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诗 | 松果庵谈艺录(五)

2019-07-18  文冠厚朴

初冬(唐·杜甫)

垂老戎衣窄,归休寒色深。

渔舟上急水,猎火著高林。

日有习池醉,愁来梁甫吟。

干戈未偃息,出处遂何心。

生白:颔联写舟上急水,火着高林。渔猎本常事,亦闲事。而上急水、着高林,有紧迫之意。此似与结句“出处”呼应,言纵处亦不遂心。处本欲闲,而仍见此急迫之景。此解当否?

兼善:高林当指高山之林。捕鱼逆急水而上,打猎入高山之林,盖以兴起归隐生活不易,而幕中日有习池之饮也。黄生云“渔猎亦常事,拈出急字、高字便有意致”。拈出“急”与“高”,是说立意妙:上水已难,而又上急水,而打猎一直打到高山之巅,也非常事。

生白:“猎火”一联缺乏切身体会。起初理解为猎火本驱兽之用,一般不会烧到太高的树木。猎火烧到高木,火势过大,反而不易打猎。

兼善:烧高木不说明问题,平林,指平原上的林,则高林指高山之林可知。况张相解“著”为“发”,“发”为不及物动词。

生白:有道理,上急水确实指逆急流而上,所谓上水船者也。查黄生《杜诗解》,“用意在‘急’字、‘高’字”后尚有“三暗欲行之难,四暗语止之难,言白头作幕,梦想不到,而行止不由人如此”一句。先生解作兴起归隐生活之不易似较黄生之说更切。杨、仇诸注皆未引及此,恐怕也是不赞同。

秋日陪姚郎中登郡中南亭(唐·郑巢)

云水生寒色,高亭发远心。

雁来疏角韵,槐落减秋阴。

隔石尝茶坐,当山抱瑟吟。

谁知潇洒意,不似有朝簪。

兼善:“雁来”句何意?“隔石”是怎么一个情景?

生白:“角韵”可能指“春声”,春季与角音对应。

兼善:这种解法有何意味?大雁飞来,春天结束了。这还是诗么?“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兄可从此参入。

生白:“角韵”当作“角声”解,取角声悲切之义。

兼善:是,角韵之“角”即鼓角之“角”。

生白:如此则“疏”字不易解。雁声、角声皆清切之声,若是雁声让角声听起来更凄切,或可训“通”。

兼善:所发刘梦得五绝,有启发么?

生白:或“疏”字指秋风而言,类似“风散入云悲”?

兼善:当注意句中“朝来”二字。看见天上大雁飞过,晓角声已渐稀了。出句是说天亮了,对句说秋来了。两句写秋晨之景。简单不?难为他找到“关系”。

生白:“隔石”之“隔”或当训“障”,山亭或有石如屏风。

兼善:兄解是。

送天台僧(宋·贾岛)

远梦归华顶,扁舟背岳阳。

寒蔬修净食,夜浪动禅床。

雁过孤峰晓,猿啼一树霜。

身心无别念,馀习在诗章。

生白:此诗颔联写舟中,承二;颈联写到华顶,承一,不知是否?颈联关系不是很清楚。因为是秋日清晨,所以树上多霜么?猿雁之作渲染之用?“雁来疏角韵”亦是说早,不知“雁”与“晓”是否有某种关系?

兼善:“夏承焘词云:‘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此其平生得意之作,盖出赵师秀‘荡阴当绝顶,一雁未曾闻。’向以‘一雁未闻’指雁还没向这里飞来。今反复玩之,夏公先我解之矣。前联云‘欲住逢年尽,因吟过夜分’。‘过夜分’者,盖破晓也,然又在雁湖一雁未飞之际,此时最为沉寂也。岂不绝妙?而冯舒以为“结欠紧健”,真胡说也。”此解可注“雁过”句。

生白:对句有关系否?贾岛另有“禅树夜猿过”句,似可互参。

兼善:此猿就在这一棵霜树上,“影盖啼猿树”可证。此句关系当是猿因霜冷而啼。即郦善长所谓“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是也。兄言秋晨多霜,亦是。长江此诗情苦。

生白:中二联分承首二句,此解能成立否?

兼善:可。但要明白前四句作一气说,三联写景,虽分承,而仍是晚唐的典型章法。不明乎此,则颈联写景不会安排了。此诗前四仍是说话,全诗只有一联写景,而这联又要安排在第三联,安排方法不止此分承一种也,亦不舍此一法。

生白:此诗至“扁舟背岳阳”始皆是说话。扁舟中行为如此,在一个秋日清晨,终于到了天台,看到如此之景,皆是叙述。

兼善:三联写景,但景中有事,此作用也。此诗格高不俗,清苦之极。颔联深觉有味,净食在午,此持午也,坐禅在夜,言僧人的一天生活。“净”对“禅”,妙极工极,“夜浪”字面亦生,“修”字妙。修不是修寒蔬,此修字与“修禅观”之“修”一样,指能行。当然,行为上是把寒蔬弄干净。

生白:山谷诗云“醉客夜愕江撼床”,恐从贾岛此句化来。

兼善:是,正想到这句。学贾岛难在不俗,贾岛的细节很高,姚合的细节就很卑,高就不俗,卑则俗不可耐。同样选取细节,气质就完全不同。

赠丘先生(唐·郑巢)

云泉心不爽,垂目坐柴关。

砚取檐前雨,图开异国山。

原僧招过宿,沙鸟伴长闲。

地与中峰近,残阳独不还。

兼善:细玩此诗,淡而有味。砚取句说明什么?

生白:《文房四谱》言:“凡研墨不得用砚池水,令墨滞笔冱,须以水滴汲新水临时斟酌之。”研墨用水当纯净无杂质,须是新取之水,而不能用茶水、热水或污水,最好用雨水。颔联可能是说丘先生擅画。

兼善:非。砚必取檐前雨,见其非檐前雨不作字,盖状其闲暇时多也;图必好观外国之山,见其中国之山已遍游也,亦状其闲。故李怀民言次联所写“了不异人,绝不犹人”。

送徐员外赴河中(宋·贾岛)

原野正萧瑟,中间分散情。

吏从甘扈罢,诏许朔方行。

边日沈残角,河关截夜城。

云居闲独往,长老出房迎。

兼善:第三联是何句式?“截”字是说人还是说关?

生白:出句当解作“边日(西斜),残角已沉”。

兼善:“雁来疏角韵”用“疏”字不如此“沉”字远矣。一字天壤,此贾生手段也。郑还是要“好”耳,贾用字狠,我就是要狠,要峻,要瘦。

生白:对,看到贾岛这一句,“疏角韵”的意思也就好理解了。“截夜城”似乎是说宵禁,河中属河东道,近突厥。河关后当补扼要,河关(扼要),夜城须截。“截”训“治”,即整齐、警戒之意。

兼善:为何不说关河,而说河关?

生白:河中府位于黄河中游,故曰“河关”。

兼善:这里指府治,在永济,但不管哪里,都可以说“关河”。

生白:“关”与“截”关系更密切。“关河”重在“河”,而“河关”则重在“关”。

兼善:是,此处截字训阻训断。是说河关阻挡人夜里入城,即河关阻于夜城前。此联为叶矫然所推崇。

生白:这样解意思更明晰。如此则出句为不完全句,对句为简单句。

刈稻了咏怀(唐·杜甫)

稻穫空云水,川平对石门。

寒风疏草木,旭日散鸡豚。

野哭初闻战,樵歌稍出村。

无家问消息,作客信乾坤。

兼善:方回云“三四乃诗家句法,必合如此下字则健峭。”虚谷所谓诗家句法为何?

生白:可能是倒装。此联似当解作:寒风之中,草木稀疏;旭日(初升),鸡豚四散。如此则出句为简单句,对句为不完全句。不知道方回会不会把不完全句称为诗家句法。

兼善:此所谓诗家句法,非谓某种样式,乃谓其合作也。就像说这才是诗嘛。后一句即解释何以以此为诗家句法,乃第三字下字确,所谓句眼也。至于句式,则兄说是。出句为简单句,对句为不完全句。“旭日”句有关系么?

生白:旭日初升时放鸡豚出栏嘛。

兼善:老杜此疏字,虚谷必以为佳矣。贾岛“边日沈残角”句酷似“旭日散鸡豚”。郑巢“雁来疏角韵”乃出贾岛“石磬疏寒韵,铜瓶结夜澌。”前论疏不如沉,而贾诗皆用之,乃我辈过于主持耶?沉亦可说日,亦可说角,散亦可说日,亦可说鸡豚。

生白:“边日沉残角”句用“沉”定然比用“疏”好,“疏”字偏于一面,不如“沉”字两边可兼,这样可以造成一种不确定感。

兼善:“寒风”句不及“河关截夜城”远甚,亦不及“旭日”句。

生白:是,“寒风”句关系较简单,意味不如对句丰富。

兼善:贾岛《送李骑曹》一首,中二联云“萧关分碛路,嘶马背寒鸿。朔色晴天北,河源落日东。”老杜、贾岛这两首诗的中二联都有所谓“作用”。何以今人都无作用?如“旭日散鸡豚”,乃争食遗穗,顾题中“刈稻了”,即作用也。若泛泛写景,即无作用。“河源”、“嘶马”句皆有作用,“野哭”二句,观《杜臆》,亦作用也。贾诗观方回评即知作用之妙。

生白:“河源落日东”构思极巧妙,河源本在西,今见河源在落日之东,则身在河源西可知。贾岛有他的叙述目的,非泛泛写。所谓作用,其实就是通过某个东西去表达一个东西。要表达的意总应深隐一层,只有这样句子才能饱满。如果诗句的内涵一览无遗,句子便如薄片。

兼善:此种技法乃从咏物来,老杜精于咏物。《武功县三十首》和《秦州杂诗》值得比较研究、什么叫作用,什么叫琐碎。

生白:物象与物象的关系其实也未必靠动词来体现。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月与松,泉与石的层次感,其实是通过“间”和“上”体现的。如果写成“明月苍松照,清泉白石流”这种层次感就没有了。

兼善:今人写此种句必不能佳。诗中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水涨曰平,如“八月湖水平”、“潮平两岸阔”。水落亦曰“平”,“川平对石门”。此亦怪事。

送李骑曹(唐·贾岛)

归骑双旌远,欢生此别中。

萧关分碛路,嘶马背寒鸿。

朔色晴天北,河源落日东。

贺兰山顶草,时动卷旂风。

生白:方回云:“河源落日东”,河源当在西,今返在落日之东,则身过河源又远矣。纪晓岚云“此解甚谬,上句又如何解?”方回解“河源”句当无误,不知出句有何妙处?

兼善:站在河源,日仿佛在东边落下。晓岚这么解?

生白:纪晓岚可能把对句理解为单纯的叙述,就是说“河源在落日之东”。但这个解释应该不成立。“河源”句如果不带入人,就是句废话。河源必然在落日东边。

兼善:虚谷解亦不确,何必远过河源,站在河源,就可以感觉落日更西而河源在东。此句理解为到达河源即可。这里的前提条件是:在寻常经验中,落日河源都在西面,现在到达河源,发现河源居然在东面。

生白:“朔色”句当如何解?

兼善:这两句的意思是说路途遥远,一开一合。北方的景色尚在晴天的北面,而人已经到达河源了。意即目的地还在前面,但走的路已经非常远,到河源了。贾岛有句云“水天朔方色”。“朔色”即指边邑绿洲亦未定。目的地若是贺兰山,则朔色即指贺兰山色。

生白:李骑曹此行的目的地在灵武,此诗是送李骑曹去灵州省亲的,张水部有同题作。灵州治所在灵武,贺兰山也在灵州。

兼善:那就是了。

生白:从“萧关”句开始都在叙述,说李骑曹此去的行程。过了萧关便是沙碛,一直向北走到河源,最终看到贺兰山。一路向西北。

兼善:是。为啥用朔对河,难道重点在色和源?山色、峰色多好,用峰则不重复。

生白:可能和地理有一定关系,朔方节度使也驻灵州。

兼善:有理。刚才还查了河朔一词,但这个朔仍为方位词。律髓“朔”用专名线,应该就是指朔方这地方的景色,具体落实即贺兰山。

生白:“河源”句的“河源”可能不能指实,真正的河源位置太靠西了。河源军在鄯州,真正的黄河之源更远,就算以盐泽为黄河之源,都在罗布泊了。

兼善:不过黄河的确流经灵州,此处恐是泛指黄河。

生白:应该是,可能是灵州本有黄河,而河源又确实是极西之地,所以如此用。

兼善:这句照虚谷所解的确荒谬。身在河源之西,地理殊觉不合。而我理解为渐近河源,则并地理亦无疑矣。意思说你走得已经很西面了,连河源也感觉到了是在落日的东面。这样河源不用坐实是经过的地方,是此行经验中的一种感觉。则河源位置无碍矣。

生白:颈联仍觉不妥。萧关、碛路及贺兰山都是实际的,“朔色晴天北”也是实际的,唯独“河源落日东”写一个较为抽象的感觉,似乎不太顺。此句或单就沙碛说,写沙碛一无所有,贺兰山色尚在晴天之北,目前唯落日及长河而已。

兼善:这么理解就把立意取消了。此句“源”、“东”二字是立意关键,是不能取消,也不能泛指的。这句就是说已经很西了,连河源也在落日的东面。这样说并不用泥定人一定要到达或者超过河源,只就大范围概说。说是感觉,是探本之论。也无须泥定说是感觉,就一定沒到达。此在善会耳。人在东面,则落日河源皆在西,现在人在西方,所以看出河源在东面,强调的是人在西方,而无须执定河源在何处。这个道理很直截,也不迂曲。若迂曲增减,则必误。

生白:意即走得太西太远,似乎河源都在东边了?

兼善:对,就是这么简单。这种感觉是医治肤泛庸俗的不二法门。因为一般人太粗浮,贾岛沉潜。这样写诗,就是剥开了,就是切进去了,不然都是浮光掠影。古人捉得住,今人就是捉不住。

生白:末句“旂”一作“帆”,作“帆”恐非是。

兼善:是。卷旗的旗,应该是李听军营的旗帜。这样才合得拢。尾联承次句,中四句承首句。尾联不承次句,则欢生云云落空,必无此章法。

孟冬(唐·杜甫)

殊俗还多事,方冬变所为。

破甘霜落爪,尝稻雪翻匙。

巫峡寒都薄,乌蛮瘴远随。

终然减滩濑,暂喜息蛟螭。

兼善:“尝稻”句何故用“翻”。

生白:喝粥时舀一勺流下去,再舀一勺再流下去,用“翻”挺形象。

兼善:此未言吃粥,兄说非是。“翻”的意思与“抄”近似。从下面抄起来,不就是翻么?

生白:“翻”字似当属“雪”,依先生说,则“翻”字属“匙”,似亦不妥。

兼善:“翻”当属“雪”,前言似误。“雪翻”是一个常见词组,就是雪飞。尝稻饭时饭粒从匙上落下如雪飞。我以前理解有误。“饭抄云子白”,饭也是用抄,虽系动词,也是名词转化而成。唐人吃饭可能多用勺子?也怀疑抄或者匙,是从锅里盛饭到碗里,不是从碗里送嘴里。

生白:是,这个更合理些,抄饭时饭易落,可能就是写舀饭时的情景。

兼善:如果是盛饭,就不该搭配“尝稻”,盛饭不妥。这一联的关键,一个是“霜”字,一个是“翻”字。“翻”字今天忽然注意到,理解终于到位,读熟了都滑过去了。次句仍当解作送饭入口,有的饭从匙上翻落下来。

生白:出句“破甘霜落爪”的“霜落爪”是说柑白粘手指上么?

兼善:对句的雪是假雪,这句的霜就是真霜。《全集校注》引石闾居士解这句最对,他就认为是真霜。仇注说霜是强调鲜,更是妙。为啥?“山风犹满把,野露及新尝”,说的就是刚摘的果子还带风露,新鲜着呢。霜落爪就是山风野露满把。

生白:此解好,皮犹带霜,确可见其新鲜。“霜落爪”即手上都是霜。若解作柑白,则说拨柑而已,解作真霜,便深一层。

兼善:曹慕樊之解与兄说同,还说此“柑”指柚子。但柚子瓤就算剖开,也不会“落”。这些都是曲解,不可从。曹嫌仇注空洞,盖未见石闾之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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