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村记:墨淡西递

2019-07-22  莫愁谷

走村记:墨淡西递

西递的胡文光刺史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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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老宅桃李园里的石刻“桃花源里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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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的雨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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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山坳里西递古村

细雨中,阳光下,西递的色调永远是那么古朴淡雅,富有水墨气息,它既单纯又丰富,既浅露又浓厚,风韵优雅而又斑驳变化,质地清正而又可经风雨。

第一次去西递春雨绵绵。车行走在山谷里,小溪哗哗的流水声清晰可辨,两边青山苍翠,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飘渺而不真切。暮春雨丝中的西递,有着几分江南特有的清新恬淡,有了雨的润泽,古老的粉墙黛瓦都变得鲜亮起来,有了酣畅淋漓的水墨韵味,显得格外地庄重和神秘。第二次去西递艳阳高照。蛰伏在盛夏苍茫蓝天下的西递,散发着沉郁的气息,灰蒙蒙的宁静里透着肃穆,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和油画的凝重。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经商和科举是徽州男人的突围之路。西递的男子不是外出经商,就是在家读书习文,有的经营有方,成为巨商豪富,有的考上士举成了达官显贵。当这些功成名就的西递人定下神,就请来风水先生,依山傍势地勾好了来龙去脉,大兴土木,十分投入地修起家宅来了。耐心的徽州工匠才华毕现,那些粗笨的木头、石头、砖头在他们的手下变得活泼灵动起来。那些布局工整、结构精巧、装饰华美的宅第,穿越时空依旧透着精致和智慧,让今人看了,不单感叹,心底常有些微微的挫败感,总觉得自己现代化的生活过于草率和粗糙了。

鼎盛时期的西递据说有古宅600所,90余条支巷纵横交错,60余口古井星罗横布,人口逾万,面积为现在的3倍,是“三千烟灶三千丁”的大村落。清末“走长毛”,半数以上的古民居、祠堂、书院、牌坊被毁。然而当我站上一户农家的四楼阳台,举目眺望,我还是被眼前的鳞次栉比所震撼了。密密麻麻、错落有致、斑驳沧桑的徽派老房子,与远近起伏的青色山峦连绵成线,岁月流逝不少,西递的墨色反倒更古朴醒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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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村口的梧赓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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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改造过更显灵动的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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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胡文光刺史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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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追慕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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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敬爱堂

跨过梧赓桥,西递村口的第一座古建筑就是七哲祠残存的门楼,简朴而端庄。七哲祠纪念的是“明经胡”七位理学大儒先贤的,历史上西递胡氏文人辈出,绩溪上庄出生的胡适也是明经胡氏的第42世裔孙。西递历史上出过不少大商人,现在也只留下关于他们天量财富的模糊传说罢了,在崇文重教的徽州人心目中,文人地位还是要远远高于商人的,历代口碑相传至今的永远是文人。

明代的胡文光是一位官声不错的文人,村口一池清水边矗立的就是旌表他的牌楼,那是西递的标志与象征。当年村头,曾有过13座类似的牌楼,数百年的风雨沧桑后,如今只留下了文人“胶州刺史”和“荆藩首相”胡文光的牌楼。牌楼通体用“黟县青”大理石修筑,至今看不出半点风化的迹象。要不是整座牌楼从里到外透着一层不规则的黝黑,仿佛不小心从上到下淋了一层徽墨,斑斑驳驳,我真的有理由怀疑它是不是真的有600年的历史了。“黟县青”真的能耐得住岁月和风雨的磨砺,就像古老的西递一样,苍老依然挺立。

牌楼的石雕很精细,那俯冲倒立的石狮,精雕细镂的吉兽,沐浴在细雨或阳光里,始终有着一股子处变不惊、看透风云变幻的坦然,它们所代表的寓意,对于我这个匆匆过客来说,永远弄不清楚也不想弄明白。我只是绕着牌楼走,从不同的角度欣赏着牌楼在粉墙黛瓦、青山绿水映衬下,那独有的古朴而苍劲的美丽。数百年风雨已过,牌楼仍那麽倔强地站在这里向我们昭示着主人曾经显赫的遗世旧梦。

牌楼的多少曾是宗族骄傲的资本,祠堂的富丽堂皇则是宗族炫耀的资本。“追远溯本,莫重于祠”,“无祠则无宗,无宗则无祖”,这是古徽州流传甚广的民间谚语,祠堂是祖先魂魄的栖息之所,是维系一个家族的精神纽带。宗族之间常常为了光宗耀族,常常互相攀比,大兴土木,明清两代,西递村共建了34座祠堂,现存最出名就是敬爱堂和追慕堂。

“敬爱堂”的门楼飞檐翘角,气宇轩昂,粗犷古朴。堂前清浅的前边溪流水潺潺,鸭子悠闲嬉戏,两旁老宅子紧凑多变的墙体立面和马头墙,唯美又富有张力。“敬爱堂”名寓意深远,启示后人须敬老爱幼,又示意族人要互敬互爱,和睦相处。祠堂内侧两边“忠”、“孝”、“廉”、“节”四个大匾异常显目。后厅大门背面很大的“孝”字匾,据说是朱熹手书,“孝”字的上部,从右边看是个年轻人的侧面头,而从左边看是一个猴子的脑袋,孝为人,不孝为畜生。但如我等凡辈,却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追慕堂”入口有两重檐,屋面高差很小,檐角高高翘起,仿佛人表情惊异时眉梢的形状,门口的一对黟县青雕刻成的石瓶,高大又别致。祠堂里供奉的是胡氏远祖唐太宗李世民。传说西递胡氏是“真李假胡”,始祖胡昌翼是唐末代皇帝昭宗之子,为躲避军阀朱温追杀,改姓隐居耕读于徽州婺源。其后代途经西递,见“东水西流,山川秀丽”,“笃信大吉”,于宋庆历八年(公元1048年)迁居于此。现在的“追慕堂”甚至把唐太宗著名的凌霄殿24臣都请了进来。

如今“敬爱堂”祭祀大厅“百代燕尝”的匾额下,坐满了热闹的游客,祠堂曾担负的社会功能早已丧失,也早已没有了原先的森严和禁忌。我也曾饶有兴趣通过窄窄的木梯走上“追慕堂”后殿的阁楼,与楼下的金碧辉煌相比,简陋的楼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是不是一切繁华的背后都是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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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挨挨挤挤的老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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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惇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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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层层叠叠的老宅子

那挨挨挤挤昏暗的明清老宅,那抬头只见一线青天悠长似乎无尽头的巷子,还有那悬挂在堂前身着唐、宋元明清服饰的先人画像,一切的一切都让我产生今夕何夕的不真实感,有一种不小心去了从前,恍如隔世的错觉。

西递的老宅子实在太多了,一抬眼都是灰白色的墙、青黑色的瓦、飞翘的檐角、还有那层层叠叠的马头墙。高高的外墙褪去了曾经的靓丽粉色泛着历史的霉变,精致的门楼沾染了黝黑的烟灰色,砖隙里几丛小草开着些小花在风中摇曳。各家各户的厅堂的布置大同小异,正中的供桌上通常摆放一座自鸣钟,钟的右边摆放一只瓷瓶,左边摆放木雕底座的一面镜子,取谐音“平静”,当钟声敲响时,这钟声与“瓶镜”的谐音合在一起就是“终生平静”了,这是徽州人对和谐安康、安居乐业美好生活的深深祈盼。

西递民居的空间是狭小的、封闭的,院墙高高,天井窄长,光线昏暗,厅堂的布置严肃均衡,带着点儿刻板的道学味,在这样的老宅子里呆久了总感觉不自在,总感觉有点压抑。逝者如斯,几百年前的生活,我们已经看不分明了。老房子现在是文物保护的对象,游客把玩的对象,那些“终生平静”的摆设、泛黄霉变的字画、谆谆教导的楹联,也只不过是些复制品和赝品罢了。但有那么多的老房子历经劫难得以保留已经是奇迹了,我们还能奢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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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笃德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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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的“西递”的石刻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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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的石雕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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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精巧的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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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第”临街悬空挑出的亭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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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第石刻门额“作退一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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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门楼下挂满了腌制的美味

站在“笃德堂”的天井里,听着房檐滴落的雨声,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天井进深很长,墙体很高,于是就有了“一线天”的尺度感,天井的尽头是两层的小阁楼,二楼外侧有浅浅的外廊,以前的徽州女人是不是就靠着那木栏杆上,无聊地看着天井里屋檐滴落的雨丝发呆?新贴的红对联、新挂的红灯笼在灰色背景映衬下是那样地跳眼和诡异,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天井里,洗亮了地面的“黟县青”石板,几乎能照见我的影子,散乱安放的“黟县青”石雕佛像和石狮,在雨中通体黝黑发亮,自有一份宁静端庄的气度。

“瑞玉庭”正厅前的小庭院,方寸之间有天地,石几、石凳、石鱼盆及假山、花木盆景,小巧玲珑,雅致有趣。正厅里有一幅改字楹联:“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其中的“辛”字多了一横,“多”字少了一点,落在了“亏”字上面,这是一位成功商人的经营与处事哲学,圆滑和老道让人折服。

“西园”因“西递”的石刻碑,总是那么热闹。长长的庭院以低墙、砖砌漏窗和拱型小门隔成前、中、后三园,空间经过腾挪感觉变大了。墙上一对松石、竹梅石雕漏窗很精致、很典雅,园里栽种不少的植物盆景,为灰色的老房子增添了鲜绿的亮色。“东园”门罩上方的“扇”形石漏窗,左侧墙上嵌砌的“叶”形石漏窗,都很有创意,对面“百可园”的题额眉刻,更体现出主人心胸广阔、豁达乐观的心态。

“大夫第”在临街一面悬空挑出一座飞檐翘角、三面有栏杆、排窗的亭阁,在内向封闭建筑为主的徽州,这样开放的临街楼阁绝对是孤本,显得格外突兀和别致。阁上有木刻小额“山市”,取“山花若市”之意,原本是主人用于观景的,所谓小姐抛绣球招亲,那绝对是穿凿附会之说。楼额还有著名的隶书木刻“桃花源里人家”,是西递旅游招牌广告语。大夫第的外墙不是平直的,小门户比正屋墙体缩进一大步,与主人自书石刻门额“作退一步想”相映照,耐有寻味。

“桃李园”是相当朴素的民居,却是我最喜欢的,只因为它是教书先生的宅第。秀才胡允明希望自己日后“桃李满天下”,故在门楣上嵌进了“桃李园”的石雕题额。第二次造访“桃李园”,我静静地坐在门口石础上,耐心地等着里面喧闹的旅游团队离开,为的就是能安静地体味一下教书先生曾有的幽静雅致的生活。后进厅堂两侧12块雕花木板上有黟县清官黄元治漆书的《醉翁亭记》,隐射着胡秀才的心境和情感。清末的房子,木雕线条流畅,雍容大方,疏郎淡雅,颇有明代遗风。但书生毕竟不富有,“桃李园”用的板材质地较差,镶嵌《醉翁亭记》的木板满是细细的虫蛀小孔。

那个午后,我呆呆地看着阳光斜斜地打在“桃李园”东边的木格子窗子上,天井两边一阴一阳,就像西递的昨天和今天,我忽然觉得如果人真的有前生,那么我希望自己是在这样的老宅子里教书的落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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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多变的民居建筑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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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头墙上的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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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村中难得的空地,也曾经是被毁老宅

拥挤颤动的人头、此起彼伏的解说,老宅子里精巧的“三雕”,意味深长的“楹联”,是根本不容你细读的。那就干脆走马观花吧,我不需要知道老宅子里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传说,我只需要把西递当作一幅水墨画来欣赏,欣赏徽派建筑粉墙黛瓦黑白两色的纯粹美,欣赏徽派建筑不同视角变幻无定的空间美,对于匆匆来又匆匆走的我来说,也许这就足够了。

粉墙、黛瓦、马头墙是西递民居外观的基本元素,强化了民居的统一性和一致性,同时,因就地形,随高就低,民居又在体型和轮廓上不期而然呈现参差错落的变化。西递民居在空间形态上具备了形式美的两个基本条件:统一和谐、多样变化,在统一中见多样与变化,在变化中见和谐与秩序,表现出很强的韵律美、和谐美。明经胡毕竟是帝胄,西递民居整体来看更有着一种端宁的气度,严谨紧凑,不紧不慢,错落有致。在西递的街巷中行走,处处干净清秀,很见章法,西递是有底气的,精致中透着大气,有着一种非常理性的气息。

西递缺少宏村那种让人心旌摇曳的水景,西递之美,是线条与空间构成的形式美,欣赏它我们更需要积累和耐心。从表面上看西递过于素朴和安静了,更何况这种素朴和安静是内敛和压抑的结果,游走在西递封闭的老宅子和窄小的巷子里,视野局促,绝没有宏村南湖和月沼的开阔明朗,的确让人深感压抑。西递人在村口牌坊前新挖了一个大水池,或许就是为了弥补一点缺憾吧?

但西递的村落空间格局数百年未变,古老的民居建筑随处可遇,因而也就更具有了历史价值和科研价值,何况西递还有全徽州最美的马头墙和巷道。在西递的几条主要街巷大路街、前边溪、横路街驻目皆景的老宅深巷,人行其中移步换景,高脊飞檐、马头墙错落有致,线条优美,那静止、呆板的大面积墙体,因为有了他们,从而显出一种动态的美感。西递幽远的巷子总是牵引着你前行,这里有着几百年生活的记忆,走在长长的巷子常常生出一种感觉,它的尽头是否是另一个世界。走在西递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手扶高高的墙壁,仰头观望高低错落的马头墙,遥想当年这里的村居生活,不禁慨叹时光的无情流逝,世事的风云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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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西递显得格外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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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而过溪涧中快乐嬉戏的鸭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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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水墨深巷

我喜欢在西递的小巷里游荡,一条条曲折幽深的小巷是西递的脉络。细雨迷茫中的窄巷里你似乎能闻得到村子里弥漫着的古旧温雅的气息。雨中的黟县青石板有了徽墨的光泽,古朴而凝重,该有多少代人走过,青石板才会被摩挲得如此光滑细腻如歙砚。走在小巷里你会感觉到雨天的妙处,雨水洗去了历史的尘埃,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闪着幽暗的光芒,让人砰然心悸,仿佛是来自遥远的历史深处,悠悠地向你述说着什么。

西递最古老的应该就是这些石板路了吧?村里明代以前的建筑遗存已经不多了,也许只有这些黝黑的青石板陪着西递走过了千年。巷子里曾回荡过多少徽商回家的匆匆脚步声,也曾有数不清的达官贵人很喧闹地走过。今天,我,一个异乡人静静地站在雨巷里,任身边的人来人往,满眼是天然的水墨,蜿蜒曲折的青黑色石板路不知延伸到何处,那种纵深感,那种神秘感,怎么不令人着迷。抬眼看见一条长长的青灰色天空,曾经的粉墙经岁月风雨的洗刷,在那种特有的灰白淡黄的色调中,透着曾经辉煌与显赫的痕迹,只有瓦片和屋顶依旧黛青,尽显洗尽铅华之后的淡定美!!

玲珑狭小的阁扇窗,开在外人目不能及的高处,像一个幽深的句点,是不带感情的形式美。高墙后面那些庭院里的女人们,当年就像天井下的植物一样移动不得,像百褶裙内的绣花鞋一样被遮护着。静静地站在雨巷里,我恍惚听到了小窗里透出的轻叹,仿佛看到幽怨的目光透过窗的细缝,透过天的四角。“窗前细雨日啾啾,妾在闺中独自愁。何事玉郎久离别,忘忧总对岂忘忧”。“春风送雨过窗东,忽忆良人在客中,安得妾身今似雨,也随风去与郎同。”大唐女诗人晁采似乎写尽了千年后徽州女人的相思和哀怨。

“一世夫妻三年半,十年夫妻九年空”,难道都是真的吗?现在雕花的窗口、滴水的门楼,拐弯的小弄,全部在雨中还原成了陈旧的故事,我恍惚间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小巷的那头传来,窄窄的门里老家人探出身来,一声“您回来了”,已是百感交集。于是“回来了”、“ 回来了”的声音在老宅子里回荡,打破了多年的宁静与平静,天井的屋檐下站着微颤颤的小脚妇人,身后怯生生露着半个小脸的是没见过父亲的孩子。有多少徽州女人能有这么幸运的结局,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有多少贞洁牌坊塌缩于徽州乡间,踪迹无觅。

我喜欢走在西递下点雨的巷道里,一丝丝古朴凝重的沧桑感扑面而来。高墙间的窄巷迂回曲折,横贯纵连,如历史般地不见终点,一会儿就迷路了,走在光滑闪着暗光的青石板上,跫然有声,如穿行在历史的间隙,恍若隔世,一会儿就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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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不到小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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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延的巷子不知道伸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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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处是走不完一座又一座老宅子

蓝天下的西递泛着青色的光芒,阳光下爬满丝瓜藤的老墙感觉是那么亲切,墨绿的藤、明黄的花,斑驳的墙是那么协调。那种浓浓的乡村生活的气息,常常能把我从对过去的沉思中唤醒。尽管已经是第二次来西递,但我总觉得还是没有走进西递的博大与深邃,而我这个西递的匆匆过客终于又要走了。仰视着蓝天下高大的牌坊,我忽然有了很强烈的再来西递的冲动和欲望,最好能在村子里小住一阵子。

春天的早晨,我可以沿着村庄散散步,一定是件很愉快的事,总有风无声息地吹过耳边,好清冽,看看远山如黛、近山青绿,在雾气里层层叠叠,汩汩的溪水从脚边乱草下流过。最好下点小雨,就能在村外山脚下的桃林里,感受李白“桃花带雨浓”的意境。

夏日的正午,我可以靠着祠堂里那些石柱子发发呆,闪着幽青色光芒的“黟县青”柱子格外挺拔和厚重,抚摸它总有一种透心的清凉。最好下场雷阵雨,沙啦啦的雨打在祠堂黛青色的屋面上,一阵紧过一阵,屋檐的水连成线连成串,雨水肆意地在天井的地面上流淌,百无聊赖的我在雨声中沉沉睡去,醒来时,很好的太阳,是否会有彩虹高悬在祠堂的屋脊之上?

秋夜就到梧赓桥边赏月,夜幕合围圆月初升时候,我可以和西递诗人胡成浚一样坐在小石桥上,对着满苍穹的清辉,对着闪着银色调子的梦一般的村庄吟诵:“最喜溪桥上,潺潺暗水流。移时天镜里,远近白光浮。坐话惟宜夜,闲吟爱及秋。家乡好明月,不用苦低头。”

暖暖冬阳下,倚着老墙根无所事事当然是一种幸福,但我更希望下点雪,那就可以老宅子的堂前“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了。那时候你就可以感受天井的好处了,吹不着寒风,但你能看着雪花从灰色的天际飘落下来,看着雪一点点地在台阶慢慢变厚。夜深万籁寂静,偶尔传来的啪啪声,那是村外雪压竹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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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梦幻般多变的马头墙吸引了年轻的做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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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映衬下西递多了几分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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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妆点的巷子深处总是让人充满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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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秋光里的西递

我们是不是对那些青山怀抱中的徽州古村落有着太多的误解?我们总是一厢情愿地把它们想象成宁静的、古朴而纯粹的,不为外界的繁华与喧嚣所动,把它们当作自己访古寻幽的好去处。于是就对现在的热闹横加指责,说耐不得寂寞了,世俗化了,商业化了,说古徽州文化给铜臭味给熏染得变异了等等。其实那些徽州古村落都是辉煌一时徽商的遗存,那些高宅大院都是用商人的臭铜钱堆砌起来的,很多古村寨也都曾是通衢之地,徽商货物的集散地,当年的热闹和商业气息或许远远超过今天。这些村落只是在一百多年前随着徽商和徽州的衰落而逐渐地被冷落,归于沉寂。

记得自己曾对云南丽江失望之极,对古城里人太多的游客和旅游商品颇有微词。然而丽江作为茶马古道中转站,历史上繁盛时的商业气息更浓,四方街上的人更拥挤。我开始后悔自己的浮躁,后悔过于沉溺于自己的小世界,没有能心平气和地欣赏眼前的大千世界,或许已经错失了许多美丽,于是我得慢慢学习宽容。

你看,暮春时节,西递村口池塘里新栽种的睡莲,黄的、红的花朵已然盛开,这应该算是徽州的异域元素吧,但睡莲和牌坊、马头墙、青山的倒影组合在一起,也不显得唐突啊,依旧是那么协调,唯美,更为黑白的西递增添了一丝亮色。我想,总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怀旧情调和欣赏落后的变态审美趣味,而让人家固守清贫,放弃追求过好日子的愿望和向往吧?!西递“明经胡”的后代们,倚着祖上留下的一座座青石门看着人来人往,家家户户开门纳客,借着旅游热,在自己的祖屋里卖点小东西,赚点小钱补贴家用是不该被责难的吧?

细雨中走出西递,四周青山怀抱,依旧云雾缭绕。夕阳里回望西递,更添一分古老,一丝沧桑。“青山云外深,白屋烟中出。双溪左右环,群木高下密。曲径如弯弓,连墙若比栉。自入桃源来,墟落此第一”。这是乾隆朝户部尚书徽州歙县人曹文埴写给西递的一首小诗,他是西递胡的亲家。现在的西递或许依旧保存着那些在上个世纪已经消失或改变了的乡村的面貌,多少还能带给我们一点恬静和超然于世外之感。

我忽然想到,那些拿着画板素描的学生,那些推销真的假的古董的村民,那些谩骂西递商业气太浓的的小资游客,到底又有多少人真的愿意做一辈子西递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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