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氏春秋 / 华夏 / 汤显祖:紫钗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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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紫钗记5

2019-07-30  廿氏春秋

第四十七出 ,怨撒金钱

【行香子】(旦作病上)去也春光。月地花天,相思影,瘦的不成模样。为伊踪迹,费尽思量。(浣)归来好,空迷恋,有何长。

(集句)(旦)蕙帐金炉冷篆烟,宝钗分股合无缘。菱花尘满慵将照,多病多愁损少年。浣纱,紫玉钗头,是咱心爱,几时卖去呵,好闷也!

【玉山莺】玉钗抛样,上头时萦红腻香。为冤家物在人亡,这几日意迷神恍。每早起呵,窥妆索向,还疑在枕边床上,又似在妆奁响。猛思量。原来卖了,空自揾啼妆。

【前腔】如今可卖了也!卖钗停当,喜孜孜谁家艳阳。那插钗人温存的依前还价,遇着那一等呵,笑穷妇人无分承当,抬高价作他乔样。俺霍小玉一眼看上李十郎,今日卖了钗也,路旁喧讲,道当初坠钗情况,自把前程扬。为谁行?断簪残髻,留伴镜中霜。

(侯景先上)杜鹃花暖碧桃稀,两处红妆一处悲。个里囊中忒羞涩,他边头上有光辉。自家侯景先便是,替霍家郡主卖钗,得百万钱。在店中半年多月,没人取去,老子亲送来。内有人么?(浣)老侯到了,待咱通报。(见介,旦)卖钗得价了?

【桂花锁南枝】(侯)咱登时发付,珠钗两股。旧时价不减些儿,任姹女把金钱细数。(浣数钱介)是百万了,牙钱那家有?(旦)问他卖在那家?(侯)是当朝太尉姓卢,玉俜停上头须此。

(旦惊介)浣纱,问他到卢府里,可打听来?(侯)且喜且喜,有个李参军,你这里寻故夫,他那边衠新婿。(旦)当真了?(侯)府门外,久踌躇,是他堂候官、亲说与。

(旦泣介)天下宁有是事乎?霍小玉钗头,到去卢家插戴也!(闷倒介。侯)玉翦江鱼寻老手,钗分海燕泣春心。(下)

【小桃红】(旦)俺提起晓妆楼上玉纤闲,他斜倚妆奁盼,也。则道镜台中,长则是两相看。闲吟叹,把玉钗弹。人去后,香肩亸,画眉残。将他来斜拨炉香篆,也。又谁知誓冷盟寒?空掷断钗头玉,双飞燕不上俺云鬟。

(浣)这钱爱杀俺也!(旦)要钱何用?

【下山虎】一条红线,几个开元。济不得俺闲贫贱,缀不得俺永团圆。他死图个子母连环,生买断俺夫妻分缘。你没耳的钱神听俺言,正道钱无眼。我为他叠尽同心把泪滴穿,觑不上青苔面。(撒钱介)俺把他乱洒,东风一似榆荚钱。

(浣)怎生撒去?可是撒漫使钱哩。

【醉归迟】(旦)那其间成宅眷,俺不是见钱儿热卖图长便。谁承望这一对金钗胡串,青楼信远,知他向红妆啼笺。他虽然能掇绽惯赔钱,你敢也承受俺贯熟的文鸳,又蘸上那现成钗燕。

想着那初相见长安少年,把俺似玉天仙花边笑嫣。满着他含笑拾花钿,终不然那一霎儿灯前几年。到如今那买钗人插妆鬟俨然,俺卖钗人照容颜惨然。知他是别样婵娟,也则是前生分缘。

(崔上)旅舍贫儒闲踏草,高楼思妇怕看花。这几日不曾问霍府李郎消息,取几贯钱使用。里面甚事悲喧?径入则个。(见钱撒地作惊介)浣纱姐,俺书生终日奔波觅钱,如何乱撒满地?

(浣)你不知,要找访李郎,赀费乏绝,将玉钗倒与玉工,正卖向卢太尉府中,果然百万钱买去,卢小姐插戴,与李郎成亲了。(崔)真个了?李君虞,你可也有时遇着俺崔允明数落你一番,怕你不动头也!(旦)果如所言,崔君清客,浣纱将钱奉上薄为酒费,容奴拜恳也。(拜介)

【忆多娇】借美言,续断缘,断续姻缘须问天。(崔)满眼春愁花树边,要得团圆,(又)。还似巧相逢那年。

【哭相思】(旦)俺心中人近人心远,说教他心放心边。他钱堆里过好日,俺钗断处惜华年。(崔辞介,旦)加婉转,促留连,看落花飞絮是俺命丝悬。若得他心香转作回心院,抵多少买赋千金这酒十千。

真成薄命久寻思,梦见虽多觉后疑。买断人间不平事,金钱还自有圆时。(下。崔吊场)好花期客客不至,病鸟依人人自怜。看来小玉姐为寻访李郎,破散家赀百万,俺三年间受之惶愧。要径造李郎,他又被卢府拘制,早朝晚归,不放参谒。

怎生是好?(想介)有了!崇敬寺今春牡丹盛开,约韦夏卿酒馆商量,去请李郎玩赏,酒中交劝,或肯乘兴而归。正是欲见夫妻一片心,须听朋友三分话。(下)

第四十八出 ,醉侠闲评

(老旦酒保上)游人醉杀牡丹时,立誓无赊挂酒旗。一斗十千教满腹,十分一盏即开眉。自家乃崇敬寺前大街头一个有名酒馆小二哥便是。恭喜今年牡丹盛开,约有半月日,看花君子往来游赏,须索在此守候。

凡有吃寡酒的,吃案酒的,赊酒去的,包酒来的,咱都不误主顾。正是有物任教携酒去,无人不道看花来。远远一个活神道来也!(豪士轻纱巾黄衫挟弩弹骑马跟从数人打猎上)

【锁南枝】风光粲,云影摇,矫帽轻衫碧玉绦。花衬着马蹄骄,侠骨天生傲。自家埋名豪客是也。春归花落草齐,弹鸟一会。呀,前面是个大酒店。胡雏叫酒保,可有淡黄清数十瓶?待俺打鸟回来饮唱也!(保)知道了。(豪)你把珍珠茜,滴几槽,待俺打围归,醉花鸟。

去也。(下。崔上)

【前腔】春多少,红树梢,长安看花愁思敲。一步步倚斜桥,诗打就残红稿。酒保哥有么?(保上,崔)你把冷烧刀,不用的熬,水晶葱,盐花儿捣。俺有朋友韦夏卿来此讲话,案酒排几个来。(保)请里面坐。(崔自饮介,韦上)

【前腔】青旗上,酒字儿飘,步转东风寻故交。原来崔允明先在此。(见介,崔笑介)如此春光十分,怎生不醉也!(韦)你穷暴的不鏖糟,忖沙恁还俏。(崔)酒保取酒来!听提壶唤,春色浇,免把俺老明经,干渴倒。

(韦)允明兄,敢待商量李君虞一事。(崔)便是。闻得崇敬寺牡丹盛开,小弟要将小玉姐所赠金钱作酒,邀请李君虞吟赏,席上使几句,攒聒得他慌,不由不回头也。

(韦)你不知卢太尉当朝权势,出入有兵校挟着,分付有说及霍府事者,以白梃推之,且卢家刺客布满长安,好不精细哩。(崔)得人钱贯,与人消算,尽你我一点心也。

【前腔】把他孤鸾赚,去凤招,受了他殷勤难暗消。俺二人呵,似接树老花妖,惜树怜枝好。(韦)只怕他冷心情,会作乔,苦了俺热肝肠,替烦恼。

(崔)此事就烦这酒家做酒三筵,明后日崇敬寺牡丹花下,就烦他去卢府下请书,催请李参军赴宴。(保)门上难进,怕他生疑。(韦)俺有一计,只做无相禅师请他便了。(保)知道了,二位与俺再倒一壶。(豪上)

【前腔】流莺巧,翡翠娇,弹珠儿打来云汉高。金镫宝鞭敲,旗亭外把银瓶吊。呀,两个秀才在此,忍耐不住,教他回避便了。那鲁两生,可也不伏嘲,困黄粱,是这邯郸道。

(作举手介)请了。(韦崔作辞避介)高楼后客催前客,深院新人换旧人。请了,崇敬寺相候也。(下。豪笑目送二生云)何处摆出两个大酸俫。(从)这两个秀才好生眼熟,似三年前一个借鞍马的韦先儿,一个求俊僮的崔先儿。

(豪)借人马何用?(从)李十郎就亲霍府,借去风光也。(豪问保)两个酸俫到此许久?(保)好一会了。(豪觑残肴笑介)这盘中何所有?(保)是五香豆豉。(豪)那盘中?(保)十样锦豆腐。

(豪作笑介)这狗才,几缕儿豆腐皮,做出这十样锦,去哄弄那穷酸。可怜人也!两个消了你几大瓶酒?(保)每人倒了一瓶。(豪看壶介)呀,是夹镴壶,人不上五六小杯。有甚商量?消停许久?

(保)为那陇西李十郎赘了卢府小姐,弃了前妻。那前妻害的恹恹,病待不起。两人商量,俺家包了酒,到崇敬寺,请李十郎去赏牡丹,劝他回心转意。又怕卢府威势,不敢深说。说起那前妻,好不恓惶人也!

(哭介。豪)原来有此不平之事!酒保且将酒过来。(酒到介。豪)近间可有名姬唤来。(保)对门有王大姐,隔壁有刘八儿,都好。(豪)这怎生使得?都是些菜瓜行院也。

【前腔】掀黄袖,拂鬓毛,看花的红尘飞大道。无过是李和桃,好共朱颜笑。红一点,酒千瓢,是雄豪,喜长啸。

(保)动问怎生唤做雄豪?(豪)雄豪二字,不是与你们讲的。(保)小人不认得雄豪,认得个雌豪。(豪)怎唤雌豪?

(保)这京兆府前,有个鲍四娘,挥金养客,韬玉抬身。如常富贵,不能得其欢心。越样风流,才足回其美盼,可不是雌豪也?(豪)久闻其名,可请相见。(保)兀的不是鲍四娘来也!(鲍上)

【前腔】欹红袖,亸翠翘,听子规窗前啼不了。觑了那病多娇,泪向王孙草。(保出接介)鲍四娘,小堂有客相请。(鲍作打觑介)觑他丰神俊,结束标,料多情,非恶少。

(保)识货识货。(豪作见介)他便是鲍四娘?名不虚传!

【前腔】他是闺中侠,锦阵豪,闻名几年还未老。他略约眼波瞧,咱蓦地临风笑。人如此,兴必高,(回身介)指银瓶,共倾倒。

(揖鲍介)久闻鲍四娘女中侠气,才一见也![菩萨蛮]赤阑桥尽香街直,牡丹风外垂杨碧。(鲍)叠损缕金衣,相逢憔悴时。(豪)黄衫骑白马,日日青楼下。(鲍)金弹惜流莺,留他歌一声。(豪笑介)咱闷弓儿打不上老莺也,为咱歌来。

【绣带儿】(鲍进酒介)金杯小,把偌大的闲愁向此消,多情长似无聊。暗香飞何处青楼?歌韵远一声苏小。含笑。倚风无力还自娇,好些时吹不去彩云停着。

【白练序】(豪)妖娆。恁还好,花到知名分外标。恨不得、逐日买花簪帽。暗香消,年来觉,咱四海无家有二毛。更着甚,锦鞍呼妓,金屋藏娇。

【醉太平】(鲍)休乔,有如许风韶。便敲残玉凤,换典金貂。风云事业,忍负尊前谈笑。闲眺。绿杨风老雉媒娇,古道猎痕青烧。一般儿草绿裙腰,花红绣口,残春恁好。

【白练序】(豪)虚嚣。那年少,曾赴金钗会几宵?如天杳、江南一梦迢遥。酒醒后,思量着,折莫摇,断了吟鞭碧玉梢。从谁道,兀的是渭水,西风残照。

四娘踏草何来?(鲍)看霍王府小玉姐病来。(豪)因何病害?(鲍)贪了才子李十郎,因而招嫁。十郎薄幸,就亲卢太尉府中,再不回步。小玉姐病染伤春,敢待不起也!(豪)可也有了人么?(鲍)谨守誓言,有死而已。(豪)世间怎有这不平之事?家赀如何?

【醉太平】(鲍)多娇,一种情苗。贪看才子,致令家计萧条。把珠钗折卖,访问薄情音耗。他病痨。镇熏香帕裹鬓云乔,枕伏定把泪花弹却。(豪)病可好?(鲍)多应不好。(豪)那人可回?(鲍)再休提薄幸,咱为他烦恼。(豪作恼介)

【绛黄龙】心憔,难听他绿惨红销。为他半倚雕阑,恨妒花风早。四娘,饮一大杯何如?倩盈盈衫袖,(又),洒酒临风,泱住这英雄泪落。(豪作醉,鲍扶介,豪)还劳你把玉山扶着,恁多情似伊个中绝少。胡雏,取红绡十匹与四娘,作为缠头之费。暮云飘,寸心何处?一曲醉红绡。

【尾声】你凄凄切切愁色冷金蕉,只俺臂鹰老手拈不出凤弦胶。(举手介)四娘一笑相逢咱两人心上晓。

(鲍下。豪吊场)冷眼便为无用物,热心常为不平人。花前侧看千金笑,醉后平消万古嗔。俺看李十郎这负心人为卢府所劫,使前妻小玉一寒至此。此乃人间第一不平事也!

俺不拔刀相救,枉为一世英雄。叫苍头,你将金钱半万,送与霍府,叫他明后日作大酒筵。他问设酒因何,你只说到时自有分晓。(杂)禀主翁,毕竟为何?(豪)不须闲问,明后日人马整齐妆束,跟俺崇敬寺赏牡丹花去。正是立拔宝刀成义士,坐敲金盏劝佳人。(并下)

第四十九出 ,晓窗圆梦

【一江风】(旦病浣扶上)睡红姿,梦去了多回次。为思夫愁病死。侍儿扶、花袅风丝,把不住香魂似。(内作鹦鹉叫介)姐姐可怜!(浣)好个鹦哥儿,叫道姐姐可怜也。(旦)鹦鹉会心慈,(又)。狂夫不转思。闷悠悠记不起花前事。

(集句)花恨红腮柳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绿窗孤寝难成寐,说与傍人未必知。浣纱,俺自闻李郎卢氏之事,怀忧抱恨,周岁有余,羸卧空闺,遂成沉疾,如何是好?

(浣)郡主,你日夜悲啼,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依浣纱愚见,想李郎素心,当初恳切盟言,未必抛残至此。倘期后会,且自宽怀。

【集贤宾】(旦)道相看三十言在耳,做夫妻到此无词。别后无书知不美,没来由折了身奇,陪了家计。博得那一声将息。堪憔悴,不伤心也是旧时相识。(作呕介)

【前腔】(浣)你爱寒酸呕出些黄淡水,唾花中怕见红丝。你瘦尽了腰肢愁不起,女儿家折尽便宜,更赔闲气。偏会假寻寻觅觅。如何的,且恁消除把翠红排比。

(浣)郡主,将管弦消遣一会也。(旦)与我拿过一边去。

【前腔】无情无绪甚的,任朱弦网遍尘丝。妒女争夫因甚起,偏儿家没个男儿,不成夫婿。不死时偌长的日子。伤心事,花灯下一时难悔。

【前腔】(浣)你可也自把千金躯爱惜,少年人生寡难为。你蘸住红颜图后会,也须是进些茶食,稳些眠睡。好在翠围香被。傥然是,梦中来故人千里。

(旦)也说得是,待我睡些时。(浣)待我收拾茶饭来。(下。鲍上)才郎薄幸愁回首,美女伤春病捧心。咱鲍四娘,贫忙数日,不知小玉姐病体如何?呀,原来孤眠在此。浣纱何处也?(旦惊醒介)四娘来几时也?

【黄莺儿】正好梦来时,户通笼一觉回。(鲍)可梦到好处?(旦)阳台暮雨愁难做,(鲍)李郎可来梦中?(旦)咱思量梦伊,他精神傍谁?四娘,咱梦来,见一人似剑侠非常遇,着黄衣。分明递与,一辆小鞋儿。

(鲍)鞋者谐也,李郎必重谐连理。

【前腔】此梦不须疑,是黄神喜可知。一尖生色鞋儿记,费金赀访遗,卜金钱祷祈。惹下这剑天仙托上金莲配,贺郎回。同谐并履,行住似锦鸳齐。

(末豪奴持钱上)世上无名客,天下有心人。拔剑谁无义,挥金却有仁。俺主翁乃是埋名豪客,分付将钱十万,送霍府广张酒筵,知他主甚意儿?已到他门首。内有人么?(浣上)是谁?

(末)俺家主翁要借尊府会客,送钱十万,求做酒筵。(旦)差矣,这不是包酒人家,何得如此?(末)敢借花竹亭台一座。

(旦)鲍四娘,你说俺家近日不同了:昔日梁园多种竹,岁久无人森似束。舞榭倾欹树少红,歌台黯淡苔攒绿。尘埋粉壁旧花钿,鸟啄风筝碎珠玉。至今帘影反挂珊瑚钩,指似傍人堪痛哭。咱家做不得也。

(末)到头自有分晓。知音那用推辞?

(下。浣)这厮是何主意也?

【簇御林】(旦)非亲故,甚意儿?无名钱,天上至。(浣)似金钱夜落花容易,恁青衣童子来传示。(合)转堪疑。旧家零落,何客赐光辉?

【前腔】(鲍)咱来圆梦,觉有奇。送金钱,甚所为?(旦)怕又是买钗的妒女来调戏?可便似文君新寡惹这闲车骑?(合)事难知。不速之客,或是好因依?

(鲍)浣纱,且扶小姐里面睡,咱去也。

【尾声】(旦)四娘,你看咱病身躯送不的你,薄幸呵,共长安又不隔千山万水。甚意儿教人不恨个死!

心病除非心药医,绣鞋犹有梦来时。

何人诏此金钱会,喜鹊乌鸦总未知。

第五十出 ,玩钗疑叹

【金珑璁】(生上)莺语记丁宁,诉春心空回雁影。人去眼、未分明。钱落手还侥幸,正睹物怀人对景,到此若为情?

[鹧鸪天]薄命情知怨负深,个中消息费沉吟。能存镜里纤纤玉,那得钗头艳艳金。思往昔,辨来今,上头时候镜初临。分明认得还疑错,袖向青衫泪满衿。

咱李十郎,为因卢家势压,霍府情疏,不知小玉姐存亡。忽见卖钗情事,使人气伤咽倒。今日闲坐无聊,秋鸿开箱,取那燕钗端详一回也。(鸿持钗上)衣箱正合金鱼袋,钿合斜分玉燕钗。禀老爷,钗在此。

【江头金桂】(生)提起燕钗相并,向紫玉啼痕柱欲冰。更碧葱纤指,红丝缠定,怕分飞要孤另。早知他要孤另,怎教前生相承相应。偏他两条红润,一片清冷,双清妙手制作精。向晚妆时候,(又),朝云初映。画眉轻。看他立定钗犹颤,妆成镜越清。

(鸿)钗有甚好处?这般看承他。

【前腔】(生)这钗好助情添兴,压半朵棠梨风袅擎。系玉牌花胜,翠点丝萦,步玲珑插端正。俺和他日暖吹笙,人间对镜。和他看花笑笑,踏草停停,柔情一种画不成。向晚妆时候,(又),暮云低映。凤灯凝。笑摘下钗头燕,待娇回枕上莺。

(鸿)不想下得卖了这钗也!

【前腔】(生)难道红颜薄命?你正好楼心看月明。为问玉人何处,云鬟偷并,好姻缘看忒轻。亏你别弄箫声,再填河影。是谁做了领头凤史,接脚的牛星?你全然忘却那会情。想他卖钗时候,(又),翠残香剩。恣胡行。虽然背后成千里,也在你跟前住一程。

(鸿)爷看甚钗?就了卢府亲罢。

【前腔】(生)难道俺多才薄幸?俺这里无情还有情。料他两层招嫁,一时乘兴,冷思量闲记省。他所事精灵,自心盟证。怎肯因而奚落,遂尔飘零?想来莫是他魂梦境,记坠钗时候,(又),十分侥幸。美前程。纵然他水性言难定,俺则怕风闻事欠明。

(鸿)这事不的犹可,当真时节,连俺那浣纱也跟了人去也!

【大迓鼓】(生)他千金肯自轻,玉楼无恙,伴侣飞琼。若不是诰命夫人正,怎惜得添香侍女清。(合)持取钗头,再作证盟。

秋鸿,想家门寒落难堪也。

【前腔】便桑田似海倾,要嫦娥斟酌,耐冷娉婷。妻,你敢疑我招了卢府也?你那知俺客舍闲风景,常则怕幽闺欠老成。(合前)

(老酒保送请书上)来邀帅府风流客,去看空门富贵花。小子是酒肆人家,明日为崔韦二秀才置酒崇敬寺,请李参军爷赏牡丹,来下请书,怕他门下有人堤防,只说老和尚请他便了。(把门军校上)唗,谁人行走?

(保)崇敬寺无相长老,请参军爷随喜片时。(校)敢邀那里去?(保)老禅师有何处去?(校通报介,生取书看介)知道了。禅师与我有旧,明日就来。(校)太尉爷分付,参军爷所在行动,着军校十数人白梃护从。(生)这也使得。

侯门春色苦相禁,暂话尘缘一散心。

从此山头似人石,丈夫形状泪痕深。

第五十一出 ,花前遇侠

【窣地锦裆】(外老僧上)色到空门也着花,佛桑春老散香霞。买栽池馆意无涯,看到子孙能几家?

自家乃是崇敬寺中一个无相法师便是。坐禅出定,偶见牡丹盛开,必有冠盖游赏,不免叫弟子们出来支对。弟子何在?(末丑弟子上)

【前腔】僧家亦有芳春兴,鼻观偷香色尘映。试看清池与明镜,何曾不受花枝影?

师父,问讯了。师父,牡丹折一枝,胆瓶中供佛也好。(外)那枝色相儿好?(丑)大红、桃红、粉红、紫红,百十余种,老师父要插时,第一是醉杨妃、肉西施,花头儿好。(外)胡说!(末)白净的是观音面、佛头青,可好?

(外)使得。名花盛发,俗眼争看。你两人在此支持,咱去入定也。正是生香世界锦斓斑,天雨曼陀照玉盘。一朵官黄微拂掠,鞓红髻紫不须看。(下。丑)兄弟,冠盖来赏牡丹,有费迎待。你看那崔韦二秀才张筵设席,请卢府李参军去了。俺们不如锁上禅堂,别处随喜。正是酒驻赏心客,花催行脚僧。(下。韦崔上)

【西地锦引】(崔)艳萼奇葩翠捧,翦裁费尽春工。(韦)径尺平头,几重深影,一片云红。

(崔)夏卿兄,这寺中酒筵已设,李郎早晚到来。好盛的牡丹也!

【高阳台引】(兵校数人持白棍拥生上)芳月融晴,禁烟熏暖,金界瑞光。霭霭霏霏,未怕宿酲寒中。绮门御陌啼莺午,恰来旧约宾从。望花宫,翠雾连帷,彩霞飞栋。

(见介,韦崔笑介)君虞久别也!一春几许闲空?恁锦城香国,蜂浮蝶冗。罗绮笙歌,春光无奈娇纵。(生)宫袍荏苒花间意,倩东风尽日传送。(韦崔合)倚新妆,沉香亭畔,那年供奉。

(众揖介,崔)燕归巢后即离群,(韦)吟倚东风怯晚春。(生)独坐侯家正惆怅,(合)牡丹时候一逢君。(崔)十郎,自别秦川,数年不见,好忘旧也!(韦)今日请十郎花前玩赏,是话休提,且看酒来!

(校)韦相公怎生替了和尚作东?(韦)你不知,这和尚唤作见花羞。(酒保上)佛座竟闻香世界,豪游须结醉因缘。禀相公,酒到了。(韦崔送酒介)

【高阳台】(韦)翠盖笼娇,青猊袅韵,缀压枝头春重。绣毂晴雷,飞断六街尘鞚。欢哄。倚妆深色如有意,怕春去未禁拦纵。齐解逞,千层一捻,殿住春红勒迸。

【前腔】(生)谁种?鹤顶移鞓,檀心倒晕,旋瓣重瓤争耸。渲紫生绯,袍带寿安围拥。晴弄。绛罗高卷春正永,浑自倚玉楼香梦。须护取,锦帐流苏,映日飘摇螮。

【前腔】(崔)珍重。驼褐霏烟,鹅黄漾日,都不似翠苞凝凤。暮雨朝云,红香醉来几瓮。闲咏。司花疑与根别染,依约傍九霞仙洞。谁分许,精神万点,长则是花王出众。

【前腔】(生)清供。赤玉盘欹,锦丝球簇,百宝雕阑低控。绝艳浓胭,矗矗彩云飞滃。还用。嫣然宜笑花片里,指痕上粉香弹动。趁灵心,袖笼轻翦,翦下断红偷送。

【前腔】(韦)吟弄。向孔雀图中,流莺队里,多丽恣妖迎宠。近红药天阶,衣香夜染扶从。正恐。谑花士女闲赠取,还应羡洛阳旧种。春老也,怎得名花倾国,一尊长共。

(崔)君虞,胭红粉紫,谁不玩赏?只那幽廊绝壁之下,有白牡丹一株,素色清香,无人瞅采,好可怜也!

【前腔】心痛。素色鸾娇,青心凤尾,别自玲珑一种。怅瑶台月下初归,东风倚阑谁共?(韦)相讽。他闲庭一枝横似水,便云想衣裳何用?(合)李郎,他无限恨,断魂欲语,兀自幽香遥送。

(韦)君虞,今日玩赏,就将牡丹联成一绝如何?(生)正好。(崔)君虞请先。(生)长安年少惜春残,(崔)争认慈恩紫牡丹。(韦)待小弟凑成。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生作叹息介,崔)君虞为甚沉吟?再向回廊外散心也。(行介。豪士黄衫带翦发胡奴捧剑上,豪笑介)好不盛的牡丹也!羯鼓催敲一捻痕,艳高堪领百花尊。红罗一尺春风髻,翠袖三生日暮魂。自家埋名豪客便是,听得负心汉李参军在此赏花,没些时酒阑何处也?

【新水令】俺则为这牡丹风吹起鬓边丝,抵多少会宾堂酒牌金字。须不是宴慈恩塔上题,又不是和灵隐月中词。两三个细酸俫在兹,消受些吃一看二拿三说四。

猛想起来,咱要诛了这无义汉何难?只是惜树怕拿修月斧,爱花须筑避风台。且跟那些听说甚来。

【南步步娇】(崔)提起可怜人是郑家子,(生低问)近日如何?(韦)他镇日里啼红渍。流光去几时,子母孤贫,靠你成何事?(生叹介)道他有个人了。(崔)他甘心为你守相思,怎生弃置他在空房死。

(校上)崔先儿,你说甚么相思死?你管闲事,一个黄衫人来也。

【折桂令】(豪)暗端相典雅风姿,怪不的有了旧人,凑上新知。汉相如似此情词,怎寻觅卓文君瑕疵。早则是有情人教他闷死,惜花人心事怜慈。听他刎颈交切切偲偲,惹的俺断肠人急急孜孜。

再听他一会也。

【江儿水】(生)接叶心如刺,看花泪欲滋。(韦)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君,衔冤空室。恨娇香他只为多情死,(生泣介)二君定不知我,因卢太尉恩礼,宛转支吾,那曾就亲卢府。誓盟香那得无终始,傍权门取次看行止。

(崔)君虞,乘兴一见郑君何如?(生叹介)怎敢造次便去也!(韦)那人早晚待君永诀,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韦崔合)好为思之,丈夫不宜如此。

(校上)韦先儿管闲事,黄衫人又来也。

(豪士上)俺听说了多时也。列公请了。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觏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惟公所要,但愿一过。

(韦、崔)有这繁华所在,且往领盛意。美酒笙歌,放怀为妙。(豪)在下有马数匹,拣一匹骏气的背上李郎,二君缓来。(崔、韦)请了。且逐金丸去,高嘶宝马来。(下。豪)胡奴,快取两匹追风骏马来。(胡奴二人做马嘶上)

【雁儿落】(豪)有几匹骏雕鞍是俺家雪花狮,有几个俊苍头是俺家花鸟使。马呵消得你一鞭儿,奴呵做得你三分事。马呵三花乍翦络青丝,奴呵双眉如画粉红姿。咱呵甚意儿把良马思君子,将红粉赠男儿家赀?咱那里金谷园难似此。你辞也么辞,看咱点鞭头云外指。

(校恼介)又一个管闲事的人也!你不听得俺卢府威风么?参军爷待做俺府里东床,引他那里去?看我手中白棍儿么!

【侥侥令】摩娑起手底棍儿打这厮,棍儿上有卢字。(豪笑介)有字怎的?(校)明写着你肉眼迷厮,逞查强死。参军呵,他坦腹乘龙衣金紫,好不受用也!你有铜斗儿家赀你自家使。

【收江南】(豪)呀,禁持的李学士没参差,卢太尉甚娘儿!比似俺将你老东床去了也那厮,和你家小姐对情词。(做拔剑介)看剑儿雄雌,不甫你一个来一个儿死!

(校收棍做怕介)和你耍哩,提刀怎的?难道杀人不偿命?看你家金谷园去,管俺们一个醉。(豪)叫胡奴挟李十郎上马。(并马行介,生)前路相似胜业坊。(又行问介)前面望见曲头。(又行介)将次是霍王府哩。(豪)问他怎么?(生私云)怎认得这所在也?

【园林好】似曾相识这花骢和小厮。(奴)参军爷好眼哩!(生)转前坊旧家儿在兹。承相招,可有别路到潭府?(豪)径须从此。(生)迤逦蓦然来至,过他们甚意儿?(又)

(豪)这不妨,坊门多有似也。

【沽美酒】稳着你个锁鞍鞓花外嘶,(又)夹着你黑昆仑海山使。这些时那一个不醉染红香弄晚飔。是谁家美人独自?是谁家门巷偏似?我呵心知肚知,萍水契相知几时?烟花担嗟咨怎辞?呀,比似你逞精神,长则在醉红乡逗人闲事。

(生)天晚,小生薄有事故,改日奉拜。(作鞭马欲回,豪控生袖介)敝居咫尺,忍相弃乎?

【尾声】问你个赏花人有甚么穷薄事?则待拗双飞撇马多回次。可也要会人情把似你秀才家性儿使。(下)

第五十二出 ,剑合钗圆

【怨东风】(浣上)去去春难问,翠屏人不稳。添香侍女费精神,闷闷闷。卜筮无凭,仙方少验,求神未准。

自家浣纱便是,奉侍郡主。恹恹一病经年,又逢春尽,多少游春士女,日永风喧。只俺家守着病多娇,长似凄风短日,料应不久,扶他出来消遣一回。(浣请介,旦扶病上)

【前腔】鬼病恹恹损,落花风片紧。多应无分意中人,恨恨恨。梦浅难飞魂摇欲坠,人扶越困。

浣纱,俺病症多应不好也,扶我起来怎的?(浣)几年春色凋零,今岁名花盛发,郡主,你消遣些儿。(旦)浣纱,你看孤禽侧畔千莺晓,病树前头万木春,教咱怎生消遣也!

【山坡羊】冷清清遭值这般星运,闹氲氲搅人的方寸。虚飘飘躭捱了己身,软咍咍没个他丰韵。浣纱呵,病的昏,问你个春几分?睡也睡也睡不稳。过眼花残,断头香尽。伤神,病在心头一个人。消魂,人似风中一片云。

【前腔】(浣)他瘦厓厓香肌消尽,昧蚩蚩眼波层困。怯设设声息儿一丝,恶丕丕呕不出心头闷。他脱了神,当时画的人,猛然间想起今难认。一会儿精灵,一会儿昏晕。花神,多则是残红送了春。东君,你早办名香为反魂。(旦作昏介,鲍上)

【玩仙灯】淑女病留连,憔悴煞落花庭院。

俺鲍四娘,数日未知小玉姐病体若何。呀,原来又睡在此!老夫人何在?(老旦上)若无少女凭花老,为有嫦娥怕月沉。四娘,看俺孩儿病体若何?(旦醒介)俺娘不好了也!四娘几时到来?

【山桃红】彩云轻散,好梦难圆。是前生姻缘欠,又了今生命填。魂缥缈风里残霞,你把俺火烧埋向星前暮烟。多管香早寒,玉早尘,除却寸灵心还活现,也。待他泪滴成灰还和他梦里言。(合。众哭介)忍泪洒落花片,惺惺可怜。等不的薄幸人儿,和你做个长别筵。

(老)还有甚话也,儿?(旦)娘叫俺道个甚来?特为俺把多才拜上:

【前腔】教他看俺萱堂一面,半子前缘。叫浣纱,若秋鸿回来,你夫妻好生看觑奶奶。待拜你呵,(作跌介)你当了嫡亲眷,替俺看他老年。鲍四娘,早晚也来看觑奶奶。当初是你作媒,以后见那薄幸呵,教他好生儿看待新人,休为俺把欢情惨然。倘然他念旧情,过墓边,把碗凉浆瀽,也。便死了呵,也做个蝴蝶单飞向纸钱。(合前)

(众背介。老)李郎不到,怎生区处?(鲍)觑他形骸死瘦,眉气生黄,敢待变症也!(浣)则管昏上来哩!(摩介,老)李郎好薄幸也!(鲍)小玉姐好薄命也!

(旦醒介)咳,娘,你孩儿好些了,李十郎到来哩!(老)那讨这话来也,儿!(旦)咱待起来,娘替咱梳洗哩。(老)儿久病之人,心神惑乱,且自安息。(旦)娘不信呵,四娘扶咱。

【尾声】一边梳洗不妨眠,听呵,那马蹄声,则俺心坎儿上打盘旋。浣纱,敢踏着门那人来不远。(并下。豪与生并马,羞不肯行,豪家奴数人拥扯生马上)

【不是路】(豪)路转桥湾,胜业坊西迤逗间。花如霰,似武陵溪上举桃丹。暮光阑,你怎生乘兴人空返,陡住你花骢去住难。(生掩面介)羞杀俺也!含羞眼,旧家门户谁曾盼?怕人偷唤,(又)。

【前腔】(豪)玉碎香悭,为你怒冲冠把剑弹。朱门限,几年山上更安山。秀才,不是请你到俺家去,是请你到你家去。好伤残,你骑着俺将军战马平心看,抵多少野草闲花满目斑。

(生)则怕卢太尉害了人也。

(豪)怎生这般畏之如虎?

(生)足下不知,小生当初玉门关外参军,受了刘节镇之恩,题诗感遇,有“不上望京楼”之句,因此卢太尉常以此语相挟,说要奏过当今,罪以怨望,所畏一也;又他分付,但回顾霍家,先将小玉姐了当,无益有损,所畏二也;白梃手日夜跟随厮禁,反伤朋友,所畏三也。因此沉吟去就。不然,小生岂是十分薄幸之人!今日相见,怎生嘴脸也?

(豪)结发夫妻,赔个小心便了。卢太尉俺自有计处,不索惊心。无危难,把雕鞍勒住胡奴唤,乱敲门瓣。(又)(奴扣门介)

【前腔】(老浣同上)燕子凋残,王谢堂中去不还。谁清盼,听重门闭了响铜环。(奴)旧门阑,多应是昨夜灯花粲。好事临门你可也不等闲。(老浣)人喧乱,多应客赴金钱宴。启门偷看。(又)

(豪众作拥生马进门,豪指生问老云)认得此人否?(老惊哭介)薄情郎,何处来也?(豪)且下了马,请小玉姐来对付他。(老)小女沉绵日久,转侧须人,不能自起。(旦作在内介)娘,你孩儿起的来也!(鲍扶旦上)

【哭相思】待飞残一枕香魂,谁向窗前唤转。

(见介,豪)鲍四娘在此,小玉姐可认得这秀才?(生见哭介)我的妻,病得这等了!(旦斜视掩面长叹介,豪)真个可怜人也!

【不是路】看他病倚危阑,似欲坠风花几阵寒。斜凝盼,眼皮儿也应不似旧时单。小玉姐,俺将薄幸郎交付与你。病到这般呵,命多难,李郎,我闻东方朔先生云:惟酒可以消忧。咱已送金钱办酒。酒呵,能消郁块忘忧散,只一味(指生介)当归勾七还。俺去也。

(生)感足下高义,杯酒为谢,何去之速也?(豪)某非为酒而来。(生)愿留姓名,书之不朽。(豪笑介)休也。英雄眼,偶然蘸上你红丝绽。为谁羁绊,为谁羁绊?

(豪举手介)请了。(众)花边马嚼金环去,报上人回玉筯看。(下。生)豪士之言有理,将酒来为小玉姐把一杯。

(送酒与旦,旦作叹介)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矣!(作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叹数声倒地闷绝介。老做扶旦倒于生怀哭介)凭十郎唤醒也!

【二郎神】(生)年光去,辜负了如花似玉妻。叹一线功名成甚的?生生的无情,似翦有命如丝。妻呵,别的来形模都不似你,(作扶旦不起介)怎抬的起这一座望夫山石?(合)寻思起,你恁般、舍得死别生离。

【前腔】(旦作醒介)昏迷。知他何处,醉里梦里。才博的哏郎君一口气。俺娘呵,怕香魂无着,甚东风把柳絮扶飞?(生)是我扶你。(旦)扶我则甚?那生不面死时偏背了你,活现的阴司诉你。(合前)

(旦)唱别阳关时节,多少话来,都不提了。

【啭林莺】(生)阳关去后难提起,画屏无限相思。转孟门太尉参军事,动劳你翦烛裁诗。(旦)诗可到么?(生)到来。那里有断云重系,都则是风闻不实。(旦)是韦夏卿为媒,崔允明报信,还是风闻?(合)等虚脾,只看俺啼红染遍罗衣。

【前腔】(旦)卢家少妇直恁美,教人守到何时?他得到了一日是一日,我过了一岁无了一岁。要你两头回避,不如死一头伶俐。(生)死则同穴。(旦)谁信你。(合前)

(旦)卖钗你可知俺家贫了,看钗子不上。(生)说那里话?

【啄木鹂】钗儿燕不住你头上栖,那钗脚儿在俺心头刺。(旦)新人插钗可好?(生)谁曾送玉镜妆台?从那里照斜插双飞。(旦)钗呵,可知新人恼了,赏那钗头去了。

(生)甚么话?那卖钗人还说的你好哩,说伊家忘旧把钗儿弃,咱坚心不信俏地笼将去。(旦)笼去怎么?(合。生)翠巍巍许多珍重,记取上头时。

你病势定了些,待咱寻个人儿。(作寻介,旦)寻个甚的?(生)鲍三娘卖钗,说你又有了一个后生。(旦恼介)好不羞,那里有鲍三娘?是玉工侯景先哩!甚么后生?都是你先坐下俺一个罪名儿。

【前腔】你为男子不敬妻,转关儿使见识。到底你看成甚的?(生)怎又讨气?(旦)不如死他甚的淘闲气。既说我忘旧,取钗还我。(生)要还不难。(旦)是了,还了咱家,讨个明白去。他妆奁厌的余香腻,待抛还别上个新兴髻。你还咱也好。(合前)

(老)也罢。此事问秋鸿。(鸿上)卢府亲事,真个不曾成。

【啼莺儿】那太尉呵,笼莺打翠真是奇。家主爷呵,背东风不愿于飞。(浣)爷不愿,怎生不回?(鸿)俺爷呵,虽有嫌云妒雨心期,他可有立海飞山权势。正怕触了那些,并累咱府。要图美满春光保全,因此上受羁栖把风波权避。(合)听因依,玉花钗燕,他长在袖中携。

(鲍)参军爷,也不念咱旧媒人了。(鸿)你家做媒又做牙,卖钗人便是你家姐姐。(鲍)俺家有许多姐姐。(鸿)都是太尉倒鬼。

【前腔】(老)他大风要吹倒桐树枝,喜到头依旧连理。(鲍)想起黄衫豪客也,女伴们袖手傍观,英雄拔刀相济。郡主呵,显灵心黄衫梦奇,果应口同谐卧起。(合前)

(旦)也罢,钗可带来?(生做袖中出钗介,旦)真个在你袖中也。(拈钗喜介)

【玉莺儿】玉钗红腻,尚依然红丝系持。磊心情几粟明珠,点颜色片茸香翠。侧鬟儿似飞,懒妆时似颓。病恹恹怎插向菱花对。(合)事真奇,相看领取,还似坠钗时。

(老)浣纱,取镜奁脂粉,从新插戴。(生作扶旦笑介)看你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更觉可人也。(旦作插钗颤介)

[浣溪沙](生)正是浅画香膏拂紫绵,(老)牡丹花瘦翠云偏,(鲍)手扶钗颤并郎肩。(旦)李郎,俺病起心情终是怯,困来模样不禁怜,(合)今生重似再生缘。

【前腔】(生)燕钗重会,与旧人从新有辉。影差池未渍香泥,翅毰毸尚萦纤蕊。压云梳半犀,袅风鬟半丝。恨呢喃诉不出从头事。(合前)

(老)俺一家儿感的是豪客。(旦)似那年元夜会他来。

【尾声】李郎,梦还真敢是那黄衫子,病玉腰肢你着意偎。十郎,不要又去也。再替俺烧一炷誓盟香,写向乌丝阑凑尾。

薄命回生得俊雄,感恩积恨两无穷。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第五十三出 ,节镇宣恩

【忆多娇】(崔、韦上)花事催,酒力微,歌吹风光在水西。他昨夜灯花今夜喜,向朱门报知,(又)。褒封节义吾皇旨。

天下多有不平事,世上难遇有心人。俺们生受小玉姐许多钱钞,到惹起黄衫豪客来与这段烟花结了公案。真乃是千家吃酒,一家还钱。事不偶然。

(韦)只一件,十郎既就了霍府,那卢太尉怎肯干休?他轻轻地下手,都成齑粉,却如之奈何?(崔)你不知道,那黄衫豪士虽系隐姓埋名,他力量又能暗通宫掖。他近日探得主上因卢府专权,心上也忌他了。他有人在主上前行了一谮,圣上益发忿怒。

如今卢府着忙,不暇理论到此事。那黄衫豪士随有人窜掇言官,将小玉姐这段节义上了,又见得卢府强婚之情。蒙主上褒嘉,遣刘节镇来处分,怕甚么事?(韦)原来如此!妙哉快哉!我们先去报喜贺喜。

【长命女前】(老、生、旦上)春风转新婚,久别重相见。(见介)便是崔韦二兄,依然旧客来庭院。

(崔作笑云)小玉姐,不空费了你金钱也。刘节镇奉诏处分来此,快备香案迎接。(刘节镇奉诏书上)加冠进职君臣礼,合镜还珠夫妇恩。圣旨已到,跪听宣读。皇帝诏曰:

朕惟伉俪之义,末世所轻;任侠之风,昔贤所重。每观图史,在意斯人。若尔参军李益,冠世文才,惊人武略,不婚权艳,甚晓夫纲,可封贤集殿学士鸾台侍郎。霍小玉怜才誓死,有望夫石不语之心;破产回生,有怀清台卫足之智,可封太原郡夫人。

郑氏相夫翦桐叶而王,择婿显桃夭之女,慈而能训,老益幽贞,可进封荥阳郡太夫人。卢太尉徒以势压郎才,强其奠雁,几乎威逼人命,碎此团鸾,宜削太尉之衔,以申少妇之气。

其黄衣豪客,拔钗幽淑女,有助纲常;提剑不平人,无伤律令,可遥封无名郡公。呜呼!凡赞相于王风,皆扬名于白日。受兹敕命。钦哉。谢恩!(生众作谢恩介,刘)君虞,别来久矣。紫玉钗一事,细说一番。

【催拍】(生)是当年天街上元,绛笼纱灯前一面。两下留连,两下留连。幸好淡月梅花,拾取钗钿。将去纳采牵红,成就良缘。(合)今日紫诰皇宣,夫和妇永团圆。

【前腔】(旦)梳妆罢春游翠园,人别去观花上苑。他衣锦言旋,他衣锦言旋。怎知他箫歇秦楼,唱断阳关。别去鸾俦,曾归到鸳斑。(合前)

【前腔】(老)只道你幽欢别怜,几年间未蒙清盼。看看的门户凋残,看看的门户凋残。为寻访多情,费尽金钱。卖到珠钗,苦恨难言。(合前)

【前腔】(鲍)真乃是前生分定,重遇着玉钗双燕。因此上再整云鬟,因此上再整云鬟。也当个再接琼簪,更续危弦。异国香烧,倩女魂还。(合前)

(韦)此豪客之功也。

【前腔】(崔)闲说起有个英雄恨然,路相看不平拔剑。(韦)把雌雄重会龙泉,把雌雄重会龙泉。不教你断了香魂,枕畔灯前。负了盟言,月下花前。(合前)

【一撮棹】(众)离和合,叹此情须问天。是多才,非薄幸枉埋冤。须记取,花灯后牡丹前。钗头燕,鞋儿梦酒家钱。堪留恋,情世界业姻缘。尽人间,诸眷属看到两团圆。

【尾声】一般才子会诗篇,难遇的是知音宅眷。也只为豪士埋名万古传。

紫玉钗头恨不磨,黄衣侠客奈情何。恨流岁岁年年在,情债朝朝暮暮多。炊彻黄粱非北里,斟翻绿蚁是南柯。花封桂瘴知何意,赢得敲尊一笑歌。(全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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