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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良志:无用的顽石

 郭一墨 2020-03-25

怪石,也是一种顽石。本名为《石头记》的《红楼梦》就由一块顽石写起,当初女娲补天,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得仙人携向人间幻而为人,所谓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于是,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顽石,是一块无用的石头,也是一块狷介的石头。
宝玉这块无忧无虑的石头,经历一段红尘的雕琢,却是一段痛苦的里程,顽性未退,便处处有抵牾。贾政厉声斥责,宝钗们劝他“还是改了吧”,他还是不变旧性,使他这段红尘经历变成了一段“枉”事—无意义的过程。中国人爱顽石,爱的就是这种历经磨难而不改的“原性”,爱的就是不被驯服的“野性”。
中国人欣赏石的品性中,“顽”是突出的特性。《历代名画记》记载唐代画家多喜画顽石,尤其是那些山林野逸之人。如青州画家吴恬“好为顽石,气象深险”。宋高雄飞《独石》诗说:“一块苍顽石,颓然半水滨。可怜阎立本,徒写五湖真。”意思是,这顽石奇形怪状,极尽变化,连绘画高手阎立本也难以图写。
郑板桥说:“得美石难,得顽石尤难,由美石转入顽石更难,美于中,顽于外,藏野人之庐,不入富贵之门也。”他爱石,更爱石之顽。老子有“被褐怀玉”的说法,穿着粗布的衣服,此比喻地位低下的人,但却有“怀玉”之心。不是张皇门面,真正有智慧的人深藏而不露,庄子谓之“葆光”—葆生命之光芒。顽石为人们所深爱,正有这思想因缘。
中国人以“顽”来赏石,强调它的“无用”性。
宋代词人辛弃疾有词云:“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材与不材是一种生命智慧。庄子认为,人们都知道有用的东西是好的,但不知道有用往往是和毁灭消亡联系在起的。山木有用,却短命,桂树可食,却易被砍伐。有用为伤生之道,无用为守全妙方,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所以,庄子说做人,要处于材与不材之间。此道,就是无用之道。
石没有用处,一如东坡在《儋耳山》诗中所说:“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傍石,尽是补天余。”无用处就是其用,无价值中有至宝。
禅宗以顽石来说即物即真、即烦恼即如来的道理。美玉出自顽石,人们好美玉而轻顽石,以其为无用,其实,无用者大用。一位禅师说:
美玉藏顽石,莲华出淤泥。
须知烦恼处,悟得即菩提。
一切烦恼皆佛之恩惠,清洁的莲花从淤泥中绽放,温润的美玉来自于顽石的琢磨,不是为了清洁而远离污浊,为了温润之玉而抛弃那坚硬的冰冷的石头,即污浊即清净,即顽拙即温润。
中国人重顽石,重视它“野逸”的特性。
这种无用的石头是顽野的。计成说,“片山块石,似有野致”,正是此理。顽,即疏野,倔强,不屈服,不披文明外衣是一个与“文”相对的概念。
李日华有诗云:“野亭容傲士,黄叶落幽襟。”恽南田说:“横琴坐忘,殊有傲睨万物之容。”这里提倡一种傲气。中国诗人有这样的感叹:“野哉,诗之美也。”这种美是放旷、傲慢、睥睨万物的美,和那种细腻温雅的美是不同的。
《二十四诗品》有《疏野》品,其云:“惟性所宅,真取不羁。控物自富,与率为期。筑室松下,脱帽看诗。但知旦暮,不辨何时。倘然适意,岂必有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疏野的核心思想在惟性所宅,去除一切文明的繁文缛节,真率天放,不忸怩作态,不伪饰欺人,所谓天然去雕饰也。皎然《诗式》云“情性疏野曰闲。”有疏野,就有性灵的自由。中国人在顽石品赏中所拈出的“野致”,正是这性灵自由的思想。
人们爱石,爱的是这种精神。顽石不是温雅的,细腻的,不是即之也温,而是扪之而粗,视之而丑。
·END·
文/朱良志,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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