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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戏》素材京剧史事考

2019-07-20  芸斋窗下

潘侠风 

  鲁迅先生的小说《社戏》,大家都很熟悉,尤其是后面选入中学语文教材的“赵庄看戏”部分。小说开头,先写了“我”在北京两次观看京剧的情景: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

  查1912年6月的《鲁迅日记》,有如下两条记载:

  十日,“午后与齐君宗颐赴天津,寓其族人家,夕赴广和楼考察新剧,则以天阴停演,遂至丹桂园观旧剧。”

  十一日,“午后赴天乐园观旧剧。夜仍至广和楼观新剧……”

  鲁迅于1912年5月5日抵达北京,这次观戏恰与小说所述“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相吻合,而看戏的地点,按日记所载系出差在天津,而丹桂园、天乐园与小说中说的“什么园”相类。作为小说,如此处理生活素材,颇有“写实感”。

  描述更细致的,是“我”第二次观戏的经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还没有死。捐法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来是不想去的,但有人说谭叫天不可不看而且他出台是迟的,所以延宕到九点钟才去。“谁料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连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终于等得不耐烦,中途退场了。

  这次看戏是哪一年,读小说时不会深究。但一次读京剧专家翁偶虹先生(1908—1994年)的《记忆所及的几场义务戏》(见《京剧谈往录续编》),不禁联想到《社戏》,引起了我考据的兴趣。翁偶虹文中说:

  “据我记忆所及,最早的是1916年(民国五年)第一舞台的一次大义务戏。那时,'四海一人轰如雷’的伶界大王谭鑫培尚未谢世,众望所归,大轴是他主演的《洪羊洞》。前面是'国剧宗师’杨小楼的《战宛城》,由'兰蕙齐芳’的王蕙芳演邹氏(当时王蕙芳与梅兰芳分庭抗礼)。再前是刘鸿声、谢宝云合演的《雪杯圆》。再前是陈德霖、王瑶卿、路三宝、姚佩秋、贾洪林合演的《六本雁门关》。再前是龚云甫的《沙桥饯别》……”

文章罗列了这场义务戏前后十一出戏码(笔者所引仅为与《社戏》相关的一部分)。我们再来对照阅读《社戏》中“我”第二次看戏的相关描述,与翁的回忆竟如此相像:

  一、演出地点相同,都在北平第一舞台;

  二、演出阵容相同,都有谭鑫培(即谭叫天)和龚云甫参与其中,特别是谭鑫培,在民国之后,已步入垂老之年,平日已很少登台,这次演出实为难得;

  三、演出性质相同,都是名角合作的大义务戏,而非普通班社的日常营业演出。

  据此似可推断,鲁迅曾观看这次演出,虽然中途退场,后来却成了小说《社戏》的素材。不过按《社戏》所述,龚云甫所演剧目疑为《目连救母》,而据翁文所记载,则为《沙桥饯别》。产生此差异,或因鲁、翁二人记忆的误差,或对《社戏》只能以小说文体视之;倘另有其他原因,只能嗣后求证于方家了。

  最后附带说明,那时的京剧演出,戏码数量多,时间也普遍比较长。按《荀慧生日记》记载,当时普通班社的日常营业演出结束的时间,往往也在午夜十二点左右;而大义务戏因为名家荟萃,平日里难得一见,演到次日凌晨三四点散戏的情况也时有发生。《社戏》中“我”晚九时左右进戏院,龚云甫正在台上演出,按翁先生开列的戏码,此时离谭鑫培的大轴戏上演,还有三出大戏的时间。因此“我”于凌晨十二点左右悻悻离开戏院,“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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