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角望 / 杂闻 / 在东北抗联抗战区的一次旅行

0 0

   

在东北抗联抗战区的一次旅行

2019-09-18  圆角望

八月中旬,在吉林省的中东部开车走了十天。

尽管在北方生活过30年,其中先后有七年分别插队在两个不同的县,以为对北方农村够熟悉了,但这次旅行还是给了我很多更新鲜更直观的感受。

没有预先安排行程,直到上了路才打开手机地图,临时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红石砬子镇,夹皮沟镇,那尔轰镇,觉得这一串地名有意思,于是,从平原往山区走,方向是长白山脉西侧,松花江上游。

辽阔和富庶

吉林省现在不愧是农业大省,除了城乡交界地带被规划征用的土地上长满高大的茅草,走到哪儿都是庄稼。几乎没什么城乡结合部,农田紧连着还没人住的新社区,当然全程没见到几家工厂。

满眼都是绿的。东北黑土地的成分是寒冷气候下长时间积存的植物腐殖质,是最肥沃的土壤。捏一下就知道它松软又饱含水份,确实可以被形容成浸透了油的泥土

东北的黑土层有30到100公分的厚度,形成时间需要400年。据说黑龙江吉林两省的黑土地面积有1000万公顷,这相当于10万平方公里,或者说比1000万个足球场还要大一点。所以,这两个省是中国最大的商品粮生产基地,是真正的沃野千里。

沿途我没见到荒弃掉的土地,到处铺满粗壮的玉米和油绿的水稻,偶尔有黄豆和矮棵高粱,山区有大片的白苏和葵花。

即使进入山区,也多是平缓的丘陵,没险峻的大山,上千米已经算是高山了,比如靖宇县的最高峰是1312米高的老秃顶子。山势不险,但是沟深林密,穿过靖宇境内的那尔轰岭,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两侧都是进不得人的林子,林间常见树身黝黑的合抱粗的大树。

偶尔遇见车,几乎不见人,经过村庄也没什么人。不像中国东中部,乡村人口稠密,像河南,几乎村庄相连。

田地里也没见到干活的农民,大地安静极了,只有山风响。玉米独自定浆,抱紧了的颗粒正在变得更结实,所有作物只等着一个月后的收割。

八月中旬,影响中国东部沿海的台风利奇马进入东北,松花江上游所有小河都在发水,明显感到了水系非常发达,哗哗的像一大群惊着了的奔马。有河水淹过路面和田地,洼地里有玉米立在水里,看上去还不算严重,还没有倒伏。

直到在靖宇县城的路灯柱上看见“中国第一矿泉水城”的广告,才知道这个县所在的长白山地区被称作世界黄金水源带,是全球三大天然矿泉水源地之一。

卖菜的山东人

在很小的夹皮沟镇住了一夜。东北山区的地名多随意,叫夹皮沟的地方能查到好几个,这个镇属于吉林省的桦甸市。

八月中旬,南方是盛夏,东北山区的早上要加外套了,这种凉快,就像进了巨大的天然冷藏柜。

早上,路边一排卖菜的小摊贩。西红柿、黄瓜、土豆,带土带泥,都是自家地里的。二十几个摊位,好几个没有秤的。一堆一块钱,一块是个基本单位。

东北方言里形容夏天的菜便宜,经常说“都拿去吧,稀烂贱的”。农民随便从地里拔起点什么都能摆摊贩卖,无论城乡,随处都能发展出集市。

比起滴水成冰,只能吃到外地运来的暖棚高价菜的冬天,东北的夏天太美好了,活着又舒服又容易。

卖西红柿的女人有五十多岁,讲山东话,一问,是山东高密人。

问她这么重的口音,过来多少年了?

她说来了30年了。

她指着左右说:这些卖菜的都是我们山东高密的,口音都变不过来了。

一般人印象里的闯关东是民国时候,甚至更早。在我童年记忆里,下雪的晚上来敲门要吃的,有山东口音,有河北口音,是上世纪60年代初。听夹皮沟的人们一说,才知道直到80年代还有人闯关东。

这么多年,东北接纳了数不清的逃荒逃难人。

《闯关东》的电视剧照

现在正相反,在东北的小镇上也能见到去山东的长途客车。交通便利,让人们更容易做候鸟。天一冷,就买票回到“关里家”,这些年,再不回来的人也多了。

真把东北当成永久故乡的人,其实远比这里的实际人口少。

比如萧红,尽管她出生在上世纪初的东北,尽管她在小说《生死场》里写的是东北农村,我们都知道她祖上就是闯关东的山东人。

萧红的《生死场》

一场婚礼

在靖宇县城一家宾馆遇到一场婚礼。

宾馆大堂好像被临时接管了,来来往往全是参加婚礼的人。

靠门口有几张拼起来的桌子,坐了四个专门收礼金的,每人手里握一大叠红的人民币,手下是红的来宾登记簿。

交了钱,记了名,人们直接去餐厅。记账人手里的钱眨眼就收好了,四个人腾出手来嗑瓜子,眼睛还盯着大门口。

满地的瓜子皮橘子皮糖纸,被来来回回的客人踩在脚下,带进带出,好像这样才够喜庆,要是干干净净,就太冷清了。

餐厅里坐了一半客人,好像早等不及了,烈性酒和饮料都已经打开,酒席没开始,酒气烟雾先弥漫开了。

民歌和人声,谁也压不倒谁,地面都震得抖了。

临时舞台前面是塑料花组成的粉色拱门和一些拖拖拉拉的纱幔,奇怪的中西风格混搭,好像没人觉得不协调。每张嘴都在动,既笑着又吃着。

这家宾馆门外有宽敞的院子,接新娘的车队到了,七八辆,都是宝马车。好像早都熟悉套路的马戏团动物表演,它们眼花缭乱地转圈编队,完很快成了例行程序。

全身大红的新娘刚下车摆姿势拍照,宝马司机下了车,三下两下扯掉车头的婚车装饰。一眨眼所有的宝马碾过鞭炮屑,都开跑了。

我插队的时候,县城里只有数得过来的几栋二层楼房。现在不一样了,很多的县城有了高层住宅。祖辈务农的年轻人再不甘心呆在乡下,起码要搬进县城,在最近的城里就业结婚生子。

过去,中国味道最足的是农村,现在变了,既不是乡下,也不是北上广深,正是这些城乡揉杂,相互连结紧密的县城才最具有中国味道。

小镇那尔轰

那尔轰是满语“鄂尔浑”的音译,意思是细,比如那尔轰河,意思是细长的河。

从那尔轰岭的密林里下来,眼前忽然开阔,一条笔直的路进入那尔轰小镇的主街。几栋小二楼,其余都是低矮的平房,沿大十字路口散开,小超市,小旅店,快递点,简单直接,一眼就能看穿。

据说这个小镇早在十三世纪初就被开发了,几百年过去,我所看见的那尔轰镇依然非常简朴原始,还有点过于冷清,很像电视剧《西部世界》里搭建出来的早期美国小镇。

正是中午,路口几个卖鱼人慢悠悠搅动着红色洗澡盆里的水和鱼。路上空空荡荡,没有行人。街边很显眼的告示板上贴一张名头“劳务派遣公司”的招工信息:

阿尔及利亚,澳大利亚,新加坡,迪拜,俄罗斯,菲律宾,马来西亚,沙特,日本,韩国等,工种是:技术工,普工,服务人员,月薪人民币15000到40000元。

它也许能解释为什么现在东北的乡下会这么冷清

有个举止懒散的中年男人出来瞄了我们一眼,转身又钻回他的小屋。他门口好像有意堵满了东西,进出都只能绕行,洗衣盆,啤酒瓶,一大槽被雨水打蔫的本来正盛开的剑兰,各种机车零件,各种带长把的工具。

进一个小饭馆吃午饭,爽快的姑娘过来写了菜,然后从厨房端出来满满一大盆排骨炖豆角,问:刚炖的,我们今天吃这个,刚出锅,要不,就不另给你们炖了?

于是,不分主客,挨着的两张桌,我们分别开饭了。点的第二个菜还没上来,人早吃饱了。

后来,又进来两个年轻客人,当地人,和主人很熟。两人要了一盘有肉的炒菜,分别盛了两次饭,从始到终不说话,呼隆呼隆吃完结账,十四块钱。

离开那尔轰去了靖宇县,在距县城不远的杨靖宇将军纪念馆看到一张老照片“那尔轰根据地遗址”,是一间大屋顶的草房。

杨靖宇将军

1935年的9月,东北抗联的几只队伍在那尔轰的同心乡聚集,历史上叫“那尔轰会师”,据记载,当时有4000多人出席了联欢。

没想到时隔80多年,被密林环绕的那尔轰还是个原始风貌十足的小镇。

黄金

沿着桦甸市夹皮沟镇继续往东不远,就是黄金矿区,曾有“中国黄金第一矿”的美誉。

据说,这里早年就有挖金的历史,金矿始建于1820年。附近含金矿的山沟长50公里,金矿厚度1公里到3公里,曾经保持多年的年黄金产量在一吨上下。最近的七十年以来,总量大约近100吨的黄金被开采出来,可能有些造了金砖,有些变成了黄金首饰。

十几年前的数据显示,夹皮沟镇曾经有3万人,其中5000多人是金矿职工,这些数据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

从“桦甸市金汇尾矿有限公司”的招牌过去就进入了矿区街道,实在太窄了,双向过车就得小心别刮碰。低矮的房子紧贴路边,好像谁都不肯退后,生怕退十公分就能偏离中心。路边的房子都很旧了,有些上了门锁的,木条钉了门窗的,半废弃的平房。

刚下过雨,天色昏暗,到处是泥泞的路面,有随意垫的几条木板,方便行人过路。

最有人气的是街边的洗浴中心,有年轻的姑娘提着盛洗浴用品的小桶出来,紧跟着她的很可能是喷香的“胰子味”吧。感觉眼前见到的,都像从另一个时空里临时粘贴过来的。

把贯穿小镇的窄路走到尽头,直接进了一个大院,一个招待所。

进去问了,金矿内部招待所,从来不对外。我们在一面依山势砌起来的水泥高墙下面掉头,原路折返,好像探到了天尽头。

旅程快结束,我才想到,这次走的正是当年东北抗日联军的主要活动区域,半路上几次隔着车窗看见山林间闪过的“密营”提示。

而森林以外的沃野,真的和早在84年前创作的歌曲《松花江上》所唱的一样,仍旧是“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平时总是听说北方人像候鸟一样去南方避寒,从没听过南方的候鸟到北方来避暑,可见人的流动远比候鸟的流动复杂多了。

北方的人气在这些年渐渐散掉,没人去欣赏和享受的田地山林旷野都还在呢,不知道时间再长,这里会不会重现几百年前的旷古荒凉。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这里 或 拨打24小时举报电话:4000070609 与我们联系。

    猜你喜欢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
    喜欢该文的人也喜欢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