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大雪飘啊 / 古典,红学,... / 鲁迅《五猖会》:刻骨铭心的隔膜

分享

   

鲁迅《五猖会》:刻骨铭心的隔膜

2020-02-15  明日大雪...

第一篇是收入《朝花夕拾》的《五猖会》,讲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儿时的一件往事:过节时,鲁迅迫不及待地要去看迎神赛会,父亲却偏偏要他背书。

——类似这样的事,我们每一个人大概都经历过。但鲁迅铭刻在心,并且写成了文章。

我们就从结尾一句话读起——

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请注意“诧异”这两个字:不是“愤怒”或者“怨恨”,那样写,感情就过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是“诧异”,奇怪,不理解,父子之间相互不理解:不仅当年父亲不理解我的感情,而且我“至今”也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叫我背书。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那时候”我的心情与要求。注意这句话:到东关看五猖会,“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为什么?因为那会是全县“最盛”的会,离家“很远”,又有两座“特别”的庙。这“最”“很”“特别”,都强调五猖会对儿时的我的巨大吸引力。孩子总是渴望到最热闹的,很远的,陌生的,特别的地方去。正是出于好奇的天性,我“笑着跳着”……文章写到这里,充满期待的欢乐的气氛达到了顶点,我们也仿佛看见小鲁迅在那里笑着,跳着……

“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谨(拘谨)肃(严肃)”两个字,就使气氛急转直下。

父亲出现了:“就站在我背后”——一个“就”字写出了父亲的威力。

去拿你的书来。”他慢慢地说。

如此简单明了,又是如此不容商讨。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吐出,越是慢,就越显威严: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的心上。

看我的反应:“我忐忑着,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我担着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请注意:“他使我……”“(他)教我……”这样的句式,“读下去……读下去”这样的重复。这都表现着:绝对的命令,绝对的服从。

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又是绝对的,不容分说的命令:把父亲的威严、威压,写到了极致。

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着,读着,强记着,——而且要背出来。

不能不服从,心里不服,却又不能表示自己的反抗,只能这样读下去,读下去:“‘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荒’呵!……”

再看周围人的反应: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母亲、长工、长妈妈默默地“静候”。

在“百静”中,空气也凝定了。——连续三个“静”字:越是“静”,压力越大。

看我的感觉:“在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注意这比喻:“铁钳……夹住……”,你有没有听见铁钳发出的“嘎嘎”的声响?

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着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请体味:深秋……夜……鸣叫……,这都给人以凄凉的感觉。就在这一瞬间,“我”变成了“虫”:“我”真是像“蟋蟀”一样活着而悲鸣呵!于是,外在气氛的“凄凉”就转化成内心的“悲凉”,生命的悲凉感。

……终于,我“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气背将下去,梦似的就背完了”。

不错。去吧。”父亲点着头,说。

通篇描写中,父亲的语言极其简单,只有二十三个字。而且没有什么多余的描写:越是简单客观,就越是显示出一种内在的冷漠。

看众人的反应:“……露出笑容……把我高高地抱起……祝贺……快步走在最前面……”

却与我的反应形成巨大的反差:“我却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连续两个“没有”,写尽了我的兴趣索然。好奇心已经荡然无存:儿童的天性被扼杀了。

留下的,竟是这样一个“强迫背诵”的记忆!

一个人的童年记忆是非常重要的:童年记忆是快乐的,神圣的,还是悲哀的,沉重的,这是会决定人的一生的。

然而,这一切——他给儿子留下什么样的童年记忆,父亲是绝对不了解的,他也不想了解。

剩下的依然是鲁迅的问题:父亲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因为他觉得孩子第一要紧的就是读书,而要读书就得背。这是父亲的逻辑。而且应该承认,在主观上他完全是为了孩子好。但他却从不考虑儿子在盼望什么,更不去想扫了孩子的兴,这又意味着什么。他对自己对孩子的伤害,竟然毫无感觉。他不想这些,而且根本没有想到应该想这些。因为在他的思想里,儿子是没有自己的逻辑的;即使有,也应该绝对地服从父亲的逻辑。

但在儿子这一边,却永远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切,为什么不愿意想到这一切!

这是两代人之间的隔膜,父子两代人之间的隔膜,刻骨铭心的隔膜!

鲁迅为此感到极度的痛苦,这痛苦如山般永远压在他的心上!

但,鲁迅的两个弟弟,周作人与周建人,对于父亲,却有和大哥不相同的另一种记忆。

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里回忆说,父亲伯宜公“看去似乎很是严正,实际却并不厉害,他没有打过小孩”。他举出的例证,也是和鲁迅有关的。据说有一次他来到三兄弟住的房间,翻开垫被,发现鲁迅画的一幅画,画着一个人倒在地上,胸口刺着一支箭,上有题字曰“射死八斤”。——“八斤”是周家隔壁的小孩,生下来就有八斤,仰赖身高体重,经常欺负周家兄弟,鲁迅不服气,就借着漫画来报复。奇怪的是,父亲看了并不责怪,只是把这页撕去了。周作人说:“他大概很了解儿童反抗的心理”。因此,在周作人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有时给小孩子们讲故事,又把他下酒的水果分给一点吃”的和蔼可亲的人。周建人也在《鲁迅故家的败落》里回忆说:父亲“并不打骂我们,也不和母亲吵架拌嘴,只是独自生闷气”。

兄弟三人,对父亲的回忆竟是如此的不同:这是很有意思的。看来鲁迅和他的两个弟弟的不同记忆,都是真实的,反映了他们的父亲周伯宜的不同侧面。而人的记忆其实是有筛选性的,筛什么,选什么,是由记忆者的性情、性格、气质……所决定的。

我曾经在《鲁迅〈野草〉里的哲学》中说过,一般人的回忆,总是“避重就轻”,“对过去生活中的痛苦与欢乐,错误与正确,丑与美,重与轻……总是选择、突出、强化后者,而回避、掩盖、淡化前者”,这也是人之常情。而鲁迅却偏要“避轻就重”,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的更多的是生命中阴冷而沉重的东西。或者说,他对生活与生命的阴暗有着特殊的敏感,也更不能相容。心灵极容易受到伤害;而一旦受到伤害,就永远铭刻在心。童年时所受到的父亲的伤害,就这样成为他生命中的永远之重。

当然,鲁迅对父亲的记忆,父与子的关系,也是丰富、复杂的。

正文/钱理群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请注意甄别内容中的联系方式、诱导购买等信息,谨防诈骗。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一键举报。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
    喜欢该文的人也喜欢 更多

    ×
    ×

    ¥.00

    微信或支付宝扫码支付:

    开通即同意《个图VIP服务协议》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