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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传承的七夕诗词,藏着逐渐完善的爱情观

2019-08-07  绞胎瓷艺...

我一直觉得,中国人爱情观的形成,与'牛郎织女'的故事是分不开的,与'七夕'这个日子是分不开的。

在'牛郎织女'的传说里,一条天河将一对恩爱夫妻阻隔,只有每年的'七夕',他们才能踏上喜鹊搭成的鹊桥,上演一年一度的相聚。

而纵观以'七夕'为主题的诗词,会发现历代文人不仅仅是描绘牛郎与织女爱情里的悲、欢、离、合,他们也由此表达出不同的爱情观,甚至人生观。

历代传承的七夕诗词,藏着逐渐完善的爱情观

01

最早期的'七夕诗',还比较浅显直白,多是围绕分离时的相思之苦来写。

比如《古诗十九首》中说:'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西晋文学家陆机,在此基础上写了一首《拟迢迢牵牛星》,在原作愁苦情绪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幽怨的情感——'怨彼河无梁,悲此年岁暮。跂彼无良缘,脘焉不得度。'跂[ qǐ],是指掂起脚尖张望,写出牛郎与织女互相遥望、思念的情态。

南北朝时期,北齐文学家邢邵也有一首《七夕诗》,虽然也写'朝朝长叹息',但却在前人基础上有了一些延展,如'秋期忽云至,停梭理容色','愿逐青鸟去,暂因希羽翼',这是牛郎织女即将团聚时亦喜亦悲的复杂心情,是诗人发挥的想象,而这想象也使原本分离之苦,有了些许相聚的欢娱。

历代传承的七夕诗词,藏着逐渐完善的爱情观

到了唐代,浪漫的唐朝诗人为牛郎织女的相会时刻,赋予了更多美丽色彩。唐初诗人许敬宗在《七夕赋咏成篇》中写到:'飘飘罗袜光天步,灼灼新妆鉴月辉。'可尽管有这样美好的重逢,诗的主题却仍是悲伤的,因为结尾处诗人点明了这份美好的短暂:'所叹却随更漏尽,掩泣还弄昨宵机。'

这一年只有一次的相聚,历来让人同情,而晚唐诗人李商隐,大概是第一个对此表示羡慕的人。他的《七夕》是这样的:'鸾扇斜分凤幄开,星桥横过鹊飞回。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李商隐说:'怎样才能将世间的死别,换得每年一次的相逢啊?'这样发问,是因为李商隐在七月七日夜晚仰望天空、遥想牛女相聚的情景时,不由得想起了他早亡的爱妻。

可以看出,'七夕诗'发展到李商隐这里,有了更深刻的内涵。一是他将牛郎织女的故事,与自身的情感经历相关联;二是在这种关联之下,他对比出了人间生离死别的残酷。所以他羡慕牛郎织女,尽管相聚只是一年一度,但却拥有长久的期盼,不似他与妻子般,相聚无望。

从汉代到唐朝,'七夕诗'从单一的相思之苦,到融入了相会之情,再到关联自身、有了关于'天上人间'的咏叹。我们可以看到,随着时代的发展与传承,文人对这段故事的描绘更丰富了,对爱情的认识更深刻了,这也为后代文人把'旁观爱情'升华到'爱情观念',做好了铺垫。

02

从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开始,文人试图从'牛郎织女'的故事里,来思考如何对待爱情这个问题了。

欧阳修写过两首关于'七夕'的词,一首是《渔家傲·喜鹊填河仙浪浅》,一首为《鹊桥仙·月波清霁》。

这两首词都着重写牛郎织女难得的相会,如《渔家傲》中的'一别经年今始见,新欢往恨知何限,天上佳期贪眷恋。'而《鹊桥仙》中,更用天河两岸的神奇美景,来烘托团聚的美好,如'月波清霁,烟容明淡','鹊迎桥路接天津,映夹岸、星榆点缀。'

同时,两首词也都深深惋惜着相会的短暂:'良宵短,人间不合催银箭。'(《渔家傲》)'云屏未卷,仙鸡催晓,肠断去年情味。'(《鹊桥仙》)

突破之处,是《鹊桥仙》的末尾两句:'多应天意不教长,恁恐把欢娱容易。'它的意思是:大概是天意安排,让他们不能长久相伴,这是怕人们把欢娱看得来之太易。

在爱情里,往往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又或者来之不易才更懂珍惜——这是欧阳修通过《鹊桥仙》传递的一种爱情观,也是后世一千多年来,男生女生们不断用煎熬痛苦的实践,来验明的道理。

但欧阳修的这首词,并没成为千古流传的名篇,我想,是因为他给原本凄美动人的爱情冠上了一层说教意味,反而减弱了动人的力量。

历代传承的七夕诗词,藏着逐渐完善的爱情观

继欧阳修之后,'七夕诗词'终于在东坡先生的笔下,抹掉了悲伤哀怨的色彩,抹掉了人们同情惋惜的眼泪——

《菩萨蛮·七夕》:

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枕上梦魂惊,晓檐疏雨零。

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

苏东坡认为,牛郎和织女虽匆匆相会,又匆匆离别,但他们始终与苍天同在。他们无需羡慕人间的生活,因为普通人的人生不过百年,所以人间一日的分离,也长似天上的一年了。

这首词继承了李商隐《七夕》中的观点,认为短暂的相聚仍然是让人羡慕的,但比起李商隐'天上人间'的无望,此时的苏东坡还是可以有实际愿望的:他虽因'乌台诗案'被贬谪黄州,但妻子王闰之也来到了黄州与他团聚。

人生和仕途的坎坷,让苏东坡不能时时都与妻子相伴,所以他珍惜眼下团聚的日子,而不管未来如何,即便还有被迫的分别,也希望自己和妻子能如牛郎织女一样,永远情坚。

在《菩萨蛮·七夕》里,苏东坡传递了'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的爱情观,这与后来秦观的那一千古名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异曲同工。但历来被称为'七夕诗词之最'的,却都是秦观的《鹊桥仙·七夕》——

清人许宝善在《自怡轩词选》中说:'七夕词以此为最,以其本色耳。'

近代知名学者俞陛云在《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中提到:'七夕之词最难作,宋人赋此者,佳作极少,惟少游一词可观......'(秦观,字少游)

在这场PK中,秦观是怎么做到后来居上、最终胜出的呢?

03

先看秦观《鹊桥仙·七夕》的全文: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里不评价景色描绘孰高孰低,只说爱情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两句向来广为传诵。

明代著名文学家李攀龙曾评价:'相逢胜人间,会心之语。两情不在朝暮,破格之谈。七夕歌以双星会少别多为恨,独少游此词谓'两情若是久长' 二句,最能醒人心目。'(《草堂诗余隽》)

世人多咏叹牛郎织女聚少离多,欢娱苦短,即便苏东坡在《菩萨蛮·七夕》中,写出了'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这样的意味,但其落笔仍在'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一句,并未超脱人间度日如年的分离之苦,并没给世俗中被迫分离的感情指出明路。

而秦观的词,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做结,揭示出爱情的真谛:只要彼此真诚相爱,即使终年天各一方,也比朝夕相伴的庸俗情趣可贵得多。这种高尚的爱情观,立意自然比同类作品高远。

当然,我觉得秦观的'七夕词'能超越前人,其实也是吸取了欧阳修、苏东坡词作中'爱情可羡'、'相逢难得'的思想光华;而另一方面,这也与秦观自己的情感经历紧密相关。

历代传承的七夕诗词,藏着逐渐完善的爱情观

在宋哲宗亲政之后,朝廷重新启用'新法',而秦观和他的老师苏东坡作为'旧党'人物,都不得不面对贬谪的命运。秦观先被贬到湖南郴州,后来又一路贬到广东雷州。

秦观的侍妾朝华,年纪还很轻,秦观不愿耽误她的前程,于是把朝华的父亲找来,让父亲把女儿带走,劝她改嫁。可朝华也是个痴情女子,在秦观一路南贬、走到杭州的时候,朝华追了上来。

正沉浸在分别痛苦中的秦观,见朝华追来,不免欢喜。但想到自己此去要在瘴疠之地受苦受难,他还是狠下心来,以求真修道为由,断了朝华的追随之心。

秦观曾作诗《遣朝华》,记述了这段故事——'夜雾茫茫晓柝悲,玉人挥手断肠时。不须重向灯前泣,百岁终当一别离。'

宋代洪迈在《夷坚志补》中,还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在秦观贬谪途中,他认识了一个艺妓。这位艺妓生平酷爱秦观的诗词,每得一篇,必亲手抄录,反复咏唱。这一天,她终于有机会与偶像见面,一夜唱尽少游词。

可短暂的欢娱后,秦观还是得踏上贬谪之路,与艺妓挥手告别。但艺妓却为了秦观,发誓从此洁身自好,闭门谢客,等待秦观北归的那天。

无论是朝华,还是艺妓,她们最终都无法等到秦观的归来。秦观在贬谪途中离世,终是辜负了两个痴情的女子。

风流如秦观,一生的红颜知己应该不只这两位,但他却无法与任何一人相伴终老。'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他的自我安慰,是见惯了分离后、勇于接受命运安排的超脱,也是把真情永远珍藏在心中的坚定。

如果没有那样的经历,是很难有这番感悟,很难写出这样词句的。秦观的《鹊桥仙·七夕》胜在立意,也胜在经历。

04

而在秦观之后,也有人对他的爱情观提出了反对——

比如南宋诗人范成大的《鹊桥仙·七夕》:

'相逢草草,争如休见,重搅别离心绪。新欢不抵旧愁多,倒添了新愁归去。'(下半阙)

又如南宋女词人朱淑真的《鹊桥仙·七夕》:

'微凉入袂,幽欢生座,天上人间满意。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下半阙)

范成大说,草草的相逢,还不如不见,因为见面会'重搅别离心绪',反倒'添了新愁归去'。如果说秦观是接受了命运安排,从而获得解脱,那范成大此句更像是对命运的屈服,是'不如不见'的屈服。

而对朱淑真来说,一年一度的相聚即便让'天上人间满意',也不能使她满意。在一个女子心里,既然是忠贞不渝的爱情,当然是终日厮守来得更加幸福。朱淑真一生因包办婚姻的不幸,郁郁而终,'何如暮暮与朝朝'仿佛是她的呼喊和抗争,似乎也更贴合如今很多小女子们的爱情世界。此为小情,而非大爱。

历代传承的七夕诗词,藏着逐渐完善的爱情观

人生种种遭际,经文人敏锐的内心体察后,反映在了诗词里。尽管表现出的情感有所趋异,折射出的人生境界也有高下之分,但就诗词本身来说,它们都是作者内心的真实表达。

而我们之所以至今还是对'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念念不忘,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心生向往,大概是因为它们传递了最普适的爱情观。

我们喜欢那里爱情的坚贞和长久,喜欢那里给予的美好和希望,也喜欢那虽经时光打磨,却不褪色的生命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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