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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bra能否成为超主权的全球信用货币

2019-12-25  tangaolus

  脸书(Facebook,以下简称为fb)于2019年6月18日发布其数字加密货币Libra(以下简称为天秤币)白皮书。fb推出天秤币计划之所以会在全球掀起轩然大波:一是基于fb机构本身,二是基于天秤币的愿景和企图。对于天秤币计划,无论赞成还是反对,基本上都是以假定天秤币是一种数字加密货币为前提,并由此引申出商业机会、投资价值、金融风险、金融监管等各种问题,但很少有人去追问,天秤币是否为一种货币?如果天秤币是一种货币,那么天秤币的信用关系是什么?它所面临的信用风险在哪里?这种新型的信用关系是一种优化还是劣化?它对传统的主权货币体系会造成多大冲击,会不会导致全球金融危机?天秤币是一种普惠金融的手段,还是一种掠夺社会财富的工具?因此,本文将从数字加密货币的本质以及对市场的重大影响入手,试图揭开天秤币之面纱。

天秤币是一种支付工具而非货币

根据天秤币白皮书,其本质就是一种数字加密货币。对于数字加密货币,本文定义为,它是由分布式网络计算机通过预设程序解决复杂的数学问题而生成的网络电子货币(又称链生币),目前最为经典的链生币是比特币。

与传统的主权信用货币相比,数字加密货币基本特征是,货币由哈希算法程式生成,具有去中心化、交易不可篡改、匿名性、信用关系由前置性技术预设来确定等特性。链生币不断涌现,但如果链生币不与法币对价,其一钱不值。由于链生币创立时设计上的缺陷,使得这些链生币可轻易地被人操纵,容易导致价格大起大落,难以发挥货币的基本功能,也不为社会所认可与接受。这时的链生币只属于代币(token)而已,就好像国内有些单位的饭菜票一样。这些代币适用范围有限,难以成为通行的货币。所以,按照天秤币的计划,就是要克服链生币的各种缺陷,采用新的区块链技术,打造一种低波动性的数字加密货币,建立起一个以智能合约为基础的天秤币交易平台,以此来降低全球货币兑换转账、支付交易的成本,实现全球的普惠金融创新。

首先,天秤币与其他链生币一样都是建立在区块链技术基础上的。不同的是,天秤币采用的是具有实质资产为支撑的稳定币模式。这种稳定币模式又与市场上流行的稳定币模式不同。天秤币不仅完全由真实资产储备提供支持,而且对于每个新创建的天秤币,在天秤币储备中都有相对应价值的一篮子法定货币及资产。这样既可增加天秤币的稳定性,也可减少市场对天秤币为某单一法币的代币的质疑。因为,如果天秤币仅是与单一的法币挂钩,其代币性质会十分明显。这就使得天秤币难以成为可以独立运行的跨国界的全球货币,也难以摆脱对单一货币的依赖和规避单一国家的金融监管。同时,其与一篮子法币挂钩,也便利各国的民众用本国法币兑换成天秤币。也即由于天秤币是以一篮子法币为储备资产,而不是如比特币那样以挖矿方式发行,既可凸显天秤币所具有的内在价值,也可让天秤币价格的波动降低到最小程度。这样,天秤币作为一种无国界、跨境流动的全球货币,在一个普惠的全球金融服务体系中生成。

其次,为了保证天秤币的有效运行,fb聘请全球最顶尖的50多位计算机编程高手及技术专家,重新设计了一套没有区块的区块链或与天秤币相匹配的新机制和技术架构。如一套智能合约语言—Move;使用的是拜占庭容错共识机制(简称为PBFT);创立了新的区块链数据结构,希望达到天秤币运行的便利、扩展、安全及全球化。

再次,fb成立了一家Calibra公司,主要处理交易和天秤币钱包。表面上Calibra的成立可以避免交易资料被不当利用,实际上是把未知风险转移到新平台。fb邀请28家企业为初创会员,这些公司共同组成天秤币基金会。该会不仅决定了一篮子货币结构与权重、天秤币的发行和注销、储备资产管理和运作,也决定了天秤币运行的技术标准和制度规则,以此来保证天秤币的有效运行,对天秤币具有最终决策权。

如果按照天秤币白皮书的解释及所标榜的内容,天秤币首先是一种支付工具,而且是一种以区块链为底层技术的新型支付工具。天秤币不仅要为fb的用户打造一种新型的金融服务,也要建成一项可为全球数十亿人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但实际上,如果天秤币仅是一种支付工具,根本就不需要fb创立一个数字加密货币体系。因为,目前全球许多国家的网上支付体系已经相当成熟。如ApplePay、PayPal、微信支付(WeChat)、支付宝等都能够提供便利广泛的电子支付。对于跨境支付,微信及支付宝在世界许多国家都能以即时汇率瞬间完成,而且交易费用都为零。对于跨境汇款,随着SWIFT的应用,跨境汇款的问题也没有多少障碍,目前全球的跨境汇款交易便利、成本也低。可见,是否需要一种以链生币为基础的所谓新型的网上支付工具,是令人质疑的。

就天秤币白皮书实质而言,它是要发行一种数字加密货币,建立在天秤币基础上的支付清算设施只是一个幌子。现在的问题是,作为数字加密货币的天秤币是不是一种货币?数字经济需不需要这样一种货币?如果按照英国经济学家希克斯所主张的,①货币的本质是通过它的功能来定义的,货币的功能包括价值尺度、交易媒介、价值贮藏及延迟支付等,其核心是以社会一般共识为基础的信用。从货币体系演进及其运作机理来看,货币从商品本位向金属本位再向信用本位的演进,都是货币的载体形态和货币体系所依赖的技术手段演进所致,但这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问题的核心在于在货币的演进过程中,较优的信用不断地扩展、淘汰和替代较劣的信用。货币的竞争就是信用的竞争。货币就是一种信用的优化过程。

随着近年来各种数字加密货币的涌现,对货币本质的讨论也多了起来。有观点认为,货币的本质不是一般等价物,而是作为无限跨期价值尺度的一般性债务。现代信用货币的发行与政府征税权有关。所以,信用货币是由私人信用向政府信用、现代银行信用不断演进的过程。由于数字加密货币并未成为任何主体债务形式,因此它不是货币。这样的观点既武断,也不存在实践和理论上的逻辑,对天秤币这种数字加密货币的出现也不具有多少解释力。中国的夏商周时代就已经出现商品货币,宋朝已经出现纸币,但是中国土地税都是以实物的方式缴纳。可见,货币发行基本上不是源于国家征税权,也不是与一般性债务有关。而没有国家主权货币的信用,现代银行信用的创造是不可能的事情。

货币的核心之所以为信用,就在于货币是一种社会惯例或普遍共识。信用作为一种个人、企业、政府的承诺,又可分为信用担保和信用本身两个方面。对于信用担保来说,它可以是物的东西,也可以是制度规则安排等。比如银行贷款要抵押物,就是以物来担保其信用,而法币则是以法律安排来保证其信用。对信用本身来说,它不具有物质性,即经过个人的精神性承诺之后金融交易才会发生。信用存在优劣好坏之分,货币演进就是好的信用不断拓展、劣质的信用不断淘汰及替代的过程。现代国家主权信用货币就是这种信用优胜劣汰选择的结果。

现代国家的主权信用货币的信用,不仅在于货币的法偿性,即在法律制度安排下,任何人持有这种货币在该国的交易、支付、偿债清算,任何个人和机构都不得拒收;而且在于主权国家通过一系列的制度安排及机制来保证币值的稳定、交易的便利、价值贮藏的安全,货币流通和发行的低成本、高效率等。可见,国家主权货币的信用是国家对国民的承诺,同时它又是以国家对应的社会财富及法律制度安排来担保的。以此来对照天秤币,其信用关系可以分为三个方面:

一是天秤币为了保证其币值的稳定,把每个天秤币都绑定在一篮子法币及资产上。仅就这种绑定而言,天秤币的信用基本上是建立在法币的基础上的。如果天秤币不能绑定法币,不与法币对价,肯定是一钱不值。在这种意义上,天秤币只能是法币的一种代币,一定要受到发行法币的监管当局的授权与严格监管。

二是天秤币运行的去中心化、去信用化,实际上是天秤币把其运行中的信用关系用计算机的算法语言技术性地前置化预设,这些前置化的技术预设是建立在一系列的人为共识和人为制度安排基础上的。这些人为因素肯定会渗透设计者的个人及组织利益,这种暗含的信用关系肯定会存在巨大的风险。在这一意义上,天秤币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一种现代社会广泛流通的信用货币。

三是天秤币的信用建立在基金会管理的基础上。问题是,如果这个组织真的是一个非营利组织,那么全球的大企业为何要花巨大代价加入这个组织?其公共品服务的功能为何不让国家来做而让企业来做?如果这个组织渗透了企业的利益,那么天秤币的信用从何而来?退一步说,即使设立的制度规则真的能够保证这个组织的非盈利性,以此保证天秤币的信用为市场所接受和认可,但是这样一个企业组织的信用肯定不会优于国家信用。如果天秤币的信用的确是逆选择,次优的信用替代优质的国家主权信用,那么天秤币还有创立发行的必要吗?

可见,天秤币至多是一种数字代币,其创立发行的意义不大也没有必要,除非有其他企图。比如,在天秤币正常运行之后,以无内在价值的链生币来对价各国法币及资产,这样fb就可以此轻易牟取暴利,甚至掠夺整个社会财富。或许,这正是当前各种数字货币发行趋之若鹜的实质所在。

天秤币为何不能成为一种超级主权货币

如前所述,天秤币是对应于法币及资产的一种链生币;天秤币的去中心化和去信用化,其实是把交易中的信用关系用技术方式进行前置性预设,隐藏着极大的风险;作为发行、管理及监管天秤币运行的基金会,或者说一家企业联盟,其信用也劣于国家信用。可见,天秤币不可能成为一种现代主权信用货币,它承担不了现代国家主权信用货币的职能。假定天秤币是一种社会认可的信用货币,天秤币也无法成为一种跨境的、超国家主权的全球货币,其存在一系列难以逾越的重大障碍。

首先,如果天秤币是一种货币,又是一种金融资产,发行与经营天秤币当然是从事金融业务。就全球各国法律法规来说,金融业是一种特许经营行业,具有严格的市场准入门槛。没有特许经营许可,非金融企业是不准从事金融业务的。fb作为一家互联网技术公司,如果连金融业务的特许经营门槛都无法跨越,要从事天秤币业务几乎不可能。

其次,就美国而言,从事任何与金融有关的业务,都要受到美国相应的金融机构监管。天秤币是天秤币基金会与fb用户的一种合约关系,同样是一种金融资产。所以,没有美国金融监管当局的批准,天秤币要运行也是不可能的。更为重要的是,由于天秤币初始运行时需要与各国的法币及资产绑定,这同样涉及所绑定货币国家监管的问题。如果天秤币没有得到所绑定货币国家的金融监管当局的批准,也是不可能让天秤币营运的。

此外,由于各国的金融法律制度及监管要求有很大的不同,天秤币基金会要与相应国家的货币当局达成一致的金融监管协议同样是相当困难的。如果不能做到这点,天秤币运行过程中就容易导致监管套利。在目前以信用货币美元为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下,如果相关信息是公开透明的,通过天秤币进行汇率套利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可能严重冲击所在国的主权货币。随着天秤币的用户越来越多,天秤币增发量也会越来越大,这就迫使天秤币基金会用其储备买入大量所在国的法币,这不仅会严重冲击和影响法定主权货币及所在国的货币政策,也可能全面扭曲金融市场价格机制,冲击现有的金融体系。

再次,就天秤币的运行机制来看,既有天秤币的运行效率问题,也有如何对天秤币进行有效监管的问题。按照白皮书,用户要使用天秤币作为支付货币,就得先用法定货币到相应的交易平台兑换成天秤币,然后到指定范围内使用。如果退出这种特定的交易范围,又得通过相应的交易平台转换成法币。如果转换成其他货币,也得通过相应的交易平台才能实现。其中花费的时间与成本肯定高于直接使用法币,这是天秤币运行的可能状态。在这种情况下,用户是否愿意接受使用天秤币是相当不确定的。由于天秤币十分强调用户匿名保护,同一用户可以持有多个没有关系的账户。这不仅使得交易双方难以对其代币账户或钱包的情况进行查询,也使监管者难以知晓资金流量和流向,隐藏着洗钱、走私犯罪、为恐怖主义融资、损害消费者利益、冲击金融体系等风险。就天秤币的资金跨境流动而言,由于篮子货币的权重是公开透明的信息,如果持有非篮子货币甚至预期其将贬值,那么这些货币的持有者就可能把这种不稳定的货币兑换成无国界稳定的天秤币,然后再兑换成篮子货币,进而可能引发这些国家资金大量的外逃及金融危机。

假定天秤币是一种货币,天秤币从根本上也不可能成为一种超主权的全球信用货币。因为没有超主权的政治权力进行信用担保,这种货币的信用是建立不起来的,即使建立起来也只能是低效率的。或者说,如果没有全球政治国家出现,无论技术载体如何改善,在一个较长的时间,未来也很难出现一种国际化、全球化的超主权的信用货币。

概而言之,对于天秤币计划,中国货币监管当局可以密切关注它的发展趋势,但不用过多地担心。国内的微信支付及支付宝的网上支付体系,与天秤币并不存在竞争的关系(一种是在法币下运行,一种是在链生币下运行)。对于人民银行正在研发中的央行数字货币,目前保持技术中性,并采取中心化的双层运营体系,更多的还属于“数字现金”。当前中国法币下的电子货币使用十分广泛(电子记账货币占比估计超过95%以上),居民手中所持有的现金很少,如果央行发行这种数字货币,将是金融变革的一种重大尝试。这有可能意味着中国无现金时代的到来,不仅将全面降低社会持有现金的成本,增加整个交易的便利性,更有可能改变传统的现金持有的财富观念,从而全面冲击传统的金融市场及相应产业。与此同时,央行数字货币研发保持技术中性,还意味着当前数字货币存在着技术上的不少障碍,这种技术上的需求有可能引发数字货币发行的重大技术变革,也预示着央行的数据货币将面对着更多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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