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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期:让生而不同的每个学生都能够健康地成长为TA自己

2019-09-22  长沙7喜

918期:让生而不同的每个学生都能够健康地成长为TA自己

高德胜

(华东师范大学课程与教学研究所)

按:本文摘编于《教育科学研究》杂志2019年第2期的《论标准化对教育公平的伤害》一文。感谢北京教育考试院肖立宏老师推荐。

摘要

千人一面的学校教育,像古希腊神话的“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即以铁床为标准,对每一个人进行拉长、切短,这种标准化对教育公平的致命伤害则暴露无遗。

一、“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

人是有正义感的生物,对公平有天然的追求。一说到公平,我们的自动反应是一视同仁。在教育领域也是如此,说起教育公平,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也是同等对待。一视同仁确实是公平的核心要义之一,但一视同仁不是公平的全部,在特定情况下,一视同仁反而是对公平的伤害。

由此想到古希腊神话中的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the Bed of Procrustes)。暴力神普罗克拉斯提斯造了一个铁床,强制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必须在铁床上睡一晚。睡上去的人必须与铁床长度完全吻合,如果短于铁床,他就强行将人拉长,直到与铁床长度一致;如果长于铁床,他则强行锯掉人体多余的部分,使人与铁床完全契合。

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衡量每个人的都是一个标准,即铁床的长度。但显然,没有一个人会认为这样做能够体现出公平。因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作为标准的铁床完美契合。而且,这个标准是强制性的,不论被衡量者接受与否,都要被作为标准的铁床强制衡量。与强制相伴随的是粗暴、残酷、血腥,即用拉长或锯掉的戕害方式让人符合标准。

神话作为一种隐喻有其表现力,当然也有其局限性。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的“一视同仁”是一种消极的一视同仁,即同等地对所有人进行伤害。一视同仁还有积极意义上的一视同仁,即给予同等支持,比如,给予来自不同家庭的孩子以同样的教育支持,不因家庭背景而区别对待他们。笔者在研究性别公平的时候,将性别平等作为性别公正的一个重要维度。性别平等又可细分为价值无差(两性在价值上没有高低差别)、领域无界(人类活动领域平等地向两性开放)、同等对待(一视同仁)。那么,即使做到了这三个方面,性别公正是否就已经达到了呢?显然不是,因为两性差别明显,在诸多情况下同等对待反而不公平。比如,让女性与男性一起参加一项体育比赛,显然极端不公平,这时候就有必要引入性别公正的第二个维度,即尊重差异。在很多情况下,没有对差异的尊重,就根本没有公平的可能。从两性的角度,性别公正还有另外一个维度,即自由选择。如果强迫男性或女性具有什么样的性别特征,不容许有选择的余地,比如强迫男性阳刚、女性温柔,显然也不是真正的公平。超出性别领域来看,只有平等,在很多情况下同样不能达到公平,因为大多时候只有将同等对待与尊重差异结合起来,才是真正的公平。现代社会人权思想深入人心,“人人生而平等”的口号家喻户晓。从尊严和权利的角度看,确实应该是人人平等的。这是历史进步所孕育出来的价值,即使在今天,依然是一种应然性的价值追求。从实然的角度看,人人生而不同,正如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既然人是千差万别的,同等对待就应该是有限度的,在同等对待的基础上,还应加上尊重差异。正如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所揭示的,用一个标准衡量所有人,那不是公平,而是对公平的伤害,是在制造不公平。性别公正中的自由选择在思考公平与教育公平问题时也是一个有价值的维度。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人的生活同样也有无限的可能性,在符合基本的人性要求的前提下,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人生道路,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应该是个人选择的问题,不是外在强力所应规定的事情。

可以从同等对待、尊重差异、自由选择这三个维度来看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对公平的伤害。第一,人是千差万别的,用一个标准来衡量这千差万别,不是公平,而是对公平的伤害。比如,让男生与女生一起参加一项体育竞技,用同样的规则和标准来衡量男生与女生,表面上是同等对待,但这种同等对待与公平毫无关系,是对不公平的认可与制造,伤害的正是公平本身。我们对这样极端的例子往往不屑一顾,认为在现实生活中不太可能存在。但实际上,经过“乔装打扮”的类似做法在生活中比比皆是。比如,升学考试中的英语听力与口语,对由外教上课的城市学生与从来没有接触过真实外国人的乡村学生同等要求,真的公平吗?第二,用一个标准要求所有人,意味着无论你天性倾向如何,无论你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样的设想,无论你想成为什么人,你都没有选择,你都必须去做那个标准所要求的人。公平内在地包含着自由,如果将自由从公平中剔除,剩下的所谓公平就只是公平的躯壳,没有公平的实质。以公平的名义排斥了人的自由选择,不是对公平的维护,而是对公平的剥夺。第三,正如柏拉图所竭力要证明的,德性是相互关联的,各种德性归根结底是一种德性。公正作为一种德性不能孤立存在,必须与其他德性相协调。

二、当代学校:“精致的铁床”?

现代教育在现代社会中的贡献如此巨大,以至于我们失去了对现代教育质疑的勇气。其实,想想现代教育诞生的最初动机,我们就有永远的理由对其不停地进行质疑。现代教育脱胎于资本主义经济需要,一开始就是为资本主义的经济发展服务的,“在当时,一群企业巨头认识到,公共教育培养和驯化的作用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财富”。也就是说,现代教育在其来源处就不是为了人的发展,而是为了资本主义经济发展培养成批量的“劳动力”。现代教育发展到今天,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所谓的发展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仍以培养劳动力为主要目的。可以说,当代教育体系,犹如一架“巨型铁床”,进入体系的人都得被其“切长拉短”,要么变成“标准产品”,要么变成“废品”。一所所学校,也像一个个“精致的铁床”,上学就是经过“铁床”的考验进而被打上标签的过程。

现代教育与当代学校在教育史上第一次将同龄人大量地聚集在一起。将同龄人聚集在一起进行教育,其内在逻辑不是每个人的不同,而是同龄人的共同性。也就是说,当代学校的组织逻辑和教育起点,不是人的差异性而是人的共同性。当代学校以同龄人的共同性为基础,目的不在其他,而在于“教育的效率”,即用较小的投入达到最大的“教育效果”,尽可能多地培养出现代国家所需要的国民、现代经济所需要的劳动力。

以“同龄人是相同的”这一预设为基础的当代学校,所提供的教育内容也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无论学生之间有多大的个性差异,有什么样的发展差异,只要进入学校,就得学习同样的内容。在很多国家,学校是正规化教育的主导形式,这种正规性首先体现在课程与教学内容体系上。课程计划、课程标准(教学大纲)、教育内容往往都是由国家规定好的,不单是一所学校、一个班级的同龄人必须学习同样的内容,整个国家范围内的同龄人所学习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地方的选择性很小。可以说,当代学校提供给学生的内容都是“罐装”好的,无论学生有什么样的“口味”偏好,都得去“嚼咽”统一派送的“食品”,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材施教是教育的一个基本原理,根由在于人的差异,在于个人学习方式的不同。在当代学校,因材施教作为一个教育语汇还没有消失,但其精神实质几乎全无,可以说,因材施教在当代学校已经不再真实有效。当代学校,尤其是我们的学校,把大量同龄人聚集在一起,以班级为单位,无论每个人的学习性向有多大的差异,接受的都是同样的教育方式。有人认为班级授课制是现代教育的伟大发明,从现代教育的价值预设和效率追求来看,确实如此。作为教育的基本原理,因材施教的预设是每个人的不同,而班级授课制的预设则完全相反,即同龄人的相同性。为现代教育和班级授课制奠基的夸美纽斯,其教育思想的出发点就是同龄人的相同性。“印刷机”在夸美纽斯的教育论述中是一个醒目的隐喻,他希望并相信教育犹如印刷术一样易行可靠。他先用自然现象来论证大规模教育的合理性,说凡是需要大量生产的东西都得在一个地方生产出来,比如,木材在丛林里大量生产,草在田野里大量生产,鱼在湖里大量生产,金属在大地里大量生产;又用人类大量复制的活动来类比其“教育印刷术”的合理性,说一个面包师搓一次面,热一次灶,就可以做出许多面包,一个砖匠一次可以烧许多砖,一个印刷匠用一套活字可以印出成千成万的书籍,因此,一个教师当然也可一次教一大群学生。[3] 在人权思想深入人心的今天,我们再回头看夸美纽斯的相同性论述,真的非常扎眼。显然,夸美纽斯眼中的相同性,是类似于木材与木材之间的相同性、砖瓦与砖瓦与之间的相同性、面包与面包之间的相同性、白纸与白纸之间的相同性!

与一样的内容、一样的方法相伴随的是一样的评价。当代学校评价学生的方式,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花样,但归根结底还是分数。一个人在学校中的所有作为,最后都被浓缩为一个分数。在这个意义上,分数就像是“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所有学生都被这张铁床一次又一次地测量能力“长短”,这种测量不看你的起点、背景、个人性向、学习偏好、努力程度等因素。至于那些无法被分数化的品质,如一个人的道德品质、仁爱之心等,要么通过荒唐的方式分数化,要么被忽略不计。“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的理想标准是铁床本身的长度,当代学校的理想标准则是满分。谁越接近满分,谁越容易得到肯定与奖赏,而那些离满分越远的人,其身心则越容易遭受伤害。

一样的内容,一样的方法,一样的评价,培养的也是一样的人。也就是说,当代学校既以同龄人的相同性为出发点,也以培养相同的人为旨归。古代教育与现代教育旨趣相异,基本上是个别化的,但其最大的缺陷是等级性,教育是摆脱生存困扰的中上层子弟的特权,下层子弟没有受教育的资格。基于这一背景,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现代教育的原始冲动在于反对特权,在于对平等的追求。实际上,现代教育的原始动机不是出于对教育公平的追求,而是出于培养现代工业生产所需要的劳动力。近代资本主义的发展需要大量的产业工人,而这些需要与大机器相结合的产业工人则必须具备一定的读写能力。符合工业生产需要的工人不会凭空产生,只能靠教育来培养。这也是在工业化初期,工业界巨头办教育的兴致那么高,甚至高过政府的原因。以美国为例,1915年卡内基和洛克菲勒两家公司对教育的投入超过了当时美国政府对教育的投入。[4]以赚钱为最高目的的商业公司对教育的兴致显然不是出于高尚的慈善和道德目的,而是期望通过教育培养既有基本知识和技能、又具备服从和忍耐品格的产业工人。劳动力不是人本身,而是人的工具化状态。现代工业生产不需要个性化的人,只需要可以互相替换的工具化的人。一个劳动力与另外成千上万个劳动力没有什么区别,培养劳动力,其实也就是培养相同的人。

现代教育经过上百年的发展,有诸多变化。比如,由一开始的劳动力培养变成了现在的人才培养。通常看来,人才是对人的美称,被称为人才那是一种赞誉。基于这样的认识,基础教育也开始自称为“人才培养事业”,甚至开始着手实施“拔尖人才培养”工作。实际上,无论我们附加在“人才”这一词汇之上多少光环,都抹不掉“人才”只是人的有用性这一本质。劳动力是人的工具化状态,人才一样也是人的工具化样态。作为人,我们是千差万别的,一旦被塑造成人才,就变成了可衡量、可通约、可换算的有用性。教育是培养人的,还是培养人才的,一字之差,差之千里。人才比劳动力高级,但本质还是一样的,即人的功用相同性。培养人才的教育与培养劳动力的教育一样,都是在塑造相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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