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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宫修钟表

2019-10-10  alayavijn...
亓昊楠
01
2005年,我本科毕业以后,来到了故宫工作。我来的时候是在文保科技部这个部门,后来这个部门改叫文物医院。文保科技部是一个包含各个专业门类的修复工作的一个部门,包括有漆器修复、木器修复,以及我们这门古钟表修复,等等。
最初来到故宫,我在每个专业的工作室都看了一眼。当我进到古钟表修复室以后,就被各种大型钟表的特殊功能和表演的复杂性给吸引了。当时我就决定,要学这门手艺。当时,古钟表修复是一个比较冷门的一个行业,好多人都不了解。我刚开始对古钟表的了解也仅局限于咱们现在用的手表、怀表,还有咱们老一辈用的座钟、挂钟。而在古钟表修复的这间屋子里看到的钟表,已经超越了我自己的想象力了。

大学一毕业,亓昊楠就进入了故宫的文保科技部工作。

钟表最吸引人的是它大型的表演功能。当时的皇上也是被各种精美的表演功能所吸引,并不怎么关注时间,钟表的计时功能其实一直是被淡化的。一件大型的钟表上显示时间的表盘很小,但这个钟却很大,这是为什么?因为它所有的表演功能都融在这个钟上面了,每一个细节都能够活动,还能够发出美妙的音乐。
那时候,我本着一个宗旨,就是学一门手艺。在我来故钟表修复室之前,这个屋子里就两个人,一位是我师傅王津,就是现在被大家称为“故宫男神”的王师傅,还有一位是他的大师兄秦世明。我加入时,秦世明师傅还有一年就退休了。到2016年,一直是只有我和我师傅两个人在古钟表修复室里进行钟表的修复。

古钟表复杂的表演功能非常吸引人。

为了能够更好地传承,我们也会去各大院校招收一些学生,想让更多人从事我们这个行当。因为我们这门技艺是从清朝成立做钟处以来,一直绵延至今的。虽然时间没有间断,但修复人员的数量在逐渐减少。

清朝的做钟处有三类人:第一类是西洋传教士,他们把机械钟表引进中国,博得皇上的喜爱,被允许在中国传教,以及在做钟处里设计、制作和维护钟表;第二类人是皇上挑选而来的能工巧匠;第三类人,也是主要的劳动力,是太监。
传教士后来陆续回国,而工匠给皇上办事,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推出午门斩首,再加上传男不传女,所以很少有工匠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再从事这份工作,毕竟是“提着脑袋干”嘛。而最后一类的太监,又是没有后人的。所以一直到清末,做钟处人员越来越少。

第一位把西洋钟表进贡中国的传教士是利玛窦。

即便如此,修复钟表的人是没有间断的。现在我们把清末的徐文璘老先生看作古钟表修复技艺的第一代传人。他先后培养了四个人,徐芳洲、白金栋、马玉良、陈贺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只剩马玉良先生作为第二代传人一直坚守到最后。马玉良先生又先后培养了三个徒弟,一个是秦世明,还有一个是我师傅,另一个叫齐钢,是一位女士。这位女士干了一段时间,就离开了这个岗位,最后只剩下秦师傅和王师傅两个人。
我2005年来了以后,拜王老师为师,到现在已经有十四年了,成为古钟表修复的第四代传承人。2016年一部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火了,2017年,我们这个门类从原来的无人问津,忽然就变得门庭若市。王老师又先后收了三个徒弟,其中还有一个是从芬兰回来学机械的一个博士。他本已经可以移民国外了,但最后却放弃了机会,回到国内从事钟表修复。

我们这个工作比较清贫,工资属于工薪阶层还偏下一点,但他自己还是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到2018年年底的时候,我也收了两个徒弟,这两个徒弟都是搞木器研究的,一个是搞雕塑的,一个搞佛像的。

徐文璘老先生是古钟表修复技艺的第一代传人。

古钟表修复涵盖各个门类,是一个综合性学科,跟其他的修复不太一样,因为钟表不光是机械和机芯功能的修复,同时还有铜器、木器、漆器、镶嵌,各种的工艺都会在钟表上有所体现,所以我们修一件钟表的同时,要涵盖各个门类的修复。原来钟表修复可能需要各个门类科组之间的协调和配合,那么现在就通过我们人员配备的丰富,不用再去跟其它科组协调,基本上就能依靠自己内部人员独立进行修复了。
02
好多人问我,修复工作中印象最深的一件钟表是什么。其实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瑞士的魔术人钟,因为这个钟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的一个独一无二的钟。

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魔术人钟,是瑞士钟表大师路易斯·罗卡特于1829年制造的。


我进到工作室工作的时候,这个钟就摆在我们展示台的一个角落里头。我知道它肯定是与众不同的,也是非常复杂的。师傅也从来不说这事,但他会时不时围着这个钟看一看,琢磨琢磨。因为当时跟师傅不熟,也没好意思再跟师傅深问,为什么他老围着这钟看。
直到后来,荷兰自动音乐钟博物馆的馆长带着他们的修复师来到故宫,想对这件钟进行合作性修复。因为他们自己在机械方面修复力量比较薄弱,就请了一个俄罗斯冬宫博物馆的钟表修复专家过来。他也对这件钟产生了浓厚兴趣,回去以后制定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方案,报的维修价格非常高。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把这件钟表修好。
就在这个时候,我师傅说了一句话:“他们修不好,我们修。我们肯定能给它修好。”可能这个过程把我师傅的斗志给燃起来了,就这样,我们决定开始修这件钟表。
这件钟表有七套传动系统,每一套都是一个独立的系统,可以表演各种不同的功能。表的外形是一个尖顶的房子,门能够自动打开,打开以后有一个魔术人,两只手里有两只扣着的碗,中间有一个小盆,小盆里有一只鸟。

开始的时候,左边和右边的碗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再抬起来以后,碗里会出现两个红球,还原后再抬起碗,就变成两个白球;再放下再抬起,又变成三个小红球;再来一次变成三个小白球;最后再一放一抬,一只碗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而中间那只鸟跑到另外一个碗底下了。等到再扣上碗,这个鸟又回到中间。它基本上所有表演功能就是这样的循环。

 魔术人钟的动态变化细节

这件钟表最关键也最核心的,就是它底部的动力机芯,魔术人的所有表演动作都是这个机芯完成的,每一个动作都通过它底部的一个凸轮运作。这个凸轮是不规则的,凸轮带动一个连杆,魔术人身体背后有数十根连杆,每一根连杆就带动它的手和脑袋,表现出一个动作,所以他有一串凸轮,来完成各种不同的动作。
其实修复其实并不是最难的,零件坏了我们肯定要进行修补,有缺失的话,我们就参照其他零件补配。真正难的是调试,因为一个机器人在修复好以后,你要搁到一个狭小的外套里面,基本上就没有你再下手的地方了,所以在装外套之前我们要把它所有的表演功能和动作都调试好。哪怕有一个齿轮会产生位移,都会导致它动作的不协调、不规范。

在这个时候,我们还要把机器人掏出来,把这个凸轮进行重新调整,包括连杆的位置、长短、大小等等。这样反反复复调整好以后,才能装入到钟表的外套里头。

魔术人的正面和背面内部连杆

正在修复魔术人钟的王津老师

在装入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触碰或摩擦,导致机芯的零件产生位移。如果出现问题,没有办法,只能再把机器人掏出来重新调整,这个过程大概反复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从开始修一直到最后,我们大概花了小一年的时间,最后钟表修完成以后,我们也在荷兰开动表演,做了一个展览。当时俄罗斯专家也去看了展览,我们这个技术折服了。所以这次修复工作也是值得我们骄傲的。
修复钟表其实是磨练心性的一个工作,要坐得住板凳,耐得住寂寞。之前,新鲜感和修复后的成就感促使我不停地修下去,但是大概到了我工作七八年的时候,心态会发生一些变化,可能到了一个所谓的瓶颈期。

到了那个阶段,你就觉得修的钟表也挺多的了,技艺也差不多了,再修起来虽然是一种工作,但那种激情和新鲜感已经没有了。年轻人还是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想干一干其他行业的工作,体验一下,感受一下,其实我也动过这样的心思。

因为这件事,我也跟师傅沟通过,因为最早就我跟师傅两个人一起工作,所以平时也是无话不谈。师傅为人温和、儒雅,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也没有过冷言冷语。师徒如父子,其实我觉得跟师傅也像朋友一般。
所以我一度有想走的意思,从师傅那个角度,他就不愿让我走。从我的角度来说,因为也干了七年,对钟表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情,而且要从事一个其他行业,还要有遇到挑战心理准备。经过师傅的引导和自己心理的调整,我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跟师傅一块儿继续从事这个工作。

在师傅的引导下,亓昊楠调整好心态,坚守在岗位上。

我的波动期在第七年的时候已经完成,现在基本上已经步入正轨。这是一个非遗的门类,所以我还是想继续像师傅一样,把故宫的钟表修复技艺更好地传承下去。我自己也带了两个徒弟,这项技艺已经传到第五代了。我希望能够在退休之前,修更多的钟表,把技艺传承下去,让更多的钟表能够展现给喜爱钟表的人。
我们每年每个人修复五六件钟表,大概也就到极限了。这还属于那种不是特别难的,有时候遇到特别难修的钟表,你一年能攻克一件到两件就已经很不错了。退休以后,我们如果说还想干的话,还是可以返聘的。像我师傅还有两年退休,但我们也希望师傅能够继续工作,因为只要师傅在,心里才有底儿,就是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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