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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命早期的重要客体,是一个13岁的女孩儿

2019-09-13  我想不出...

工作中,经常会被问到类似这样的问题:

我离婚了(或我爱人去世了),孩子不得不接受单亲家庭的现实。

很多文章说父母双方对孩子的爱和支持都很重要,但如果像我们这种情况,孩子实在得不到父母的支持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代表性,很多人因此备受困扰。

曾经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思考自己的成长历程。

从小到大,虽然父母双全,但我是一个得到原生家庭支持特别少的人,不但得不到,父母的无力、贬损、打压几乎伴随了我整个童年、少年时代。

回想起来,青春期的我,是最悲伤、忧郁的时候。

那时我惟一的快乐和情绪的出口,除了结交很多朋友之外,就是写文章了。

小学起我就喜欢写作文,12岁在省级报刊发表小说处女作,在当地引起不小的轰动,那年头发表文章是很困难的,加上我年龄小,我们当地作协都被惊动了。

对文学的爱好导致我的成绩出现诡异的两极分化,在我所在的重点中学,我的语文总是考年级第一,作文更被当作范文被各班老师拿去班里朗读,但我的数学成绩在班里却是倒数几名。

我讨厌数学,不好好听讲,很多时候在数学课上看课外书,或偷偷写武侠小说,以至于有一次被数学老师发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她朝我空中飞掷黑板刷。

知道自己错了,我心虚地接受了这个难堪。

还是很爱数学老师,因为我知道她爱我,她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我很久了。

回想起来,那时候班主任老师和各科老师对我持有的情感应该很复杂,见了我总是既想赞美又很惋惜的样子。

写作最疯狂的时候,学校里很多同学传阅我的武侠小说,我常常利用上课时间悄悄写,因为常有同学在课堂上传龙递条子催我,让写好赶紧传给他们看。

文章被人喜欢和需要给了我巨大的动力,我每天埋头写啊写。那时全是一个字一个字在稿纸上手写出来,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毅力。

我的偏科和偷写小说终于激怒了父亲。

有一次我数学又考砸了,父亲一边痛骂我,一边把我所有书稿撕得粉碎,那漫天飞舞的纸屑,让我的心都碎了。

这刻骨铭心的一幕终生难忘。

曾经绝望到万念俱灰。

冰冷的家无法逃离,因为离开了它就活不下去。

那时候的我,多么缺乏理解和支持,用心理学的话讲,多么缺少一个稳定有爱的客体

面对父亲的强势和打压,除了本能的屏蔽情绪,其余仅凭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和外在的友情来支撑。

因为写作的特长,18岁那年,我被团市委邀请去采访一个人。

我即将采访的人叫成洁,一个9岁时因触碰到高压电而失去双臂的女孩儿。

面对厄运,她以顽强的意志和毅力,克服重重困难,学会了用脚吃饭、梳头、洗衣、写字、下棋……她学习成绩优异,德智体全面发展,成为很多人学习的楷模。

她和救火小英雄赖宁一起,被评为首届全国十佳少先队员,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

邓颖超奶奶很喜欢她,在中南海西北厅接见她时,紧紧抱着她合影留念,并激动地说:全国健全的人都要向你学习!

全国人民学习的这个典范,就在我所在市的南江县八庙乡。

为什么要请我去采访,因为我和她年龄差距不大,之前去采访她的人(包括某著名作家),没有从她那儿获得足够的素材。

简单讲,她们一家人对采访是抵触的。

事后想来,我的任务其实很重。

但我当时浑然不觉,感觉很兴奋,全身心被这个女孩儿所吸引,我渴望亲眼见到她,这个愿望如此强烈,以至于把采访任务都抛到了脑后。

团市委对此高度重视,团委副书记亲自陪同我奔赴南江。

当年的路况很差,一下雨路面更是泥泞不堪,车里的人几乎冒着生命危险在狭窄的山道间层层盘旋。

一路奔波,第二天终于到了八庙乡,目送县委宣传部送我的吉普车消失在眼前后,我站在高高的山崖上,一边好奇地左看右看,一边等成洁放学回家。

终于看到她的身影,看到她失去双臂空荡荡的袖管,她那黑漆漆的大眼睛和美丽沉静的面容。

我愣在原地,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仍然被震撼到一动不动。

多年后她告诉我,当时她走在弯弯的山路上,远远看到她家房前有个长发飘飘的女生站在那儿,也吃了一惊:

我在山下看到姐姐,好象一个仙女站在那儿……

那时候的她

那时候的我

终于见面了,我上前拥抱她,她害羞而不适地躲开了。

她催爸爸赶紧煮面条,吃完了好去上学。

我坐在她家堂屋,看着她熟练地用脚整理书包,熟练地用脚夹梳子梳头,熟练地用脚夹筷子吃面条。

她用脚跟常人用手一样灵活,我简直看呆了。

事实上后来我才知道,她用脚写字尤其是写毛笔字也非常漂亮。

吃完第一碗面条,她很自然地说:爸爸,把您碗里的面条拨给我,您自己再煮吧。我怕上学来不及了。

我看着她以脚夹筷,吃下第二碗面。

当时我采访她的食宿问题,原本由乡里安排,吃住条件都不错,但我拒绝了。

我决定要住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虽然我知道,她家里人不欢迎有人去采访,而且没有多余的房间给我住,但我仍然坚持。

没得住,猪圈旁边的地下室也可以。

我欢欢喜喜住了进去。

每天早上和下午她去上学,我就跟她家里人或邻居聊天。

她放学回家,我就跟她玩,她写作业的时候,我邀请她的小伙伴一起畅谈,跟她的同学、老师打成一片,请他们讲述她的故事。

我们渐渐熟悉起来。

周末,她带我去住得很远的乡下外婆家,还记得那天下着雨,她要我唱城里当时流行的歌曲,我大声唱给她听。

我们就这样一路疯跑欢歌,裤腿上溅满泥点子也不在意。

从外婆家回来的路上,我们跑着唱着,她故意远远甩开弟弟妹妹,悄悄暗示我从她书包里掏东西,我从里面掏出几个小桔子。

她说,这是外婆舍不得吃,特意留给她的,她想瞒着弟弟妹妹留给我吃。

我特别感动,一边喂她,一边自己吃了一个,外婆放得太久,桔子已经有点发干,有点酸。那是我记忆中最珍贵最有爱的小桔子。

那天我们回到家以后,她做了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她用她的脚趾头,默默蹭刮去我裤腿上的泥点子。

和她在一起的很多时刻,我必须强忍着不要落泪。

我们相处的那些日子,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密,她和家人都接受了我,她爸爸特意给我送来一袋奶粉,怕我不要,先把奶粉袋剪开一个口。

她的老师和教务主任纷纷请我吃饭,有一位平时特别俭省、对自己都舍不得的老师,为了我,把珍藏多年的食材拿出来分享。

大山里盛产土豆,知道我爱吃土豆和白菜,他们变着花样为我做:烤土豆、炒土豆丝、炖土豆、肉丝炒土豆、清炒白菜、白菜汤、肉丝炒白菜......

成洁和爸爸妈妈、弟弟一起下跳棋。

时间过得飞快,我该离去的时候到了。

得知县委宣传部的车两天后来接我,她闷闷不乐,跟我说:

你刚来的时候,爸爸说你要呆一个多星期,我还说怎么那么久……我不想你走,我的老师同学也舍不得你走,你能不能多留几天不要走?

临别前一晚,她陪我住地下室,睡觉的时候,她勇敢地让我替她解开衣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伤口。

看到她失去双臂的身体,我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决堤而下。

我抱着她,心痛到窒息,恨命运不公,让如此美丽的女孩失去了双臂,让她遭受了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和磨难。

那一夜我们说了好多心里话。

她睡着了,我通宵未眠,彻夜流泪,这一生的眼泪似乎都流尽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又哭了:王姐姐,你留下来当乡长好不好?

县里的吉普车来了,车上车下爬满好奇的小孩子。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一片茫然。

我必须走了,她很生气,大声对我说:你走吧,我恨你。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我想抱抱她,她赌气躲开,却又一边哭一边让我把厚厚一沓日记本带走,她说这里面记载了失去双臂以来她所有的心路历程,她自强不息和命运抗争的故事。

这些日记就像她的命一样珍贵,我是惟一可以看到并带走它们的人。

她说之前来采访她的那些作家没有获得这些材料,是因为她觉得他(她)们并不是真正关心她,喜欢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她的举动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本来我已经在见到她之后做了一个决定,决不去触碰她的伤痛,决不去询问她的过往。

某种程度上我对写这本书已完全不抱希望,并愿意承担由此而来的所有后果,比如市县领导对我的失望。

没想到聪慧善良的她,也早已暗自做了重大的决定,把她珍视如命的东西交给我,这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爱,让我在回程路上止不住地流泪。

陪我的人调侃说:你这一哭好像林黛玉啊。

事实上,没多久我和她就在市里见面了,她到市里和省里做事迹报告,点名要我全程陪同。

工作人员跟我说:她在来的路上一直念叨你,想赶紧见到她的王姐姐。

我们在一起,永远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我们彼此,见证了对方最美的模样;与她相识,于我而言是命运的转折点。

陪成洁参加事迹报告会

我写她的那本书在华夏出版社出版,发行15万册,同年在日本出版发行。那本书后来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全国播映。

多年来我们一直书信联系。

有一次我悄悄跑到她所在高中去看她,那时她已转到南江县城上学。

教室门推开的一瞬间,穿着背带裤的她一眼看到我,惊讶而兴奋地站起来喊姐姐,全班同学欢呼鼓掌,那一刻真是终生难忘。

后来她考上江西一所大学,并留校任英语老师,读了在职研究生。

她还遇到了爱她的人,结婚生子,女儿可爱伶俐。

有一年,她和爱人来北京接受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和香港凤凰卫视专访,到家里来看我们。

中午我点餐,邻近餐馆的服务员听说她来了,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以送菜的名义几乎全部涌进我家,都想一睹她的芳容。

我也曾利用出差机会去江西看她,第一次见到她女儿时,小家伙便对我有天然的亲近感,如今她已是一所985大学的大学生了。

多年来,我们彼此牵挂、祝福着对方。

她的幸福,是我在这世间最想看到的美好。

永远爱美的少女气的成洁

老天是公平的,一个人缺失的东西,往往会从别的地方给予补偿。

原生家庭中无法获得足够的爱、关注与支持的人,成长中如果能遇到一个可以认同的重要客体,其影响力有时甚至超过父母。

这个重要客体可以是公众人物,可以是家族里的长辈,也可以是值得敬重的老师或重要他人。

工作中,常有来访者对我如此表达:

遇到再难过再可怕的事情,只要见到您,跟您谈完以后,心里就豁然开朗,不那么害怕了。

也常被问到一个问题:

您总是很有力量,让人觉得心安,您的力量从何而来呢?

回溯过往,我觉得自己能从一个曾经无助忧郁的人,成长为一个有觉知有勇气的人,和成洁对我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她是我生命早期的一个重要客体

就像我人生第一座灯塔,照亮了我曾经黑暗的心田。

人生路上,每当遇到困难和迷茫,我都会想到她,想到她的坚强,想到她经历的一切,想到我们多年建立的情意和信任,心里就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每一次面临重大的人生抉择,尤其是职业转型时,我也会想到她,并以她面对厄运时自强不息的精神来激励自己:

怕什么,我还有手有脚,就算是选择失败了,我还可以扫大街去。嗯,就算是扫大街,我也要做扫得最好的那一个。

谢天谢地,我对自己每一次的职业转型都很满意。

人生就是这样。

如果我们可以直面恐惧,迎难而上,会发现困难其实没有想象中可怕。


作者:王玺,北京资深心理师(从业十年),曾当过公务员、杂志副总编辑,发表作品百万字,曾获北京市好新闻一等奖,出版人物传记《路在脚下延伸》,曾任天津电视台《我是当事人》栏目嘉宾专家。公众号文章均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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