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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商之影

2019-12-10  云中公子

参商之影

  

  何晓敏接到家乡打来的电话,他是从区号上看出来的,虽然已二十年不曾回去,家乡的印记仍魂牵梦绕。电话是村委会打来的,对方满口的乡音熟悉又陌生。何晓敏能听懂,就是听着有些别扭。打电话的人自报家门,口气十分亲切,再三问能不能听出我是谁?何晓敏说一时听不出来,这是客套之话,其实不是一时,是压根儿听不出来。对方终于说出自己的姓名,并补充说咱俩家住得不远,我比您小几岁,您应该知道。
  何晓敏忙热情地回应,认识认识,记着记着。这热情是有些造作,不管怎么,还是 “认识”。一阵寒暄后,对方终于说出正题:咱们村要拆迁了,你家老宅需要丈量,并按丈量尺寸进行补偿。对方还强调,这是好事,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听话听音,何晓敏听出对方有些怕自己不配合的担忧,心说怎么会不配合呢。之后,何晓敏又询问了一些曾经的发小,对方一一作了回答。
  这一个电话,打翻了何晓敏心里的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上来。他不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呀,自己年近五十,这个年龄确也应该有落叶归根的情感了,而自己却心有暗影,毫无此意。
  静静坐着想了一番故乡,那最难忘的一别浮现在眼前,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上世纪90年代,他从田野里走出参加高考,考取了一所三流大学,这毕竟是个光宗耀祖的事儿,能从农村考出,着实不容易,引来众人啧啧称赞,一段段溢美之词喷涌。其实何晓敏最知语言的随意与可怕,有句成语“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前有人还背后挖苦讽刺呢,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流泪。如今,评说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为啥村里人们会这样对他赤裸裸地评头论足,无顾情面,何晓敏心里清楚,因自己家庭变故,失去了经济和名誉屏障,给别人借口调笑和戏谑的把柄,以之爽而快哉!乡情是朴实的,却也无意有意游弋出恶性蠢蠢欲动。

  回故乡去,肯定会见到许多熟悉的人,何晓敏心里盘算着,应该给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带些礼物,随着时间推移,心里越发激增感激。何晓敏首先想起的是当年小队的田队长,田队长如今已近七旬,从那天的电话中得知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应该去看一看。
  何晓敏从一个高考落榜生成为一个农民,那时年幼的他是带着几分痛苦和乐趣的。那天中午,何晓敏在大槐树底下找到正给人分配工活的田队长,等了好一阵,才怯怯上前说,田队长,给我分配个农活儿吧。田队长瞪他一眼,咋,不上学了?他说,不上了。不是能补习?他说不补习了。田队长没好气地说,唉,你这真是升初中升高中,升来升去到农村。那时正热演《朝阳沟》,田队长顺便感叹了一句。
  田队长性情直率,刀子嘴豆腐心,实际还是比较照顾他的:你身子薄力气小,干不了重活儿,这样吧,你去浇地吧,时间上耗得长点,但苦轻。
  之后一系列派农活,田队长都比较照顾他,着实不容易。照顾你农活,别人就眼红,为啥要照顾他?田队长说,这是我的事,我当队长我就会考虑全局。
  一次次接触与打交道,何晓敏都体会到田队长的 “暖流”。等高考录取通知书寄来,何晓敏主动邀请田队长到村子口一家小饭店喝酒。那时,农村改革开放已经开始,村里人各显其能争着干买卖挣钱,村口靠近通往县里的马路边,开着好几家饭店。
  田队长喝多了酒,推心置腹地说,我就看出来你是个不一般的娃,将来必定有出息。有些事该过去,就过去,父母离异,做子女干涉不了,可由此产生的痛苦你就需要承担,当初我劝过你父母,想想子女,可不能走那条路,但他们不听,将来他们总会后悔的。人啊,醒悟醒悟,醒了就误了。
  何晓敏感激地看着田队长,田队长,您这人咋这么好。
  田队长说,唉,人受过些苦,就聪明了,这叫吃一堑长一智。比如我吧,家庭成分不好,能怨我吗,可从出生起就打上不平等烙印,从小受人欺负,上学那会儿,孩子们不懂事,经常打骂我,说我是地主家的狗崽子,后来辍学了,回村务农,还不是干最脏最累的活。别人敢反抗,我敢反抗吗?咱头上顶着成分不好的帽子。田队长边说边比划,唉,如今政策好了,给我们家平反了,我当了队长,有了这段伤痛,就知道以后怎么做人了。
  那天,田队长滔滔不绝,畅所欲言。何晓敏后来细细想,那应是一堂思政课。
  一回忆到这些,走进超市的何晓敏就决定给已年迈的田队长多买些礼品。村子要拆迁,田队长也许不差这点东西,但这是一份心意,一份积攒了三十年的、迟到的回报。

  回乡的行程约五十公里,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车上高速,何晓敏不由得感慨当今时代变迁、社会发展多么迅速。转弯交汇都是立交桥,路边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连老家农村也要拆迁,纳入城市化发展。遥想当年,自己从农村考出来,乘坐长途汽车去学校,要在乡道、省道上整整走四个小时。
  大学,何晓敏自从走进这所屹立在城市中心的大学,看着这丰富多彩的生活和挥洒青春的“天之骄子”,虽也再三提醒自己切莫自卑,要不卑不亢,毕竟自己也是大学生呀,和他们是平等的呀,可这只是自我安慰而已。性格中铸就的自卑与懦弱,惯性思维的沉淀,早已融入自己全身,融进血液,成为不可分割的、性格的一面,怎能依靠所谓自信挥之而去呢。
  班主任老师让每个学生填份表,家庭情况一栏中,何晓敏犹豫了,父母该不该填?不填吧,怕不好交代,也要引来一些异样的眼神和疑问,填吧,真不想填他们,觉着他们是没有尽到应尽义务,他们若能为自己考虑一番,也不至于让一个家庭四分五裂。
  班长又在催大家交表了,怎么回事啊何晓敏,大家都填好了,就你何晓敏还没填起。何晓敏立时从犹豫中回到现实,他决定不写真实名字,名字只是符号,应付而已。
  新生一入学,第一个大型活动是进行“好朋友,来一起跳吧”交际舞比赛。文艺委员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学,长得不算漂亮,个子挺高,也很热情、很有气质。她与何晓敏同桌,同桌的你,印象深刻。她说,晓敏呀,你参加吧,你个子挺高,咱俩搭档,领他一回风骚,拿个名次。
  何晓敏一听就急了,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不行我不行,你另择高人吧。
  文艺委员说,你咋了?这么不合群,我观察来,你不合群。
  一人一个性格,我就愿意独处。
  社会是个群体,离群索居,终究不是人类正确选择,你应该如火如荼地加入这个班级、系级、校级。
  以后慢慢来,我是农村的,一时不适应环境。
  咱班农村来的同学多了,人家也不是这样。
  这样吧,我给大家做点后勤工作,服务服务。
  文艺委员无奈,只得如此。
  在那个赤橙黄绿青蓝紫大学时光,何晓敏感觉自己的生活既单调又灰暗,像病人一样,他每天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他想尽快毕业,尽快过上自食其力的生活。可不曾想到,就在这样的生活中,何晓敏经历了一场恋爱。一想到这一经历,何晓敏就会暗自发笑,恋爱其实也复杂也简单,只是背后一连串附带条件比较麻烦。
  与文艺委员同桌不久,何晓敏就发现她正处在热恋中,经常收到男友来信,她也经常给对方写信。她写信的时候很激动,好像快燃烧起来一样,何晓敏看她那幸福的样子,笑笑,心里却愤愤不平,为什么上帝就把一切幸福给予她、他们,而自己却如此凄苦。
  那时,班主任得知他家困难,给了他一份勤工俭学的机会——打扫卫生。何晓敏想,自己从农村来,本就是干活出身,还怕个这。至于败兴,败就败吧,生存是自己的底线。
  文艺委员男朋友何晓敏也见到了,他觉得一般,个子不如他高,脸庞平平如也,不是他想像的白马王子。那时同学们沙龙时话题最多的是爱情问题。谈论中,关于文艺委员男朋友来历大家都知道了——人家是一本大学生,家庭条件富裕,父亲是带长干部,就这一个儿子。啧啧,怪不得文艺委员那么幸福。何晓敏暗自长叹,老天爷就是不公平,把我沦落到这等地步,不过,总算自己脑子灵活,身体健康。

  一段时间后,何晓敏发现文艺委员心神不定、神情沮丧。他似猜出几分,应该是爱情出了问题。果不其然,几天后,他知道文艺委员失恋了。再细究,知道她被男友甩了。他就劝她,何必要生气,人家抛弃了你,你又何必自暴自弃。文艺委员立马杏眼圆睁,你会不会说话,他抛弃我?他小子凭什么要抛弃我?是我看不上他了,记住,是我不愿意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然后涕泪俱下。
  唉,自尊心也太强了。不管怎样,自己应该出手帮帮,不能让她整日以泪洗面。痛苦多么伤人,自己最清楚,还是让她尽快回到快乐中。一天下午,何晓敏劝她,你仅仅是个失恋就这么痛苦,太不坚强了。你俩谈恋爱几年了?
  文艺委员说,从高中起,应该三年吧。
  那就是说三年以前你俩不认识。
  也不是不认识,是没有谈。
  好,你回到三年前不就行了,我想你三年之前不和他谈恋爱时,不也过得很愉快。
  是这个理,是心里不服,我这么优秀,他为什么还会舍弃誓约、移情别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管他怎么想的,你应该想,我与你同桌,你这么优秀,我为什么没有单相思。
  还真是,你说为什么?
  其实也简单,一句话,欲望是魔鬼。
  俩人一来二去,从谈论到辩论,渐渐趋同与交融。文艺委员以他为情感寄托,慢慢消减苦痛。孰不知情感是自由奔放的江河,一旦决口就难以挡住,俩人日渐产生感情,只是朦胧。那时时兴朦胧诗。何晓敏始终提醒自己,切莫忘乎所以,自己的家庭,能与对方家庭相容吗,当然也不尽然,但一定要有准备。
  果不其然,何晓敏以同学身份去文艺委员家,人家是城市人,深深地打着小市民烙印。俩人还是默默分手了。
  文艺委员略有些不好意思,见了他总会多说几句,何晓敏却说,没事的,你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就行,而我,压根就没有那么痛苦,这再一次佐证马克思老人家的那句话:人类解决衣食住行,然后才能从事各种工作,包括爱情。
  何晓敏想到这些,不禁哑然失笑,都三十年了,人们都说,不成功的爱情都是美满的,其实也不然,他认为与文艺委员成功了也未必美满,倒是那句名言说得对,苦难是人生最好的财富,可又说回来,谁愿意苦难呢。
  大学同学在毕业二十年后,相聚了一次。何晓敏又见到文艺委员,她打扮得还是那么时尚得体。俩人聊天时,她说她离婚了。这仿佛触动了何晓敏的那根神经,急问,孩子呢,你的孩子呢。
  文艺委员一脸苦相,说孩子跟着自己,随后开始诉说前夫的不是。何晓敏仔细听着,原来他们有一套房子,俩人离婚后,把房产写在儿子名下。前夫再婚后得病去世了,儿子索取这套房产时,前夫后续妻子就是不给腾房,官司打了无数次都没用。文艺委员痛诉着,当时就是为了给儿子,现在可真是给了一个让人仇恨的“儿子”。
  何晓敏默不作声地边听边想,一个人身体上有了伤口就会疼、会出血,而精神上有了裂痕,就难免要伤感、诉说、流泪。人啊,为什么只有吃一堑才能长一智,靠合理想像推测结果,永远滞后。生活是复杂的,生活中人性更是复杂的。

  村委会办公室人很多,何晓敏进来极有礼貌地与每个人握手寒暄,大家对他分外热情,总而言之就那几句话,这些年你在外面不错吧,也不回来看看,是不是把大家忘了,咱们家乡正发生着巨大变化,如今村里可是赶上好时代了。
  何晓敏一再解释,自己在外平平,毫无建树,之所以没回来是因为工作忙。
  聊了一会儿,就进入正题,开始丈量他家老屋,他和村委会相关人员一起来到老屋。老屋已破烂不堪,院里长满蒿草,而周围,都已是新屋、小二楼耸立,与之形成鲜明对比。
  这眼前景象,不知怎样忽然触痛了何晓敏那根最脆弱最敏感的神经,当年,父母分开时,在心里,他感觉如同这时。别人家温馨和睦,哪怕是吵架打闹,也显得那么温暖,妻子对丈夫抱怨中总透出几分爱意。而他家,且不说争斗,即使是劫后空闲中,也隐隐弥漫着火药味。
  父母分道扬镳让好多人唏嘘,虽然事出有因,最终是因相互不信任。何晓敏那时才10岁,父亲担任村革委会主任,一次出差回来买了一条围巾,放在圆桌上,母亲以为是给她买的,高兴地试着围了几次,虽不太满意,也心里喜滋滋的。当父亲忙完公事回来,母亲说,亏你有心,给我买了礼物。
  父亲说,咱家经济紧张,准备盖房,不是给你买的,是给村里小王会计买的。

  母亲立时不悦,经济紧张还给她买,不给我买,是不是那个小妖精把你给迷住了?
  说话那么难听,工作中的事比较复杂,你不清楚。
  哼!少来这套。
  你……好,给你吧。
  父亲没有说完,却留下潜台词。母亲暗暗观察,知道有下文。果不其然,父亲后来又买了一条,被母亲抓了个正着,哼!好一个经济紧张,到底是心里想着人家,唉,看来我这人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
  事态由此一步步演化,母亲和小会计吵了嘴,闹到公社革委会,又闹到县法院,闹得满城风雨,到底父亲与小会计有没有暧昧关系,她却不知。
  父亲说,没有那关系。
  母亲说,你说没有就没有?
  父亲说,你没看见吧。
  母亲说,只要这句话出口,十有八九有。
  双方各不相让,彼此感情大伤,母亲想挽回,着实裂缝太大。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挽回,只是放不下那面子。母亲反思,该怎样收这个场,解铃还须系铃人,是自己挑起战事,总得有个台阶下,自己不能给自己台阶,那等于自己打脸,他得给我台阶。可父亲就是不服软,后来呀,黔驴技穷,没有文化的母亲找到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是邻村瞎眼三,生计不好,靠这糊弄钱,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耳朵好使,早就听到他们夫妻打斗传闻。
  瞎眼三左阴阳右八卦,玄虚一番后叹口气说,唉,说一千道一万,根在命相不合,水火相克,只能利用土来通关,暂时分居,转运在合吧。
  母亲听着凄凄然,看来不是我不对,老天爷早就预知我们不对了。
  农村邻里之间往来确也频繁,前提是家庭邻里和睦,你家战事绵延,不断升级,谁愿意染指,劝两句都不想,少吃盐少口干。只有好事者,闲着无事,也登门前来劝架,只说都半辈子人,得为小孩着想,你看孩子长得多亲,可惜忠言逆耳。也有说话不负责任者,唯恐生活平静点,或愿意顺从的。母亲问,村里有啥说法,好事者转转眼珠,翻翻眼白,能有啥?啊,呵呵,直说你一开始喧天驾雾,折腾劲儿挺大,现在软下来,大概服软了吧。
  啊?母亲一听气坏。一咬牙决定硬到底,将战事进行到底,结果是两个字:离婚。一个家庭解体,其他人家平安无事,村里一切活动正常,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好事者仍在不同场合好事,观看者不乏新看景,只是啊,从此这个家庭一步步走上难以挽回的深渊。深渊最大受害者,是未成年的孩子,从小就背负上失爱的十字架。

  家庭是社会细胞,这最后一块堡垒破裂,风雨如晦的日子接踵而来。何晓敏最不能忘记是15岁那年的一件事,第一次外出办事感受了世态炎凉,人心不古。都说农村人朴实,其实呀,人性是个辩证对立统一体,亦善亦恶,关键是你自身给它开发那一面。
  冬天将至,各家各户纷纷忙着打煤糕,过冬取暖可煤从哪来,村北10余里有一座煤矿,是公社企业,村民们不可能去买,困顿贫穷年代,一个工分值几毛钱,哪掏得出。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煤自然就要用煤。矿上挖煤的、看场的,几乎都是附近农民,一说都认识,矿是公家的,乡里乡情都想送人情。于是乎,附近村民拉个平车,上矿总不愁拉上煤,明不明,暗不暗,就这么个做法,领导也无奈,他也有三亲六故,也有祖坟怕铲。这一日,何晓敏与两个发小,拉着小平车上矿来。眼前好一片车水马龙,他们不敢进主煤场,只行至煤场后门,拉些劣质煤,能烧就行。一车车从里面满载而出,粉尘飞扬中,那拉煤者带着喜悦;又一车车空车换进。看煤场是个三十多岁光头,一个村,大家平日叫他二臭。二臭,嘻嘻哈哈,和每一个人打招呼,那样子颇有成就感,心说,怎么样,我二臭够意思吧,你们过冬取暖问题是我给你们解决的,十里八村打听打听我的人缘。
  和何晓敏一起来的老三第一个进去,他是村长儿子,平日早养成耀武扬威的作派。进门就向二臭说,二伯,我爹说让我找你,拉两车煤。
  二臭摸摸光头,笑成弥勒佛样,拉吧,咱们一家人我不照顾谁照顾,拉吧,多拉些,挑好的,咱家就管个这。
  老三无所顾忌,挥动铁锹装煤,这二臭也提了把大铁锹过来帮。老三说二伯你歇会,二臭说闲着难受。其实也就装了几下样。
  第二个进的是二毛,二毛姓赵,在村里是大户人家,村里人大部分姓赵。二毛平车推进去,光头照样一番举动,还是那句倒背如流的话,只是没有挥铁锹帮而已。
  第三个就是何晓敏,二臭伯看看他,一声没吱,何晓敏加之平时感悟,早阅出滋味,一个劲儿亲切,二伯,求您了,拉车煤。
  二臭说,就拉一车吧,现在领导看得紧,发现问题要扣我工资,这也是尽量照顾你们了。何晓敏说,二伯,一车是不够,咋也需要两车。
  二臭说,不大好办吧,说着就回他小屋。何晓敏跟进去,二臭抽出根烟给他,何晓敏不会抽,但知道啥意思,可自己没有烟。
  几番求助与几番推托,二臭终于说出原委,啊,这个,是吧,拉,是可以,晚上替我上几个夜班。
  何晓敏答应了,真的来矿上替二臭上了几个夜班,算他第一次参加工作,搞装卸,很苦很累,也很脏,他过早读懂了劳动人民的艰辛,更深品尝了世态炎凉。
  多少年后每每回忆起这件事,他都会沉思好一会,二臭有他做人的局限,但谁又没有做人的局限呢,夫妻是缘分吧,不是总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吗,可一旦遇上大难,不是又说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或因为矛盾纠葛,反目为仇、走向法院也不乏其例。孩子是爱的结晶,是至情吧,可多少对夫妻在离婚混战中,谁又从孩子角度出发,相反竟有离婚父母还会把孩子当作要挟对方付出代价的工具。

  丈量完宅基面积,何晓敏听说村里要建一个陵园。陵园据说设计非常好,苍松翠柏,专人看管,在这个入土为安千年民风中,无疑是件大好事。何晓敏决定去看一看。就在陵园,何晓敏又见到了二臭,近六旬人了,明显苍老,还是那光头,只是牙齿掉了几颗,现在临时负责陵园一些事宜。
  二伯,还认识我吗?
  二臭说,记得,记得,你如今出息,在外工作出息了,不比我们这些村里的。
  不不,村里也不错,当年……您还让我拉过煤,没有那煤,我冬天要挨冻的。
  二臭有些不好意思,叹口气,唉,你可能心里对我有些看法,可在人世间,谁也有难处,俗话说,前三十年看父教子,后三十年看子教父,这句话能流传下来,说明它的合理性,此种常理,想必你也一定深懂几分。
  是啊,人海茫茫,若不被人欺,自身要过硬,家庭是社会最后一座堡垒,堡垒破裂,就不要怪风雨入户,不要怪人讥笑与欺凌,特别是那些无辜子女。
  二臭望着何晓敏,到底是你们念书人,总结得好,不像我们,知道这个理却不会说。
  何晓敏从书包里掏出一条烟递上说,品品!
  二臭说,不要不要。
  何晓敏笑笑,不要也得要,很感谢您对我曾经有过的照顾,没有您,那个冬天就要挨冻。彼此都笑了。
  何晓敏说,想在村里选块墓地,给他父母做个衣冠冢。
  二臭一拍光头,好说好说,咱就管个这,咱自家人不照顾咱家,谁照顾咱。
  虽然一句平常俗语,何晓敏整整等了三十年,他眼圈湿润了。
  下葬仪式那天,还蛮像回事。二臭给主持仪式,雇了一班乐器,二臭吆喝,给响起来,滴滴答,滴滴答答滴滴答……
  在悠扬而凄凉的唢呐声中,看着眼前人们挥锹铲土的场面,何晓敏感情潮水一下冲决理智藩篱,瞬间闪回三十多年人生历程,多少个日日夜夜啊,物质贫困尚且不论,精神伤痛永难抚平。如今又看到双亲百年后团圆,也许不是他们心愿,但作为儿女,为你们的事受够了,折磨够了,如若一切不曾发生,该是一幅多么美好的人生画卷。感慨万端,万端感慨也。
  碑立起来了,何晓敏渐渐回到现实中,唉,想这些过去的事干啥,如今一定要好好珍惜生活,过去的不会再重复,未来却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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