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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魔洛夫及其“天涯美学”

2019-09-03  惊鸿临水
  

李少君

   相对于伟大的中国古典诗歌,发展近九十年的中国新诗无疑只是一个小传统,但就在这个小传统中,也还是有过几次高潮:比如五四,比如三四十年代的现代主义,比如新时期的朦胧诗及第三代……还应该强调的是,台湾五六十年代的现代诗运动也是一个高潮,其中的代表性诗人,就是洛夫、余光中、郑愁予、痖弦、罗门、纪弦等。而且这个新诗高潮还有一个特别的意义,那就是,它可以算作由西方学习引进来的新诗的一次中国化、草根化的努力,是中国新诗现代化进程中一次回归传统的尝试,而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说起来历史经常是吊诡的,台湾现代诗运动刚开始时,接续的其实是三四十年代戴望舒、冯至、李金发、卞之琳等发起的现代主义诗潮,其发起人纪弦三十年代就曾与戴望舒等合办《新诗》月刊,参与过当时的现代主义诗潮,1956年,纪弦在台湾组织“现代派”,创办《现代诗》杂志,其本意是延续三四十年代的现代主义诗潮,但在发展过程中,现代主义气数已尽,倒是余光中等发起的主张“古典抒情”的“蓝星诗社”与洛夫、痖弦发起的倡导的“新民族诗型”的“创世纪诗社”成为了主流,并掀起了台湾现代诗运动的高潮。其中洛夫的诗歌,又尤其有代表性。

   洛夫,1928年生于湖南衡阳,毕业于台湾淡江大学外文系,曾任《创世纪》诗刊总编辑,出版诗集《时间之伤》、《灵河》、《石屋之死亡》、《众荷喧哗》等二十八部。1996年因感于台湾政治文化生态恶化,移居加拿大温哥华至今。洛夫是当代诗人罕见的创造力旺盛者,就在其七十高龄时,还创作出三千行的长诗《漂木》,令人惊叹,因此被誉为“诗魔”。关于洛夫的诗歌创作,首届新诗界国际诗歌奖评选委员会授予其“北斗星”奖是称:“他的现代汉诗创构,既保持了前卫的姿态,又对接并融合了伟大的中国诗歌传统……他对现代汉诗本土性与现代性融合的成功探索,体现了凤凰涅槃后自在的飞翔”,应该说,这个评价恰如其分。

   洛夫最早为内地读者熟悉,是那些关于乡愁的作品,比如《边界望乡》等。而这些作品,恰恰是他们在经历现代派冲洗后,开始回复,向古典传统寻找资源、吸取营养的结果,而且,由于其中蕴涵了强烈的感情,切入骨髓的痛楚,其情感浓度很容易感染打动读者,于是,很快地,这些诗歌就传播扩散开来。《边界望乡》如今已基本成为经典了,其中有一段更是广为传播:“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乱如风中的散发/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一座远山迎面飞来/把我撞成了/严重的内伤”,这“内伤”也存在于其他同代诗人的心中,余光中、郑愁予等也写了大量“怀乡”、“乡愁”的作品,这些作品,也至今还是他们的代表作,如余光中的《乡愁》、郑愁予的《错误》等。就这样地,奇妙地,由于“乡愁”,台湾的这批现代派诗人居然走向了新诗的中国化、本土化、草根化转型。

   在写作技巧上,洛夫也越来越多地借鉴古典诗歌里的意象、意境,比如这样的诗句:“当教堂的钟声招引着远山的幽冥/一对紫燕衔来满阶的苍茫”,还有:“清明时节雨落无心/烟从碑后升起而名字似曾相识/一只白鸟澹澹掠过空山/母亲的脸在雾中一闪而过”。当然,这样的意象、意境已经不完全等同于古典的比较直接明晰的的意象、意境,里面融合了诗人深层的情绪、感受,这是因为洛夫曾深受西方“超现实主义”影响,在艺术上强调“直觉”、“暗示”以及潜意识、梦与深层欲望,因此这样的的意象、意境中充满歧义、张力与象征,有时显得有些晦涩。

   就这样,洛夫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强烈矛盾与冲突中来回摇摆,他既迷恋于“超现实主义”的玄妙,又沉缅于禅、道的清静虚空,他在紧张的思索与挣扎中,尽力吸取两者的精髓。这样的剧烈融合的结果,是洛夫写了一批可以称为“现代禅诗”的作品。这些“现代禅诗”,既充满奇妙高远的想象力,内里又给人顿悟般开放的意境,比如曾引起较大争议的《金龙禅寺》一诗,“晚钟/是游客下山的小路/羊齿植物//沿着白色的石阶/一路嚼了下去//如果此处降雪//而只见/一只惊起的灰蝉/把山中的灯火/一盏盏的/点燃”,在这首诗,洛夫通过奇异的组合,使语言充满活力,可以说拓宽了汉语的表达力。而到结尾,又一下子打开了读者的思想空间,把读者的脑子也点亮了。到了晚年,洛夫在这方面融合得更加炉火纯青,比如他近两年创作的《给晚霞命名》,结尾很奇特:“她还有一个令人蹙眉的名字/叫做/入夜后的新娘/当然/视她为/孵着一颗落日的鸟巢/也没错”。

   近些年,洛夫将自己的诗歌观概括为“天涯美学”,一种悲剧精神和宇宙境界的融合,这其实可以说是他一以贯之的创作方向。他的悲剧精神表现为“乡愁”,一种孤独感,大寂寞,宇宙境界则是不过于拘泥于狭隘的民族主义与本土概念,具有一定的超越性。但总体,他对当代诗歌还是强调其本土化、草根化转型的,所以他对年轻的诗人告诫说:“向西方、现代求精的同时,不要太迷恋西方,要回过头来看看,那失落已久的中国古典诗歌意象的蕴涵之美。”

   日前,在海口见到了慕名已久的洛夫先生,并有短暂的交流。他说他天生与海南有缘,提出的诗歌观是“天涯美学”,妻子又叫“琼芳”。印象中最深刻的是他满头的银发、强壮的身躯和充满激情的声音。在海南大学举办的诗歌朗诵会上,洛夫先生的充满忧虑的预言般的朗诵响彻大厅:“我看到一条河在后退/岸在前进/水在后退/泡沫在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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