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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和我的命运一样,都听不见哭声

2019-08-12  天涯无界

刘同庆打下手搬运材料,一天下来浑身虚脱,趁着夜色骑着自行车回去。 国道两旁黝黑的荒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绝望的气息围绕着他,流泪也哭几声,以为会有人听到。 进家门前,他把泪擦干。 母亲的耳朵已经不好了,问他干活怎么样。 他回几句,母亲也听不清。 父亲卷完烟递给他,集市上散装的劣质烟叶呛肺。

魏思孝专栏

刘同庆(1978-?)

付文的二姑叫付英华。 付英华嫁到辛留村二十多年后,她做媒把同村的刘同庆介绍给了侄女。 2002年的冬天,刘同庆和付文在付英华家相亲,在灯光灰暗的北屋客套几句后,付英华让他俩去了西屋。 西屋是付英华儿子的卧室,在堆砌的杂物中,只有一张床和一副桌椅。 刘同庆和付文坐在床上,十分钟左右付英华敲门。 刘同庆走后,付英华问侄女的意见。 付文觉得还行,就是眼睛小点。 虽是第一次见面,两个人的情况和家境,付英华都交代过。 她又重复一遍: 刘同庆虽然家庭一般,但这孩子吃苦能干,日子是两个人慢慢过的,家里再有钱,自己不正干也没啥用。 刘同庆的爸妈都是老实人,你嫁过来,吃不了亏。

付文相亲过多次,或者是家境不合适——刘同庆的家境和其相仿,要不然她看不上对方的人。 匆匆一见,刘同庆的话不多,都实在,没有废话,问付文的工作情况,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 付文问的也差不多,一来二去简单直接。 不是那种性格乖张,口气夸大的人。 付文性格安静,皮肤白皙,大眼睛,脸长,一米六的身高不算矮。 刘同庆皮肤黝黑,眼小,不到一米七的身高,身型精瘦,一句话说完,停顿,想好再说下一句。 付文对二姑说,就是他人黑了点,以后生个孩子,要是女孩随他,不好看。 付英华说,干电气焊,在太阳底下晒的。 侄女都想到以后生孩子的事了,明白这次有戏,付英华把刘同庆家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晚上,念初中的卫华邦晚自习放学回来,看到家里有糖和瓜子,问谁来了。 听付英华说完,卫华邦问刘同庆是谁。 付英华说,住在村大街向北的第二条胡同。 卫华邦还是不认识。 付英华说,说了你也不认识,问这么多干什么。 卫华邦吃完糖,又磕瓜子,问亲相得怎么样。 付英华说,看他们的,我管不着了。 卫华邦让她以后兼职当媒婆,家里以后就不缺零食了。 了解刘同庆的家境后,卫华邦问,这么穷,你介绍给表姐干什么呢。 村里多门亲戚,凡事有个照应。 这是付英华的一点私心。

十几年后,卫华邦成了作家,出过几本书。 村里知道有这么个作家,至于写的什么,没人看过,也不关心。 也正因此,卫华邦毫不回避写了诸多以身边人物为原型的文章,文笔坦诚,不粉饰。 有次,卫华邦接受提问。

对方问:

我看你写了很多农村子弟的文章,他们大多没什么文化,生活艰难,鲜少有明确清晰的人生规划和追求。 在你身边,有没有真实的、早早辍学的农村子弟,通过自律等实现不同人生追求过上比较幸福的生活的呢?

卫华邦回:

在我熟悉的生活圈,大专以上的学历,就算是有文化了。 即便如此,他们也并没有明确的人生规划,包括我在内。 我这些所谓有文化的熟人,他们在经历了一番的挣扎后,从事的职业,有外卖、公交司机、培训教师等。 顺利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的熟人,他们大部分在附近的工厂上班,月薪四五千不等,几乎都是三班倒(三个八小时轮番上岗),空余时间用来喝酒。 此外,摆摊或做点小买卖的个体工商户,情况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似乎更不喜欢上学了,初中或高中辍学,闲混到发育成人,在附近的工厂上几个月班,然后辞职,再去另外的工厂。 等到结婚的年龄,亲人出面组织一场乡村婚礼,让他们独立出去,并不时进行接济。 这里,我们可以推断下他们以后的人生道路:儿女出生,父母重病,他们发现不能再这么任性生活了,需要有稳定的收入来支撑一家的生活,最终固定在社会的某个环节,用时间来换取金钱。

符合提问条件的,更多的是比我年长的,表哥堂哥之类的。 我想绝大多数成年人又在生活面前不断地自律,比如减少花销,降低抽烟喝酒的档次,为了拿加班费少请假。 至于,不同的人生追求,保证一家老少日常支出的前提下,给自己安排一场可以酗酒到深夜的酒宴,也算是其一吧。 我的这些兄长们,他们或是自己做点小买卖,更多的是在工厂劳作,期盼退休到了。 还有一部分,已经年老到只能在劳务市场求活路。

还是选一个比较幸福的,我表姐夫,初中辍学,去技校学电气焊。 在周边各类工厂、工地焊接了好几年,运气好,碰到一个大活,有年赚了二十多万,投身养殖业,建猪舍,几年下来,行情不好。 广州打工几年,去年回来。 靠积攒下的电气焊能手的威名,给各类工厂焊接,称得上是技术顾问。 前不久,他的脚面被铁板砸骨折,在家养伤。 雇主很关心他的伤情,希望他快点投入到工作中。 一技之长是多么重要。 只要他想出点力气,一天三百多块还是有保障的。

刘同庆初中念到二年级,同学欺负他,上学在厕所里打一顿,放学在校外的庄稼地再打一顿。 不上学,年纪又小,家里人让他学门手艺。 在城区的星火技校学电气焊,一年制。 十六岁那年,刘同庆在309国道边上的一家厂子干活。 老师傅忙不过来,他也焊接,师傅姓王,脾气大,焊不好骂他:你的眼长腚上了。 刘同庆打下手搬运材料,一天下来浑身虚脱,趁着夜色骑着自行车回去。 国道两旁黝黑的荒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绝望的气息围绕着他,流泪也哭几声,以为会有人听到。 进家门前,他把泪擦干。 母亲的耳朵已经不好了,问他干活怎么样。 他回几句,母亲也听不清,不再重复问。 父亲卷完烟递给他,集市上散装的劣质烟叶呛肺。

和付文相亲时,刘同庆已经好多年没再掉过泪。 表情坚毅,他从少年蜕变成男人。 他喝白酒,一斤多的量,烟不离手,每年眼睛总被火花呲一两次,胳膊上晒斑很重。 他换了不少工作,电气焊的手艺有口皆碑,村民想焊接东西先找他。 手艺好是一方面,年轻也容易说话,不像有些上年纪的油滑。 付英华焊铁门,一个村两家人素无往来,也先想到了他。 刘同庆焊完铁门,没留下吃饭。 隔了一天,付英华提着两瓶白酒上门。 刘同庆他爸说,乡里乡亲,这点忙算不上什么。

刘同庆有个妹妹叫刘响,比他小十几岁。 远房亲戚为了再生男孩,把她送过来养。 刘响初中念完,亲戚要把她接过去。 亲生父母的家境好,孩子过去会有更好的生活。 刘同庆不同意,摔东西,只要妹妹想上学,他就一直供。 话虽如此,刘响还是过去了,亲生父母托关系,让她在师范念中专。 不为别的,哥嫂一家的生活不容易。 礼金、规整新房等一系列花销用度,把本就稀薄的家底掏空。 不久儿子出生,付文上不了班,在家带孩子。 为了还债,节衣缩食,手里经常五十块钱都没有。 刘响走了,先是周末还回来,逐渐也不怎么回来,师专没念完,在城里找了份工作。 刘同庆还是电气焊,没有固定的场所,接点私活,给新建的厂子焊管道等,空闲下来没收入,日子喘不过气。 他也想过找个工厂上班,又觉得委屈自己的手艺。 一家人在屋檐下不方便,刘同庆把村南边的土坯老宅扒掉,盖了两间平房,让父母搬过去住。 儿子二岁多,一家三口过上了自己生活。

儿子刘瀚泽从小斜视,戴眼镜矫正。 读初中这年,矫正好了摘下眼镜。 刘瀚泽皮肤白皙,说话怯生生的。 他要再过几年,来到青春期开始变声,才会摆脱多年来被误认是小姑娘的困扰。 也是这年,刘同庆开始养猪。 在付家庄建的猪舍,几十头,平时父母打扫猪舍喂养,遇到配种、进饲料、卖猪这些大事,刘同庆亲自出面。 大小也是个产业。 付文还是干老本行,在陶瓷厂贴花,工资不高车接车送。 先前,她也在塑编厂干过月余,熬不了夜。 刘同庆去东营承包了个项目,焊接储油罐,手下领着工人,干了半年赚了二十多万。 房价攀升,付文想在市区买个房子,留着以后儿子结婚。 二十万,付个首付足够了。 刘同庆把二十万用在扩建猪舍,百来头猪,行情好的话一年就能回本。 父亲的身体不好,胃切了一半,肺也有问题,体力活干不了,晚上呼吸沉闷,像挤压着一气管的浓痰。 刘同庆把精力都放在养猪上,秋天在村里几万斤地收玉米。 付英华家五亩地的玉米晒在公路上,还没干透就让刘同庆拉走了,省心省力。 她说,这门亲事,当初没介绍错。

猪舍扩建后的第一年,行情不好,猪肉便宜,生猪更卖不上价。 养殖看年景,亏了钱,碰到好年景能赚几年的。 刘同庆把这道理说给家人,宽慰他们,也是给自己打气。 他不常回家,吃住在猪舍旁边的平房里,喂猪打扫猪舍,身上一股猪粪味。 他骑着摩托三轮,从家里拉玉米去磨坊碾粉,拌上饲料。 一勺勺下去,钱长在猪身上。 每到春天,天渐渐热起来细菌滋生,刘同庆神经紧张起来,一天去猪舍转好几次,查看每头猪的精神状态,发现不对劲立刻隔离起来。 他学会给猪打针,也试着阉割猪仔。

养猪三年没赚到什么钱。 房价攀升到令人生畏,父亲肺癌死了,刘响结婚。 都是这三年发生的。 刘响丈夫一家做建筑工地钢筋批发,在广州有生意,让刘同庆过去帮忙。 37岁这年,刘同庆把猪舍租出去,去了广州。 刚入秋,他先去的。 刘响已经租好房子,上下楼。 大致熟悉环境后,付文带着儿子过去。 飞机票高铁票贵,坐的绿火车,一天两个小时。 他们去海边,全家第一次看到大海,在海滩上踩沙子,拍了不少照片。 水土不服,刘同庆身上总是冒脓包,暴瘦了十几斤。 把照片发给村里的朋友,又转给母亲看。 电话里母亲哭了,实在不行就回来,别在外面受罪。 儿子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电话匆匆挂了。 付文在家包水饺,刘同庆一天三顿吃不够。 这年春节,他们都没回来,在广州过的。 城区禁止烟花爆竹,没什么年味,门上倒是贴了张福字。 一家人守在电视前看春晚,没看一会,就跳台了。

刘响生了孩子,付文帮忙照看,先是一起,孩子妈坐完月子去公司帮忙,只剩下自己。 几天下来,付文累得腰疼,开始掉头发,悟出了让她来广州的用意,就是个月嫂,又想广州的月嫂月薪上万,刘响什么表示都没有。 刘同庆在工地监工,验收阶段人手紧张,他也电焊,回来时间没准,忙完了也在外面喝酒。 刘瀚泽借读在一所初中,都是外来务工的孩子,天南海北,他性格本来内向,融入不进去。 付文提议回老家,刘同庆不同意,又说儿子在学校不适应,学习成绩在下滑。 学费交了,不继续念可惜,两人决定等念完这个学期。 前后加起来,付文和儿子在广州待了八个月,回去也是坐的绿皮火车,她包里装了几个青涩的芒果,火车上不时拿出来嗅一下,抵抗车厢的异味。 后来这些芒果,分给了亲戚朋友。

又过了两年,期间刘同庆只为了迁坟回来一次,三四天里大多时间和朋友聚会喝酒。 生意不好做,几个在建的楼盘停工,挤压的货款要把公司拖垮了。 工钱结算了一部分,刘同庆先回来了。 不到三年,攒下不到十万。 这两年,付文还是贴花,活不多,工资刚够和儿子的日常开销。 刘瀚泽中考没考好,去城区念技校,五年制,中专大专一体。 二胎放开,付文怀孕,来年产下一女。 女儿出生前,刘同庆在临镇的小区买了套房,小产权,十万出头,也算住上楼了。 城区的房子动辄上百万。 楼房离村两公里多一点,付文和女儿晚上住楼,白天回村,乡邻能帮忙照看下孩子,抽空做家务给刘同庆做饭。 刘同庆脚面骨折,爬楼不方便住在村里。 付英华买了点水果。 刘同庆躺在地上的凉席,正看着电视,见付英华来了,一只脚支撑着起身,蹦跳着去切西瓜。 付英华从付文的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逗她,小萱,你爸找忙,骨折了,不能给你赚钱了,你妈伺候完你,还要再伺候他。

2019年7月17日星期三

魏思孝,男,1986年生于山东淄博,青年代表作家。出版有中短篇集《小镇忧郁青年的十八种死法》,《兄弟,我们就要发财了》《嘘,听你说》等。2017年获得报喜鸟文学领域新锐艺术人物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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