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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部《红楼梦》 | 刘晓蕾

2019-08-17  静雅轩345

刘晓蕾“闲话红楼”专栏到此全部刊毕。本专栏文章已经结集为《醉里挑灯看红楼》,新近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我有一个朋友,她是宝钗的铁粉,微信头像便是87版《红楼梦》电视剧的宝钗。我跟她观点不同,但彼此尊重。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部《红楼梦》。

有人看见废太子的女儿,处处有阴谋;有人看见漫天富贵,处处是乐园;有人看见悲剧,处处是“失乐园”;有人爱宝钗,爱袭人,也有人爱黛玉,爱晴雯。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宝钗:复杂的现实主义者》,对宝钗相当不客气,现在想想,也有不少偏见呢。

宝钗当然是好姑娘。她鲜艳妩媚,艳冠群芳,难怪宝玉看见她一截雪白的臂膊,成了“呆雁”;她博闻强识,一肚子学问,关键时刻指点宝玉,帮业余画手惜春准备画材,还写得一手好诗,海棠诗一举夺魁。

她也雍容大度,与人为善——对贾母,点热闹的戏与甜烂的食物,是尊老;还帮湘云设螃蟹宴,贾母开心,众姐妹写诗,皆大欢喜;虽喜欢对黛玉、湘云和岫烟进行三观式洗脑,也出于好意;面对黛玉的挖苦,大多数情况都不计较;赵姨娘都跑到王夫人处,夸宝姑娘又展样又大方;就连宝玉说她“体丰怯热”像杨妃,她也努力保持淑女范儿,只是“借扇机带双敲”了一下。

所以,湘云对黛玉说:有本事你挑宝姐姐的错,就服你。

不过,深谙人性复杂的人,不轻易相信完美。英国作家德·昆西告诉我们:真的东西,总是有棱角有裂纹的。

“金钏之死”、“宝钗扑蝶”,便是宝钗的裂纹。

金钏自杀,宝钗来王夫人处安慰姨妈,先说金钏没准是失足,又说即使跳井寻死,也是糊涂人,赏点银子也就仁至义尽了。这话也不算错,就是太冷酷了一点,还有,安慰王夫人,不一定非要撒这样的谎,是吧?

宝钗扑蝶,“金蝉脱壳”明哲保身,也不是问题。有趣的是宝钗的心理活动——滴翠亭里小红和坠儿在说话,宝钗听了,认定小红“眼空心大,头等刁钻古怪”,是“奸淫狗盗”之辈!小红是怡红院的粗使丫鬟,宝钗跟她并不熟。

脂砚斋评小红:“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和宝钗一样,认为小红不守规矩,不是正经人。

同样对小红,王熙凤就不一样。小红帮她跑腿,捎来平儿一段话,说的是五六家奶奶的事,绕口令一般。凤姐闻之大喜:这个丫头好,口声简断!以后就跟我吧。于是,怡红院的低等丫鬟,成功跳槽,成了凤姐的秘书。

在《红楼梦》的丫鬟群体里,小红不是最漂亮的,但绝对是最另类的。在今天,她一定会如鱼得水,成为职场精英。

另类,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这个世界,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主仆之“礼”,有“忠孝节义”,“温良恭俭让”,规范人心,建构秩序。秩序是什么?是吃饭时,李纨凤姐站着布菜,众丫鬟旁立,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是宝玉骑马出门路过贾政书房,下马表示尊敬;是跋扈的凤姐,被婆婆讽刺,也一声也不敢吭……所以,刘姥姥说:“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

隔岸观火固然美,但秩序太严苛,也导致禁锢和压抑——元春省亲,贾母等皆按品服大妆,门外跪下迎接,她不能拥抱亲情,只有泪如雨下;贾母过生日,应酬各路人马,甚为劳乏……

贾赦打鸳鸯的主意,买18岁的嫣红当小妾;贾琏跟鲍二家的偷情,贾母维护他:哪有猫儿不吃腥的,世人打小都这么过来的。然而,对爱情,却严防死守。

所以,袭人听见宝玉对黛玉诉肺腑,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这是“丑祸”,是“不才之事”;而王善保家的口口声声说晴雯,“妖妖乔乔,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一看见晴雯,就说她轻狂,一副浪样,准是狐狸精!

她们无法理解不同的生命,不相信生命还有其他的可能性。用现成的“道德”看世界,最安全最简单,也最狭隘。

胡塞尔说,每个人的世界都是“自我构建出来”的,意思是,所谓现实,是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尼采早就宣称:根本没有事实,只有解释。

宝钗、袭人和王夫人们的世界,其实是由制度、文化、道德、习俗以及性别政治等,共同构成的“现实”。因此,宝钗、湘云、袭人劝宝玉,留心经济仕途,别整天在女儿堆里混;宝钗教育黛玉、湘云:作诗不是女儿本分,多留意针黹女红才对。

按照福柯的理论,这是典型的自我“规训”——现实是什么样子,就活成什么样子。

有人说,宝钗不容易,上有寡母,还有一个爱惹事的哥哥薛蟠,所以才顾虑重重。那黛玉呢?她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湘云呢?跟着叔叔婶婶,要做针线活到半夜;探春呢?身为庶出,还有一个问题亲妈赵姨娘……各有各的烦恼。

但黛玉俏语谑娇音,雅谑补余香,又是打趣湘云大舌头,又是给刘姥姥起外号;湘云大说大笑,醉卧芍药裀,雪地里烤鹿肉,抢着联诗;探春那么憋屈,也让宝玉去买“柳枝儿编的篮子,竹子根抠的香盒,胶泥垛的风炉儿”;苦哈哈的李纨,也会适时插科打诨:“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得。”

曹公为何让宝钗吃“冷香丸”?据说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要吃冷香丸压下去。“热毒”可以理解为天性和热情,但她要压制下去。

宝钗没有青春期,似乎一生下来就老了。她“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凤姐评价她:“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有人说这是教养,是智慧,其实,也是谨慎,是恐惧。

对此,我们最能心领神会,谁内心没藏着一个宝钗呢?这个世界有它的冷酷法则,所谓“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于是,我们小心翼翼,隐藏起欲望和野心,然后一脸恭顺。

宝钗的困境,其实也是我们的困境。她身上,有我们中国人的文化心理,以及生存密码。

对宝钗,宝玉充满惋惜:“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曹公是心疼她的。让她抽中牡丹花签,说她“艳冠群芳”、“纵是无情也动人”。她这么努力、聪慧,最后却“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宁不悲夫!

海德格尔说:因为远离“本真的存在”,“此在”就沉沦于琐细的日常,淹没于迷宫般的人际关系,最终成了“庸人”、“常人”。那么,生命有没有其他的可能?

很多人爱比较宝钗和黛玉,拥黛拥钗,谁也说服不了谁。其实,宝钗跟凤姐和探春更有可比性,因为她们都属于现实世界。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这段,绝对治愈系——先是通观全局,理出头绪,总结问题。接着统筹安排,采取分班制,发放茶叶、油烛、鸡毛掸子……荣国府的事务也不耽误,还替宝玉和秦钟准备了书房,中间还不忘命人收拾精致小菜,给贾珍尤氏送去。

荣国府执事来领牌子支取东西,她指着其中两件:这两件开销错了,算清了再来;宁国府一个媳妇来领牌,她笑道:“我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了。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我。”

真是霸道又从容,举重若轻。她是绝对的实干家,酣畅饱满、生机勃勃,一个人活成了千军万马。

人人都说她狠毒、弄权,还逼死尤二姐,以此否定她。不过,在歌德的《浮士德》里,浮士德把灵魂抵押给魔鬼,一路高歌猛进,建功立业,中间也被魔鬼诱惑作恶。但他死后,灵魂被接引到了天堂,因为“凡自强不息者,到头吾辈皆能救”。

曹公是喜欢王熙凤的,不然写不出她有趣而强大的灵魂。

她没文化,对大观园却有天然的亲近。众人联诗,她说出“一夜北风紧”,一句大白话,却给后写者留下余地;李纨请她入诗社,她痛快答应:“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么?”

她有慧眼,英雄惜英雄,大赞探春:好,好,好,好一个三姑娘!我就说她不错!她比我有文化,又比我强多了!

再看探春。她管家理政,第一个难题就是赵姨娘的抚恤金,面对亲妈的刁难,她坚持遵守规则,秉公办事;又开源节流,兴利除宿弊,改革大观园。

曹公说她“才自清明志自高”,这个英姿飒爽的三姑娘,看着抄检大观园的忙乱,含泪道:“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

在大观园里,她的诗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她是诗社的发起人,她懂得诗的重要性。

谁说现实主义者,眼里只有现实?真正的实干家,能理解现实之上的诗意。

《红楼梦》的开端,是女娲炼石补天,剩下一块顽石弃之于青埂峰,顽石哀叹“无材可去补苍天”。这何尝不是曹公的遗憾!他不是浮泛的浪漫主义者,从没放弃“补天”的努力,即使在这“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的末世里,他还是怀着爱和希望,写下王熙凤和探春的故事。

我把大观园里的人分成两类,一类是有用之人,比如宝钗、王熙凤、探春;一类是无用之人,比如宝玉、黛玉、晴雯、香菱、湘云……

那天,黛玉唱《葬花吟》:“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而宝玉,则恸倒在山坡之上。别人都在兴高采烈地送别花神,大观园绣带飘飘,花枝招展。而他们,却在这山坡之上,哀悼落花,哀悼一去不复返的青春,以及终将一死的生命。

这两个无用的人,大好春光里,却悲从中来,看见死亡,看见世界的另一面:如果人生的尽头是虚无,生而为人,何以遣有涯之生?既然人终有一死,不如“向死而生”,拿出勇气和热情,活出更自由更鲜烈更丰富的人生。

这个时刻,是文学世界里最重要,也最闪亮的时刻。

黛玉听见“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心痛神痴,站立不住;捧着宝玉送来的旧手帕,不顾忌讳,写下“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她看着他,说“我为的是我的心”,他对她说:你放心。

有人觉得这是“失态”,我却觉得这是勇气:在敌视爱情的世界里,依然能去爱;在薄情的世界里,满怀深情,敞开肺腑,难道不是勇气?

据说遗失的80回后,是有“情榜”的:黛玉是“情情”,是以深情报深情;宝玉是“情不情”,对整个世界都温柔以待,在一切美好的事物面前低下头来。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忏悔与觉悟。

曹公开篇道:我人到中年,穷困潦倒,一事无成,固罪不可免。但如不能写下“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的“当日所有之女子”,更不可原谅。

马尔库塞说,文学是让人类面对那些他们背叛的理想和遗忘的罪恶。诚哉斯言。

于是,我们看见大观园里:龄官划蔷;晴雯撕扇;平儿理妆;香菱学诗;湘云醉卧;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勇晴雯病补雀金裘;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慧紫鹃情辞试忙玉;杏子阴假凤泣虚凰;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海棠诗,菊花题,桃花诗,风雨词,还有柳絮词。

这丰沛的人生,足以抵抗世界的荒谬和虚无。有过这样的时刻,可以打败时间,打败死亡。

曹公为何要写“撕扇子千金一笑”?

那日,晴雯跌碎了扇子,宝玉心情不好说了她几句,晴雯不忿,回嘴,袭人来劝,又被晴雯抢白。宝玉晚间回来,跟晴雯说话:你高兴,把扇子撕了也可以,就是别生气时拿它出气,这就算爱物了。晴雯笑道:我喜欢撕。宝玉笑着把扇子给她,果然嗤地一声,撕成两半。

有人说,这是亡国之音,有这种败家子,贾家不被抄家才怪!

别把道德的弦绷得太紧,曹公其实在考验我们,考验我们对生命的态度——一个夏日的午后,一个少男和一个少女,撕了把扇子,开心一笑而已。何况在宝玉心里,人比物重要,这里面,有爱,有体谅。

本雅明说,小说“是要以尽可能的方法,写出生命中无可比拟的事物”。昆德拉也说,小说是把“生活的世界”,置于一个永久的光芒下,以对抗“存在的被遗忘”。

所以,尽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姿态,但曹公格外珍视那些能旁逸斜出,拒绝跟生活和解的人。

所以,要有宝玉,要有黛玉,要有大观园。

第二回冷子兴八卦贾府,说宝玉抓周时,世间一切之物皆弃之不取,偏偏去抓胭脂钗环,必定色鬼无疑了。贾雨村却说:非也非也。人有“正邪两赋”——人禀气而生,气有正邪,则人有善恶。“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还有第三种人,身兼正邪两气,“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

这段话漂亮极了!接下来他列举了一些人,从陶潜、阮籍、嵇康、刘伶,到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再到卓文君、红拂、薛涛、朝云,就是禀有“正邪两气”之人。这些人有君王,有隐士,有艺人,有文青,他们的共同点,就是拒绝被生活收编,无法被归类,他们闪闪发光,独一无二。

这些都该是大观园里的人呐。

大观园的他们,一点也不完美——小性子爱歪派人的黛玉,脾气像爆炭的晴雯,彪悍的凤姐,有庶出心结的探春,还有高大丰壮的司棋,倒霉的香菱,任性的芳官,纠结的妙玉……还有满怀爱与温柔,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宝玉。

但我独爱这样的人,爱他们失败者的模样,爱他们跟世界对峙的态度,爱他们的天真与孤独。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部《红楼梦》。

愿世界对你温柔以待。

本文刊2019年8月17日《文汇报 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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