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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核心

2019-12-06  莫斯科威

译文引言

米哈伊尔·努埃曼(1889—1988),阿拉伯现代著名作家,黎巴嫩流散文学“三杰”之一。1920年4月,黎巴嫩旅美派的核心组织“笔会”在纽约成立,成员有纪伯伦·赫利勒·纪伯伦、米哈伊尔·努埃曼、伊利亚·艾布·马迪、阿卜杜·迈西哈·哈达德等。该组织的宗旨是继承阿拉伯古代文学的优良传统、树立创新的文风,并倡导从现实生活中汲取养分。翌年,“笔会”成员将他们创作的作品结集成册并筹资出版。鉴于文集不甚理想的销售状况和“笔会”成员在侨居地美国困窘的经济处境,这部文集也是这个文学组织正式出版的唯一一部作品集[1]

此文是努埃曼为这本《1921年“笔会”文集》撰写的序言,收录在努埃曼文学评论集《筛》中。文中,努埃曼剖析了人类有别于动物的精神力量,提出文学创作与审美的“共鸣说”,阐明了“笔会”的宗旨和文学追求。

一种从无机物中生发的全新的动物令整个旷野都迷惑了:他便是人类——智慧中的智慧,迷茫中的迷茫。他来自未知之地,去往未知之处。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上,所见的一切宏大便令他目眩,所闻的一切美好令他神迷。在他的头上,数不清的群星闪烁,在他的身周,无垠的宇宙延伸,在他的前后是瞬息变幻的生命。四季交迭,世代更替。黑夜吞下白天,白天抹去黑夜。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死之间更有方要熄灭,就又熊熊燃烧的眷恋,有刚一隐遁,就又汹涌的疼痛,有方才生出新叶,便行将枯萎的幸福,有刚一灌溉,便又重返的干渴,有不待魇足,即又生发的饥饿。

他就是人类,谜中之谜。清醒使他的灵魂疑惧不安,直到今天他仍不断与自然产生冲突。他刚搏倒它一次,它便搏倒他一千次。他刚克服自然所设置的一处绊脚石,他的前路上便多了一千零一块。他刚解开自然的一处奥秘,面前突然又出现了一千零一个。它总是胜者,而他总是败者。奇怪的是,虽然两者的力量判若云泥,他仍旧不停与它搏击。他不会畏难不前,它也不会手下留情。他从不向它认输,它也不会彻底毁灭他,以图一劳永逸。

既然这种“全新的动物”和整个世界相比只不过是一只渺小的蜉蝣,那么他为何要和世界搏斗呢?生活刚一把他打倒,他未曾稍歇便重新站起,预备再次扑击。生活让他饮下各种各样的苦汁,他既不怨怼,也不放弃,他只会驱使自己的意志。生活给他降下形形色色的磨难,他便以坚忍的精神承担。生活在他身前立起一座座困难的高山,既不能阻挡他前行的脚步,也不能挫折他的决心。

这种“动物”坚定不移地与世界争战,以真理起誓,这可有多么奇异奇妙!其坚定不移的奥秘何在?

奥秘莫非是,这种“全新的”动物手中有一件元素无法击碎,死亡无法摧折的武器?这件武器莫非是一种蕴藏在他体内,比单纯动物的力量更强大、更坚牢、更恒久的力量?

这是一种不会湮灭的精神力量,这是一种让我们超拔于动物性之上的力量,是一种让我们在生活的黑暗中瞥见光亮的力量,这光亮让我们热爱生活,在我们的内心燃起希望的火种,让我们冀望终有一天能得偿所愿。噫!它是一种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前行的精神力量,我们能感觉到它,却尚未完全了解它。因此我们孜孜寻找这种精神力量,倘若发现了它,便能发现、了解我们自己。它是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所在,我们与它同行而不与它抵牾;我们因它而完满,它也因我们而完满。

是的,我们所做的、所说的、所写的一切都是对我们自己的审视。倘若我们要探寻上帝,便能在上帝中发现我们自己。我们要追逐美,便是追逐美中的自己。我们要追求美德,便是追求美德中的自己。我们要找寻悲伤,也只是在找寻悲伤中的自己。如果我们要探索自然界诸多奥秘其中的一个,也只是在我们自身的诸多奥妙的其中一个。人类遇到的一切东西只会围绕一个轴心运转,那就是——人类自己。围绕这这个轴心运转的有人类的科学知识、哲学、工业、商业、艺术。围绕着这个轴心运转,还有人类的文学。在一切文学中,人类都只追寻一样东西,那就是向自己揭示自己,为着了解那领着他在存在的海洋中航行的力量。任何不足以让他接近或远离对自我的认识的劳作都是毫无价值的。不管人类自己是否知晓这一点,他总是以此标准来衡量生命中的事物。他轻视那些不能增进他对自我认识的事物,珍重保存那些让他领略自我面貌的事物。若是我们细察文明的历史,便会发现它不过是这种不断地筛查与比较事件的过程,人们拣选出那些具有重大精神影响的事件,忽略那些其影响不值一提的事件。

古往今来,人们亲手在地球上建造了数以百万计的建筑。可是引人注目,令精神为之一畅的建筑遗迹却不是为数以百万计,或数以千计的人们准备的。世界上的绘画和雕刻数不胜数,然而能让我们怀着敬畏在它面前肃立的雕像和绘画却屈指可数。全世界的书斋里有汗牛充栋的著作,可是其中还有多少还能让人类奔向它,从它的字里行间吸取知识和智慧!

今天的人类也许会错判某一影响,将伟大者判为微小,将微小者判为伟大。也许会错一代人,却不会永远错下去。永恒的影响不会消亡,已死的不会复生。不包含着永恒精神的影响也不会永存。上演着一幕幕生活戏码的所有剧场中,没有一个剧场能像文学这样能够展现人类精神和身体的所有面貌。在文学中,人同时把自己当作演员和观众。在文学中,他能看尽自己从襁褓到坟墓的历程。在文学中,他用时刻和日子的颜色扮演各式各样的角色。在文学中,他能从他人的搏动中聆听自己心脏的搏动,能从他人灵魂的渴望中触摸到自己灵魂的渴望,在和自己一样的人身上的苦痛中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苦痛。在文学中,他静默的情感将诗人的情感当作自己的口舌,他的观点穿上一件由作家的观点编织而成的外衣。他因而在自己身上看到原先看不到的东西,说出自己的口舌原先无法说出的东西。他因而接近了自己,也接近了世界。也许一篇诗歌就能在他的心中激起情感,一篇文章就能激发他潜藏力量的涌泉,一个词语就能揭开他眼睛上的浓重遮罩。又或者,一部小说就能使叛教者虔信,使绝望者重拾希望,使他的懒惰变为决心,使他的卑鄙化为美德。这就是文学的优越性,这就是文学无可争议的王国。文学的力量,只在于其永远在内心的各个疆域中寻觅它的路径,探查它的痕迹。文学家的荣耀只在于将他在灵魂的诸般世界中探索所得与世界分享,当他人在文学家探索中发现自己内心的一部分时,他们的探索则会更令人快慰,更有回报。

所以,文学就是文学,它只是作家的灵魂和他人的灵魂之间的信使。文学家之所以堪称文学家,就是因为他能以自己的内心给信使装载信件。

 (部分笔会成员合影:从左至右分别是纳西布·阿里塔、纪伯伦·赫利勒·纪伯伦、阿卜杜·迈西哈·哈达德、米哈伊尔·努埃曼)

如果“笔会”不曾相信自己以文学为信使,而不是要展示一件件炫目的语言外衣,那么它便不会将这部文集呈现在阿拉伯读者面前。它的信念或许有所错讹,然而其最终至少将为它的错误有所辩解。它并不为这部文集祈求超出其价值的东西。倘若它能将年轻的灵魂吸引到遵循内心道路的文学,而不是遵循各类词典的道路的文学,那么它便得到了回报。我们已经有许多语言学的词典了。而现在,我们需要体会,哪怕是回首一顾那种“全新的动物”。这种“动物”曾经是,仍然是奥秘中的奥秘,谜中之谜。但愿我们能在其中找到比在“我吃鱼连鱼头也吃了[2]中的鱼头更值得注目和学习的东西。

(该译文载《北方工业大学学报》第30卷,第4期,2018年8月。)

注释:

[1]见努埃曼在其个人回忆录《七十抒怀》中的记述。

[2]أكلت السمكة حتى رأسها. 这个句子是阿拉伯语语法教学中的经典案例。根据رأسها“鱼头”一词在句中语法地位及与其关联的词尾读音的不同,此句分别表示“我吃鱼连鱼头也吃了”“我吃鱼也吃了鱼头”“我吃鱼吃到鱼头为止”。

译者介绍

林哲,广州人,北京大学阿拉伯语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巴勒斯坦女性文学、旅美派文学、阿拉伯民间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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