做一本大书来读,孜孜不倦乐此不疲。他上学可以多绕大半个城,沿途风景:绞绳子、织竹席、打铁、卖肉、下棋、打拳、宰牛……甚至是杀人,没有他不感兴趣的。又经常逃学,“逃学时还把书篮挂在手肘上,这就未免太蠢了一点”,一则身份太明显,容易被认出,被不相干的人教训,一则也太累赘了不是?聪明的孩子是把书篮寄存在土地庙,拜托神明看管,放学时再拿回家。“最喜欢天上落雨,一落了小雨,……有理由即刻脱下鞋袜赤脚在街上走路。”“若在四月里落了点小雨,山地里,田塍上各处都是蟋蟀声音,真使人心花怒放。”逃学被捉住照例要罚跪,身体囚在屋里,“想象恰如生了一对翅膀,……想到河中的鳜鱼被钓起离水以后拨剌的情形,想到天上飞满风筝的情形,想到山中欢呼的黄鹂,想到树木上累累的果实。”这种处罚,不是冤屈,恰是恩惠了。

湘西的民风彪悍,人心尚武,军队也多。曾经一个小小的凤凰城竟办了四个军校。普通学校既然拴不住少年狂野的心,十四岁的沈从文从军了。“我因不受拘束,生活既日益放肆,不易教管,母亲正想不出处置我的好方法。因此一来,将军后人就决定去做兵役的候补者了。”六年行伍生活的锤炼,在社会这个大课堂里接触到的形形色色,似乎都是为了那个终将在中国文学史上大放异彩的伟大作家的横空出世进行耐心细致的打磨和铺垫。沈从文自己说:“各种生活营养着我这个灵魂,使它触着任何一方面时皆有一闪光焰。到后来我能在桌边一坐下来就是八个钟头,把我生活中所知道所想到的事情写出,不明白什么叫做疲倦,这份耐力与习惯,都出于我那做书记的习惯和命运。”(以上所引皆出自《从文自传》)

羽翼终于丰满,故乡滋养了二十年的沈从文,扬帆起航了,只是,这只从凤凰飞出的文采烁烁的凤凰,将不再只属于凤凰,而他笔下干净纯美的湘西世界,也不再只为湘西人专有,从此,世界知道了沈从文,知道了美丽的湘西。

第二站,沈从文墓

在凤凰,我留宿在沱江边上的吊脚楼。风雨如烟,笼罩着江面,水上有往来船只,却不像一百多年以前那样,上水下水只为了讨生活,也不为摆渡行人,只是为了旅游观光。大清早,我在枕上听水声呢,却传来导游讲解的声音,“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好熟悉!是沈二哥说给张家三姐的滚烫的情话。时光倒流几十年,天下人谁不知道沈从文爱张兆和!叶圣陶说过,张家四姊妹,谁娶了都会很幸福。不知为什么,叶圣陶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个老夫子,老夫子尚且如是观!沈张的爱情故事,岂只是才子佳人的浪漫,更是似乎只有民国时才能有的佳话美谈。

但是,沈从文去世以后,张兆和却有“相处一世,我终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喟叹。

建国前后,这段时间沈从文突然状态十分不好,“真不明白一切错综变故,怎么会发展到这样严重?爸爸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倒下,得的又是最不合适的病。这是全家人的心病,沉重得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我们母子总想弄清来龙去脉,常一起讨论,冥思苦想,不得要领。”多年以后,沈从文儿子沈虎雏这样回忆道。关于这件事,巴金给出这样的解释:“抗战前他在上海《大公报》发表过批评海派的文章引起强烈反感。在昆明他的某些文章又得罪了不少的人。因此常有对他不友好的文章和议论出现。……最后他被迫离开了文艺界。”“北平解放前后当地报纸上刊载了一些批评他的署名文章,有的还是在香港报上发表过的,十分尖锐。他在围城里,已经感到很孤寂,对形势和政策也不理解,只希望有一两个文艺界熟人见见他,同他谈谈。他当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仿佛就要掉进水里,多么需要人来拉他一把。可是他的期望落了空。他只好到华北革大去了,反正知识分子应当进行思想改造。”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文人之间的口水仗,至于么!

我其实很长时间都不明白,以沈从文那样血里火里的经历,以湘西汉子的脾性,他怎么会怕到那样?

光阴荏苒。活跃在二三十年代文学史上的人物,都已经远去了,恩怨过节,都融到了历史深处。经过岁月的沉淀,旧迹倒越发分明了。百年时光,所谓风水轮流转,沈从文不过是经历早了一些罢了。如果他早知道这是他那个时代所有知识分子的宿命,他会作何感想?

我还看过著名画家黄永玉的回忆:

沈家三表叔巴鲁,……很早就离开凤凰闯江湖远远地走了,好像成为黄埔军校三期的毕业生。好些年之后,巴鲁表叔当了官,高高的个子,穿呢子军装,挂着刀带,威风极了。抗日战争胜利后巴鲁表叔在南京国防部,已经是中将了。1950年,他真的像在南京说过的不打内战,解甲归田了!我为他庆幸从火坑里解脱出来的不易。他还是那么英俊潇洒,谈吐明洁而博识。他在楠木坪租的一个住处很雅致,小天井里种着美国蛇豆、萱草和两盆月桂。后来他被集中起来,不久就在展河滩上被枪毙了。前些日子在家乡听到有关巴鲁表叔被枪毙时的情况——在河滩上他自己铺上灰军毯,说了一句:“唉!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干……”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打这里吧!……”

     听我的母亲说,我小的时候,沈家九娘时时抱我。她大眼睛像姑婆、嘴像从文表叔。照起相来喜欢低着头用眼睛看着照相机。我觉得她真美。右手臂夹着一两部精装书站在湖边尤其好看。关于她有种种传说。早年她患了精神分裂症,以后被送回家中,但终归逃不脱悲惨的命运,在困难时期,被饥饿和病魔夺去了生命。

从文表叔仿佛从未有过弟弟妹妹。他内心承受着自已骨肉的故事重量比他所写出的任何故事都更富有悲剧性。他不提,我们也不敢提;眼见他捏着几个烧红的故事,哼也不哼一声。

大约任何作家,都有他自己的时代,跨越不过去的。曹禺的《王昭君》,怎么超过《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老舍、巴金那么勤奋,《茶馆》、《家》也留不住消逝了的时代。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文学星空中那些璀璨的群星,只是在那个时代璀璨着。这究竟是时代的悲剧还是作家的悲剧?但无疑,是文学史的悲剧。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沈从文的价值终究还是被世人明白了。历史,总体上是公平的,早晚之说。

但是,夕阳无限好,已经近黄昏。漂泊了一世的游子,那无处安放的灵魂,似乎听到故乡召唤的声音:魂兮归来!公元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与世长辞。

在沱江岸边听涛山上的沈从文墓,是沈从文与夫人张兆和的合葬墓。从地图上来看,距离我歇脚的那家旅馆很近,一打听,果然。虽在雨中,沈先生是一定要去拜谒的。跟着地图的指引,找到了听涛山,但直到山前,却看不到先生的墓。沿山道寻找,最先闯入眼帘的,是路边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是黄永玉先生手笔。据说,石碑原是放在墓地的,兆和先生不愿张扬,石碑便移到了路旁,充作指引一样。往前,依着山势凿出了一面墙,上刻“沈从文先生墓地”几个隶体大字。说沈从文墓地,其实并不很贴切,沈先生没有墓,只有一块爬满绿苔的天然五彩石矗立,算是标志。石头正面是沈从文自己手迹放大:“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是张家四小姐充和女士的诔文:“不抑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四句末字连起来恰是“从文让人”,算是沈先生一生为人处世的写照了。沈先生的骨灰撒在山石里,一如他的身躯与故乡山水融合在一起。山,就是沈从文的墓,沈从文的墓就是大山。

兆和先生也沉睡在凤凰,她陪沈先生日日看沱江水流,夜夜听林间涛声。也继续谱写那旷世情缘。

据说,张家给儿女取名时是有想法的,儿子名字一律有宝盖头,寓意要守住家;女儿则让她们走出去,给了她们两条腿,所以四姐妹名讳依次是元和、允和、兆和、充和。四姐妹走的还真是远啊!张家三姐,从烟雨江南袅袅走出的大家闺秀,永远地留在了边城。我望着雨中显得冷清寂寞的墓地,想起沈从文的话:美丽总是愁人的。

第三站,从中营到文庙

我特别想踩着沈从文幼时小小的脚印,体会他夜晚从文庙外婆家听表哥摆龙门阵后回中营家中,神秘恐怖路上胆战心惊的情形;特别想沿着他逃学的足迹,去看看城里的针铺、伞铺、铁匠铺、小饭铺、剃头铺、皮靴店,豆腐坊……;特别想到黄永玉老屋去看看,那“青石板铺就的院子,三面是树,对着堂屋。看得见周围的南华山、八角楼……”

南华山脚下是文昌阁小学——沈从文念过书的母校,黄永玉说,几里外孩子们唱的歌能传到跟前。于是,从沈从文墓地回来,开始寻找黄永玉的家。旅馆小姑娘说黄永玉住在喜鹊坡,说《朗读者》来做节目董卿采访他如何轰动,又说黄家不好找呢。不好找也要找,来都来了。结果就走呀走呀,早就走出城了,还没到。我觉得不对。我虽然路痴,但基本判断不会错。我牢记着黄永玉说的故事:

从文表叔五六岁时在外婆、舅舅家玩夜了,就得由他表哥、我的父亲送他回家,一路上大着嗓子唱戏壮胆。到了道门口,表哥站定试试他的胆子,让他一个人走过道门口,一路呼应着:

“走到哪里了?

“过闸子门了!

“走到哪里了?

“过土地堂了!

“走到哪里了?

远远的声音说:“过戴家了!

“到了吗?”没听见回声。过不一会远远的小手掌在拍门,门不久“咿呀”地开了。我的父亲一个人大着胆子回家。

沈从文家在“道门口边上往南门去的胡同里张家公馆斜对门”,黄家住“近北门的文星街文庙巷”,虽然一近北一靠南,但凤凰城并不大。且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晚上去外婆家听故事,然后由表哥送回家,这距离决不会太远。一打听,果然,喜鹊坡的房子是黄永玉新家,老屋却是在城里。于是回过头再找。然而找到以后不免大失所望:这个地方其实已经反复经过几次了,可是,没有铺着青石板的院子啊,更没有长长的幽静的巷子,那“空无一人的古文庙建筑群”呢?“那长满了野花野草和森穆的松柏”呢?对于文庙来说,已经不是“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问题,是连“黄鹤楼”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街巷纵横,人头攒动,铺子挨着铺子,人挤着人,商铺里卖着东西,商铺外走着游客的繁忙景象。黄家老屋只剩下一幢两层陈旧建筑,挤在商铺之中。想要那一份从容,那一份寂寞,竟是不能够了。紧贴着黄家老楼后面,倒有一座小小神龛,供奉的神像经岁月剥蚀烟熏火燎已面目不清,不知是否为文曲星。座前有残留的蜡液香灰,提示该神仙时不时的还会有人惦记。这是文庙所以还是文庙的唯一证据了。

可我心仪的凤凰是这样的:

早上,茶点摆在院子里,雾没有散,周围树上不时掉下露水到青石板上,弄得一团一团深斑……

三月间桃花开了,下点毛毛雨,白天晚上,远近都有杜鹃叫……

这是我的一点痴心。但世界总是在变。矛盾着我的问题,沈从文早就遇到了,他比我豁达。曾经“落日黄昏时节,(他)站到那个巍峨独在万山环绕的孤城高处,眺望……这地方到今日……一切皆用一种迅速的姿势在改变,在进步,同时这种进步,也就正在消灭到过去一切。”是的,过去的消灭,可能是一种进步。不管你喜欢不喜欢。

走在凤凰,一丝怅惘慢慢爬上心头,我又想起沈从文的那句话,美丽总是愁人的……

2019.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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