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厦门大学陈胜凯教授惠寄他的论文《欧阳询的意义》,并慨允发表于我的公众号上——这也是我的公众号第一次发布不是我自己创作的文字。我幼时学书,从欧阳询入手,大概有三年左右的时候,改学魏碑、隶书,但欧阳询书法的影子,从我自己的创作中还能看到一些,陈胜凯教授此文,又唤起我的美好的记忆。本文着重梳理唐代大书家欧阳询建立起来的楷、行书法范式,厘清其书风形成的核心因素、风格特征、承继荣衰以及构建起来的内擫法对后世的影响贡献。并从后世补充的新资源、新发现中探究欧氏书法体系的构建和延续,重审其时代鲜活的独具特色的书法形式语言的利用和发展空间的最大可能,并追寻其可能的指向意义。自唐代欧阳询建立的独具辨识力的以劲险峭拔著称的书风横空出世以来,一路狂奔穿行了整部书法史,其影响到处可谓风靡一时独绝艺林,其楷书法度之严谨、笔力之险峻,世无所匹,被称之为唐人楷书第一,宋《宣和书谱》誉其正楷为“翰墨之冠”,真是独具慧眼之的评。 唐张怀瓘《书断》评欧阳询:“询八体尽能,笔力劲险。篆体尤精,飞白冠绝,峻于古人,扰龙蛇战斗之象,云雾轻笼之势,几旋雷激,操举若神。真行之书,出于太令,别成一体,别成一体,森森然若武库矛戟,风神严于智勇……”,并将其断为“妙品”。要知道,按张怀瓘的品评标准,25个神品中二王独占10席,神品中没有一个是唐代书家,而张怀瓘将唐初书法家欧阳询、褚遂良、虞世南等列为妙品。书坛巨擘虞世南八字描述他“不择纸笔,皆能如意”,这是行家间最有说服力的赞美,字字透出对顶尖高手的由衷赞叹;而中晚唐的柳公权更是直接取法欧阳询融汇诸家,创造了一个“近亲繁殖”的成功先例,成就了又一个经典范式——柳体!唐初欧的影响远播海外,唐高宗在得知高丽国尝遣使求询书时,也不得不赞叹:“询之书远播四夷,晚年笔力益刚劲,有执法廷争之风,孤峰崛起,四面削成,非虚 誉也”,这在当时是对书家最高级别的评价了。唐之后欧阳询的影响更是与日俱增,学欧者蔚为规模甚至顶礼膜拜。姜白石曾说“世有兰亭,何啻数百本,而定武为最佳”,徐渭心高气傲,而对欧公推崇备至:“欧阳(询)书若草里蛇惊,云间电发;又如金刚瞋目,力士挥拳”;清人朱履贞形容定武本《兰亭序》:”其临本飘扬俊逸,旷绝千古”,明代董其昌评价欧阳询的《千字文》:“真有完字居于胸中,若构凌云台,一一皆衡剂而成者“,对于《九成宫醴泉铭》,清代郭尚先高度评价:“《九成宫醴泉铭》,高华浑朴,法方笔圆,此汉之分隶,魏晋之楷合立酝酿而成者”,历代都对欧体书法给予最高赞誉和评价。《旧唐书》本传称欧阳询“初学王羲之书,后更渐变其体”。其实,欧阳询有强大的家族基因,即使家道变故其养父江总也是南朝大书家,据窦臮《述书赋》记载,江总乃陈超二十一人书法家之一,其书深受王羲之影响,可以想见欧阳询得天独厚的家庭秘传了。欧阳询居江南近四十年,其书法受南方文人经典书法的影响是必然的,尤其是汲取了二王尺牍的妍媚书风,后复师北齐刘珉,参学索靖。入隋后,久居北方,对北方的碑碣书法又加以吸收,他融合了魏晋六朝书法的长处,化为己,学于古人又不泥古,化尽了南朝书法的妍媚秀润与北朝书法的古拙与质朴,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大胆的个性化改造,将内擫笔法和内敛构字法继王羲之后再次发挥到另一个巅峰状态,进而开创出了唐代端庄、典雅、谨严、秀美的书风,将楷书推向定型与成熟,成为书法史上人人景仰的“法书”经典,终成楷书四大家之“欧体”极则,同时其行书刚健流利,峭拔婀娜,形成一种别样的审美风格,开启了“尚法”理性精神和灿烂唯美兼而得之的古典浪漫书风。

 以骨力刚健、结构独异、平中寓奇、注重原创的大唐,欧阳询书法极具代表性,也曾引领了整个唐代的书风,一骑绝尘!唐代书法是中国书法继魏晋南北朝以后有一个高峰,书法风格丰富异常,名家辈出,唐代的整个风格取向更加趋向于正大的气象、法度严谨和感情抒发,但同时又是一个两极分化的取向,一方面法度森严的楷书大行其道,如欧、褚、颜、柳等人占尽风流,另一方面出现了如张旭、怀素、孙过庭这样的浪漫天真草书大家。在这样一个学术氛围浓厚的百家争鸣绽放的自由国度里,即便是欧阳询这样的顶级大咖,对其书风尤其楷书也是多有贬损之词。与欧同时期的李嗣真大概出于尊古卑时的审美观,在其《后书品》中将欧阳询排在“上下品”之十,也就是第三等的第10名,韦续在其《墨薮》卷二“九品书第”中将欧阳询正、行排位列“中上十四人”之十一位,简直就是二三流的水平!纵观整个书法史也难找出几位全是溢美之词的书家,因为评论家自身的局限性,比如颜真卿的书法在唐朝也不名闻,直到宋代宋四家之一的蔡襄把他发掘出来,影响了整个宋代书法。去唐愈久,学欧愈难,一者欧楷一纸真迹难睹,无法准确解读碑刻刀笔转换,况欧阳询传世名碑经日夜不断摹拓,磨损严重,多遭刀铣,失真严重!对后学误导严重。二则欧阳询等人建立了一个法度森严工整的楷书系统,欧阳询可以说就是法度的奠基人,若无高人引导难入奥堂,《续书谱》云:“真书以平正为善,此乃世俗之论,唐人之失也。”一句话,把唐人否了;其三,历代不乏苛责贬损欧书者,带来负面影响。北宋《宣和书谱》卷八又以欧、虞相论曰:“虞则内含刚柔,欧则外露筋骨,君子藏器,以虞为优”,这大概是沿用了张怀瓘的评议:……润色寡于虞世南……然惊其跳骏,不避危险,伤于清之致”;大书法家苏东坡也认为唐代尚法书风太过理性,因而失却了韵致及意趣,相比之下,他对欧阳询的揶揄之意倒还委婉一些:“率更貌寒寝,敏悟绝人,今观其书,劲险刻厉,正称其貌耳。”但毕竟出自苏东坡之口,后人当然要做一番重新考量了;接着黄庭坚在《山谷题跋》中也是对欧书提出批评:“所谓直木曲铁法也,如介胄有不可犯之色,仍未能端冕而有德威也”,喻其点画瘦硬,但不如君子士大夫端冕而以德立威,为欧书棱角分明,缺少圆润。从这里可以看出以儒学为核心的中国文化大传统究竟是如何塑造中国书法审美标准的,儒家伦理的审美取向决定了欧阳询中国文化修身传统观念对审美标准的塑造的再批判。“尚法”的河流方才流至宋代,就遭遇到强烈阻遏,流淌得不顺畅了。宋代人认为,唐人的法度和理性太过僵化、太过呆板了,他们对此作出了激烈的批判和有力的反动。负面影响最大的是大书家米芾的当头棒喝,对欧阳询的评价几乎到了尖厉刻薄的程度:“欧阳询《道林之寺》,寒俭无精神”,“欧阳询如新瘥病人,颜色憔悴,举动辛勤”,致使欧阳询落入“丑书鼻祖”的尴尬之境,其实米癫之说极不可信,现在观其书风字字造险不作正局,正是得欧书正宗,米南宫诡黠,不予他人得秘,正话反说一如其性情,直到董其昌看出此中门道:“即米颠书,自率更得之。晚年一变,有冰寒于水之奇。书家未有学古而不变者也”,但毕竟割了几百年,三大巨头所说影响至大,欧书从此被打入冷宫,也是正常不过了。所以历代学欧者众而能出其右并有卓然建树者寥若晨星,甚而在后世学欧者落入“刻板匠气”的框框里,难有建树,书史上曾有那么几次的和欧阳询的擦肩而过,可谓惊鸿一瞥,让人惊艳的回头,那是米芾、蔡京、杨维桢、康里巎巎脑、黄道周,张瑞图、沈曾植、白蕉、沙孟海等善学二欧、受其陶养,化古为今的好手段,为后世激活欧书做出了先行提醒和启迪,而于当今书坛其书风正脉再次被换起,内涵和外延被重新起底挖掘,给整个书坛唐楷的兴起注入了一剂时代正大书风的强心剂。 任何事物都有其自身的兴衰起伏的心电图,即如国运家运甚而一个单位都有其波澜起伏。南怀瑾先生断言,1840年鸦片战争至今近200年,按历史规律,中华民族将迎来一个全盛的上升期,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将是一个不可阻挡的历史选择,同理,欧体风格书法也必将迎来一个转型上升的巨大空间。唐代300年树立起来的“唐法”范式为后世所推崇备至,然而其看起来似乎规范近似法律条文的不可逾越却大大束缚了书家的自由烂漫的想象发展空间,其中尤以欧柳为最,因此历代虽高举尚法大旗却难有鹤立鸡群之学欧柳高手出世,除了神笔王铎,近世溥心畬以皇家正宗嫡传过人敏悟写出了一个活“柳公权”,可谓空前了,而黄自元之流写欧号称得其真传,也是徒有一身孱弱之骨,唯有云间白蕉以百年不遇之晋人风骨与气质,独占欧体风神,而后融入二王正脉,旷世才出,一人而已!直至如今书坛还是独领风骚,罕有其匹。而沙孟海先生早期下功夫于小欧其方折处犹透欧字筋骨真谛,能得此寥寥数人而已!但,欧氏书法并不是一个刻板无趣正襟危坐的如其相貌“寝侻”的样式,是我们触摸不到看了近千年却还似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后却暗藏者一扇打开与时代相融的真正生动、奇趣跌出、袖舞长风,翩翩公子的风流范式,这就是我们要重新认识的欧阳询书法带来的系列现象所指向的当代书法创作的意义。把传世拓本放在第一个问题来讲可见问题的严重性和重要性。《九成宫醴泉铭》是欧阳询的楷书代表之作,其重要性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简直就是欧体的代名词了,历来被奉为学书之典范,正书第一,从古至今,学习书法的人案头几乎都少不了这个帖子,我们对欧体的认识几乎都来自于这本帖子,但非常遗憾地告诉大家,我们大多数人都错了,错在选错了拓本。萧山朱翼盦1932年秋买下北宋初期拓本,整整花了5000大洋,这钱当时在北京可以买好几套四合院。该本“初藏故内,清末帝逊国后”,由宫内散出,朱氏因为庋藏该本,改其斋名为“欧斋”,此本称欧斋本。1942年,上海的龚心钊买了本南宋拓本,花了6000大洋,但他看走了眼,错当成了北宋拓本。这个价格当时在上海也可以买几座小洋楼了。王鸿绪本,现为个人藏。嘉德2015秋拍860余万拍出。郑午昌本,现为个人藏。西泠2013秋拍40余万拍出。《九成宫》存世的北宋和南宋拓本据统计大概有25种左右。而最为广大书法爱好者认知和熟悉的是“李祺本”,其印刷品到现在据统计已卖了大概在100万本以上,极其的畅销;另一个重要流传的拓本是“端方本”,印刷品到现在卖了20万本以上,此外还有李鸿裔本、四欧堂本都以极大的印刷量流于市上。欧斋本作为《九成宫醴泉铭》北宋初期拓本,是目前所知存世最早拓本,系碑石未经铲磨、剜凿时所拓,且拓本中无一丝涂描。欧斋本中法度的森严,结构的精准,点画的浑厚,线条的遒劲,远非碑石铲磨剜凿后拓本可比,冠绝存世宋代拓本。 至于“李祺本”为什么会长期被错误鉴定为北宋早期拓本?“欧斋本”为什么会长期被埋没?碑帖鉴定界前贤、名家在鉴定《九成宫》过程中明显存在哪些错误?等等这些问题另有专家撰文,不属于本文探研范围,但有一条要明确:鉴定碑帖绝对不是根据点画完整干净与否来判定版本的先后、优劣,而李祺等诸本带来的最大问题是拓本貌似清晰整饰的外表下隐藏着经过涂描、剜挖而造成的的形神的极大失真,有些甚至导致整个字形偏误。在此略过不再赘述。拓本所带来的最重要的学习依据是它的接近真迹的第一性,在传世欧体真迹尤其楷书真迹片纸不传的情境下,选择最佳拓本无疑是接近欧阳询真相的最好途径。由于年代久远,唐代传世拓本一纸不存,因此北宋初初拓本弥足珍贵,由于各种原因,让我们一再失去一睹真拓的机会,而欧斋本的重新面世,让我们终于得以一窥欧阳询的倾国倾城的独具魅力:所有以前误读的由于拓本带来的刻板、生硬、棱角惊现被温醇、生动、内蕴所代替,“结构峻整,神气混融,无丝毫妩媚之态,足见率更本色”(朱翼盦语),同样,欧氏另一件重要作品《化度寺》也是同样情况,《化度寺碑》传世拓本中,唯吴县吴氏四欧堂藏成亲王旧藏本,简称“四欧堂本”,此本石花与断痕最为自然,乃唐刻原拓孤本。册中有翁方纲、罗振玉、吴湖帆、伯希和、沈尹默等人题跋,李鸿裔、朱孝臧、吴梅、蒋祖诒、叶恭绰等观款,册尾另装入“敦煌残本”影印件。此本经明王偁(孟阳)、陈伯恭,清成亲王、荣郡王、潘祖荫等收藏,至潘氏又将其作为侄女潘静淑的陪嫁物,归今人吴湖帆收藏,吴氏合其所藏宋拓欧书《九成宫醴泉铭》《皇甫诞碑》《虞恭公温彦博碑》三碑拓本为一匣,名曰“四欧秘笈”,现藏于上海图书馆。四欧堂本才真正名副其实是那件光彩夺目的被赵孟頫誉为“唐贞观间能书者,欧阳率更为最善,而《邕禅师塔铭》又其最善者也”,被清杨守敬《学书迩言》评曰:“欧书之最醇古者,以《化度寺碑》为最烜赫”的楷法极则!而其他诸本都离欧书真相远矣。欧氏著名楷书巨制除以上两种,尚有《虞恭公碑》、《皇甫诞碑》、《温彦博碑》等名碑,都是必须要先识得最佳拓本,方可求得欧书真谛,所谓如镜取影妙得神情,下足辨别真劣拓本的功课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异常重要,真实不虚。 欧楷书的最大奥秘在于笔法结构的万变与丰富,众所皆知的险劲谨严中却隐示着极大的灵秀和生动,却多被误读成刻板整齐,失去了欧字神采的内核,若无明师高手点拔,试图单单通过临写一两个名碑接近欧体奥堂确是异常坚难,又由于拓本的选择如未能寻得最佳,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如何才能觅得良方?地下出土和传世文本的新发现是时代带来的最大的机会和方便之门。2015年5月西安最新发现疑似欧阳询楷书刻石《翟天德墓志》,唐贞观八年十二月廿五日葬。 近年来,西安陆续发现疑似欧阳询楷书新拓。分别是《李誉墓志》(贞观8年)、《王女节墓志》(贞观10年)、《邓通夫人任氏墓志》(贞观14年)和贞观15年的《丘师墓志》。加上1958年发现的《窦娘子墓志》(贞观11年)及2015年5月的最新发现《翟天德墓志》(贞观8年),新中国成立后共发现欧式楷书风格刻石6通,无一墓碑,均为墓志。初唐墓志尚无题写撰书人姓名的习惯,只能大致从书法风格推测可能与墓碑一样,这些墓志铭书法显示强烈的欧体风格,列为疑似欧书最为适宜,其中精品如《邓通夫人墓志铭》、《丘师墓志铭》等竟让人乍看之下竟有胜却欧书之想,可能也和刚出土有关,字口如新,熠熠生辉,再好的欧书北宋本在这些刚出土的新拓本面前宛然两个世界,新墓志的出土极大弥补了由于资源匮乏带来的认识不足,强烈的视觉震撼和高清晰的风格还原,让人赞叹不已!这六通新出土的墓志各有特点,都是一流的书写一流的刻工,但都凸显欧氏书法风格的强大基因:险峻奇崛、内敛蕴籍,古雅遒劲。现举两品代表墓志略以阐示。《李誉墓志》为石刻小楷,全称“唐故左光禄大夫上柱国德广郡公李公墓志铭”,正方形58.5厘米×58.5厘米,铭文36行,每行36字,实存铭文1249字。字幅约1厘米,单字极小,娟秀动人,约立于贞观15年(公元641年),同年欧阳询逝世,如为欧阳询所书,当是欧阳询存世最后一篇墓志。此作在尽显欧楷特征的基础上,更加宽博潇洒、开张灵活,愈显老辣酣畅之势,增加了欧氏楷书的新元素,是我们看到了欧书可能拓展空间的呈现,它们带来的最大的启示是:古人早就激活欧楷了! 《丘师墓志》高85厘米、宽85厘米,2008年在陕西西安市长安区出土,墓志36行,行36字,共存字1219字,比《九成宫醴泉铭》还多100多字。该志石现藏于河南洛阳。墓主丘师是唐高宗和唐太宗时期的开国元老,贞观14年故去。因此,《丘师墓志》完全有可能是欧公书写,墓志中的字,与欧阳询晚年风格相近,结体平正中见欹侧,端庄中见灵动,穿插避让生动自然。笔画相当精致,刻工也极为精到,由于新鲜出土,保存完好,忠实还原了一千年前的书写风神,细观之下惊喜不断,其书写更为自然,已法度严谨著称的欧阳询此处倒显出一任轻松自然的欹侧多姿,笔画更加苍辣老到,结字更加内敛纵向,凸显风格指向,处处透出生机,除了欧阳询本人,谁还能写出这样的楷书?!不过问题是,85岁垂垂老矣、临终之前的欧阳询,还有精力写下如此篇幅、如此精到的小字吗?要知道,那时没有老花镜,更没有缩小技术,每个字都要实打实写到石头上去的。但不管是谁,终究是绝世高手所为,我们研究就是为打开一扇通往楷法极则的方便之门,诚为通途,殊胜之极!通,少孤,母徐氏教其父书。每遗通钱,绐云:“质汝父书迹之直。”通慕名甚锐,昼夜精力无倦,遂亚于询。这里有一个疑问:欧阳询卒于641年,而欧阳通生于625年,也就是说欧阳询去世时小欧已是二八舞象之年,足足有16年跟随在父亲身边,应该尽得真传深得自家风骨是没有任何悬念了,何况老欧老来得子(欧阳询68岁才生欧阳通),老来得子一定溺爱有加,肯定是倾囊相授了,何来“少孤”之说?但故事很凄美:其母给他钱到市面上去买遗落在民间的老欧真迹来学习。在今长沙市望城县书堂山下,尚有其父子读书习字处遗迹,可以推测父子二人交集时间是蛮长的。旧唐书所录分明不靠谱,不可信!一个出生在官二代又是位及“翰墨之冠”的超级大书家的家庭里,真是“虾掉进开水——不红都不行了”,无可置疑,小欧受到的是最好的书法教育而且用功异常才能出后世称誉的“大小二欧”,君不见书法史以父子皆善齐名传世的也不过只有二王二欧二米数对最为显赫著名。条件一流,个人造化各自因缘,由此足可见小欧的用心了。旧唐书记载:通慕名甚锐,昼夜精力无倦、遂亚于询。由此可见,欧阳通的书法渊源家法,尽学父书,《述书赋》有“继美”之誉,并赞之曰:“父掌礼邦,子居庙堂,随运变化,为龙为光”。通对自己的书法亦很自负,特别是对文房四宝特别讲究,张主鷟《朝野佥载》谓其:“常自矜能书,必以象牙、犀角为笔管,狸毛为心,复以秋兔毫。松以烟为墨,末以麝香,纸必坚薄白滑者,乃书之。” 欧阳通传世巨制有两通:《道因法师碑》和《泉南生墓志铭》。历代对于欧阳通的评价大抵来自《道因法师碑》,明王世贞在《弁州山人稿》中评其书曰:“《道因碑》如病维摩,高格贫士,虽不饶乐,而眉宇间有风霜之气,可重也。”清何绍基称此碑“险劲横轶处,往往突过乃翁”。锋芒棱角太露既促成了他的书法特色,也成为历代评论家的众矢之的,杨士奇批评他的字“少含蓄之趣”,《书断》评其书“瘦怯于佼”这与当时时代惟“君子藏器”的审美观念有关,事实上书法艺术的负格当注重于阴阳的某一方面时,势必忽略了另一方面,但现在看来正是其敢于写出森严极致的做法恰恰带来了另一种点画和结构量变带来的视觉张力,赵子函曾云:“兰台故学父书,而小变为险笔,时兼隶分,自是南北朝风流余韵 ”,明确指出《道因碑》看似严肃规整的楷法中又时时透出古隶及南北朝书风的活泼古雅之象,其楷法待开发的资源信息众多,英气勃发多样变化的气质很符合当代青年书家的审美特质,尤其在他的另一个晚年代表作《泉南生墓志铭》中此类特质更是一览无余。此作已呈炉火纯青之势,早年的那种飞扬跳跋棱角尽显被笔法的圆浑笔力的清劲、结字的奇崛雅正与意态的飘逸张扬替代,尤其结字重心的下沉与纵势的更加挺拔让人有因下盘马步稳扎而四面随心所欲开张皆得自由腾挪之想,已是化境显现,其视觉张力远甚乃父,凭其超硬核的创作实力成为当代青年书家一致青睐。可以说小欧的再次崛起促成了整体后欧体时代风格的全盛时期的到来,这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添加剂和催化剂。 欧体楷书为什么难写?为什么没有多少人能写出来神采?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对欧字系统的片段取法导致整体的切割分段,一叶障目不见全身,难怪学欧者多如牛毛而得其神髓者凤毛麟角。启功先生在《论书札记》:“行书宜当楷书写,其位置聚散始不失度。楷书宜当行书写,其点画顾盼始不呆板。”这是其原话,其意思大概是:写行书要有楷书的法度,点画的位置关系应该有楷书的稳定性,而写楷书要有行书的呼应关系,点画连接呼应间显灵动。可见二者的水乳交融的亲密无间的关系,尤其唐楷若无良师相授,往往很容易写出刻板做作,毫无生机。大多数习唐楷的包括一些所谓名家完全无法完成行楷书统一、自由的转换,楷是楷行是行,似乎毫无关系,这种字品格绝不可能高,一直甚至一生都是终老即如初学水平。前几年书界有人提出激活唐楷,后来又有学者谈到颜柳的障碍,依我看还是自身的认识问题,唐楷本来就是活的,何用去激?是我们自己认识不到罢了,20年前即有学褚登上国展桂冠,包括十届国展一直没有中断褚体的持续繁荣,所谓激活唐楷其实是针对颜柳欧来说的,即无法透过颜柳关节处的挑踢转折处装饰处看出本质其实也是自然书写,是后来的解读出了问题,包括米芾也认为颜、柳挑剔为后世丑怪恶札之祖,从此古法荡无遗矣,如果米芾看到柳公权跋王献之送梨帖43字绝不会再有此断论。如前文所述因为拓本的原因造成的误读,势必要还原颜柳欧楷书真貌才是首要,柳看四十三字真迹及传世诸刻帖,特别《十六日帖》简直又是另一墨迹的翻版,一派天机,真叹为绝世高手所为,如能由此参会学柳何来障碍!而欧之最贴近晋人神品的是《化度寺》,从四欧堂《化度寺》中可窥探其已入化境几可比肩王羲之《黄庭经》非但不差耶!其书风严谨缜密,神气深隐,具有体方笔圆之妙,有超尘绝世之概。历来对《化度寺》的评价古今皆誉以最高的评谓入神品,吴兴赵子昂评其:“唐贞观间能书者,欧阳率更为最善,而《邕禅师塔铭》又其最善者也。” 翁方纲一生精研欧集,对欧书各碑细察甚详,他在题跋中说:“若以唐代书格而论,则《化度》第一、《醴泉》次之,《虞恭》又次之。若以欲追晋法而论,则《化度》第一、《虞恭》次之、《醴泉》又次之。”可惜学欧者多从《九成宫》入手,又因拓本问题不清楚,所以写成后世视而生畏如履薄冰的样式也是不难理解了。言欧颜柳楷行障碍者无视另一个事实:欧颜柳三家皆楷行皆自成体系,楷行绝佳统一,欧之梦奠张翰、颜之祭侄争坐位、柳之奉荣辱问话帖皆称神品,他们何来障碍!有此事实,溯本求源去一探虚实岂不明哉!因此欲得学欧颜柳楷法有一极为殊胜的法门即从其行书参法,旁参妙悟,必得其正门而入。单从欧系传世行书来看,资源极为丰富有十七帖之多,云开拨雾众山一览,楷书作以行法,行书楷写,势必得其自然书写而去其刻板生硬,无限风光将源源湧入笔底,此为通向欧系书法神采的又一通途。 欧系行草书系统是欧阳询书法阐宗的重要组成,也是欧体楷书的极大拓展却又各自独立于艺林,流光溢彩独具风流,最重要的是欧阳询完善并构建起来的内擫笔法结构的伟大贡献一直以洪荒之力在书法史写上浓浓一笔,其开拓贡献泽被后人,让整部书法史的绚烂增色不已。“内擫”与“外拓”的提出,首见于元代袁裒的《书学纂要・总论书家》:“右军用笔内擫而收敛,故森严而有法度;大令用笔外拓而开廓,故散朗而多姿”;明代丰坊《书决》云:“右军用笔内擫,正锋居多,故法度森严而入神;子敬用笔外拓,侧锋居多,故精神散朗而入妙”。康有为《广艺舟双楫缀法第二十一》云:“书法之妙,全在运笔。该举其要,尽于方圆……方用顿笔,圆用提笔;提笔中含,顿笔外拓;中含者浑劲,外拓者雄强;中含者篆法也,外拓者隶法也“,中含者篆法也,外拓者隶法也”,道出了书法线条方圆用笔的精髓所在。内擫与外拓是两种制造风格效果截然相反的用笔方法,它能引发出完全不同的结体特征。如王羲之欧阳询书法用笔以内擫为主,故神采内曜,精神挺拔;王献之颜真卿书法用笔以外拓为主,故元气外放淋漓。一般而言,内擫用笔易得骨,结字体势内敛纵长;外拓用笔易得筋,字势开张。在书法史上,用笔纯内擫或纯外拓的书家极少,大部分都是二者结合,或以内擫为主,外拓为辅,或反之。但欧阳询的内擫和颜真卿的外拓确是纯阳之法的两种极致的集大成者的表现,堪为伟大原创精神的高张,是书法史上矗立的两座丰碑。若依风格论,内擫法更具视觉传达,到了极致就是张瑞图黄道周沈曾植,强烈的锐角翻折让你牵肠挂肚百味杂陈,这些都是欧阳询内擫法带来的空前强烈的风格拓展,与纯正一脉不离温醇的欧系内擫法具有极大差异。内擫法的造型特征为腰鼓形,束腰纵长,左努呈顺时针笔势,右努则反走逆时针方向往内擫压,向圆心集聚,造成笔力反弹的内爆张力,力量感十足,又因其折笔的停顿,在行草中形成了明显的节奏韵律,这是造成欧阳询“武器入库森森然”视觉险峻感的直接内因,又加以纵向挺拔,有些被横画分割的竖画的上半部竟比下半部还长,如白杨的挺拔又如高士的风骨,真乃神仙中人也!而其转折处更是内擫法的又一风格点,纯以方折内压几不见意思圆转之意,有些由横先圆转再擫压折笔,沙孟海先生最擅用此法。张瑞图由横转折完成两次逆笔,转折关节处隐然若现一逆圆圈,到了沈增植则更是逆横(内擫法横以逆时针笔势行笔)折笔处硬生生增加了一个外拓再折,完整的三个动作,神乎其神的创造,令人叹服!总之,由欧阳询完善的纯内擫法带来的书法史风格意义的独创,给整部书法史注入了最大活力,为未来的书法创作走向更为纯粹的艺术表现形式提供了最为鲜活的元素资源,欧系书法只是冰山一角,前景空间巨大。2. 欧字行草书正宗:欧字内擫法行草书正宗还是以欧阳询为核心,参学次第依次为:梦奠帖——张翰帖——卜商帖——刻帖17帖——行书千字文——草书千字文,其中还须同时参以经典楷则,从《皇甫诞》立形,以《化度》深入,亦可把《醴泉铭》意写行书,也可把行书诸帖写作楷书,再化合所有欧阳询传世行、楷、小欧两品代表作如此反复交相参习必得可观。

 王羲之是内擫法的首创者,在欧阳询的学书历程中,取法大王是最显而易见的。唐代张怀瓘《书断》云:“欧阳询真行之书,虽于大令,亦别成一体。”这句话非常明显,和小王关系不大;朱长文《墨池篇》:“当陈隋之际,士子盛于书学,询师法逸少,尤务险劲。”元人郭天锡指出:欧阳询初学王逸少书,后渐变其体,笔力险劲。明人宋濂认为,欧阳询虽极力追仿右军,然得大令为多。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一边是极力追仿大王,怎么如何又得大令为多了?郑真《题化度寺碑》亦称:“欧阳询得王羲之笔意,而险劲瘦硬,自成一家”,这些说法都强调了王右军对欧阳询的影响,但终自成一家,这才是要点。冯班在《钝吟书要》中指出:“余见欧阳信本行书真迹,及皇甫君碑,始悟定武兰亭全是欧法”,此时欧阳询已然能随心所欲驾驭自家语言写大王经典了,这更加说明欧阳询由隋入唐的缘故又用心翰墨,不可能不受时风影响,其书是熔铸了二王、汉隶,六朝诸书,可以说是广采各家之长这样一条清晰的学书轨迹,恰好说明欧阳询善于学习思考,敢于探索的精神才能终成一代大师。因此临习欧系行书有两个蛛丝马迹不能忽略:一者以《兰亭序》,《圣教序》、《奉桔》、《频有哀祸》等内擫为主的大王神迹照映欧书,取其“乎上”的高逼格,另者参研《定武兰亭》,找出欧公自家法写兰亭的符号所在,一超直入,打通王羲之和欧阳询之间最大的融合关键点,此谓殊途。杨凝式传世书法呈现多种风格,无一件相似,是一位典型的“艺术创造者”,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他才最具备艺术创作的最高素质。件件原创当然和他传世数量有关,我们从《韭花帖》看到大王欧阳询内擫一路法门的的嫡传,潇洒之态跃然纸上,字与字、行与行拉开了不等的距离,造成了章法上的奇态,盈尺之内如落花飞雪,饮之太和。而此帖单字正奇相生,尽善尽美,恰似颗颗明珠走,让人如饮甘醪。此帖旷淡抒情,一改欧公森严气象,笔墨含蓄而开阔萧散,己开宋人“尚意”书风之先河。据史载,杨凝式天生矮小、貌丑,和欧阳询“貌寒寝”何其相似,此二人是“书者不如也”的铁证,然其书作尽得风流,岂能以人貌论书!另一代表作《卢鸿草堂十志图跋》明显的小王外拓的神髓,特别是字体大小不等,错落有致,布局时疏时密,完全摆脱唐书尚法之规矩,点画左右开张,相互呼应,浓纤相间,极富运动感,极具生命力;只有《神仙起居法》才是确确真真的自家路数,虽是草书也是内擫笔法,神光内敛,字字珠玑,草书史上必得一席。


 欧阳父子的书风,对日本书法的影响在飞鸟时代后期的白凤时代(645-710)已经展现。其中天武天皇十四年(686)的《金刚场陀罗尼经》展现了欧体楷法的魅力。《金刚场陀罗尼经》,书者宝林为朝鲜僧人,书法极为接近欧阳通《道因法师碑》,此卷离欧阳通写《道因法师碑》仅二十三年,欧阳通此时亦还在世。此后,到了奈良时代(710—794),光明皇后献给东大寺的献物帖目中有欧阳询真迹屏风一具,惜今已不传。此期书法风格与欧阳询书风相似者还有小川穆志辅所藏《华严音义》,该卷是日本奈良时期(710-784)末期写本,字体儁逸,更近欧阳询。以及近卫家藏唐真书《千字文断简》,可见于阳明文库,为极少见的欧体楷书墨迹。此外还有竹添光鸿旧藏唐写本《汉书·扬雄传》残卷,此卷多用楷书,兼用行楷,书法亦为欧阳询风格。到了日本历史上极为繁盛的平安时代,文化上更加积极效仿盛唐。遣唐使为日本带回了大量中国书家的名作,除了王羲之等“先贤”的书迹之外,也有欧阳询、褚遂良等当朝“时贤”的书作或拓本。如学问僧最澄在他的《法门道具等目录》中,即举出他曾带回“欧阳询书法大唐拓本二枚”。一句“吾道其东乎”让白蕉尝尽了苦头,以至于性命不保。以现在的目光来审视白蕉所言东瀛书家即三笔三迹,完全是可以当做中国书法的遗脉来视之,甚至是作为唐代书法的一个有力补充也是恰如其分。三笔三迹是中国书法正脉嫡传,特别是嵯峨天皇、空海、藤原佐理、小野道风四人,一派晋唐神韵,非但不输唐代诸贤,也因历代战争灾难变迁等原因,唐人书迹国内所遗甚少,尤其其中颜柳褚欧虞更是片羽吉光一纸真迹难求,而东洋日本则近乎完全保留三笔三迹六家真迹,真是大幸,站在世界文化遗产的角度观之,应该欢呼。嵯峨天皇是日本第五十二代天皇,也是平安时期的大书法家,与空海(774~835)、橘逸势(782~842)并称「平安三笔」。嵯峨天皇纯然唐法,一手纯正欧氏风格矗立于三笔三迹之巅,极大弥补了学习欧体行书资源不足的空白,站在书法史角度来看,历代学欧者嵯峨天皇可以排在第一坐次,这和当时中国的的唐风书法法帖被大量而广泛地传播到日本,因此日本书法史进入了唐风书法发展的全盛时期有关,嵯峨天皇作为弘仁时代的最高权威,积极地推进新文化政策而带来了盛唐文化的全面繁荣,而嵯峨天皇又是中国书法的最大推动者,是欧阳询父子最大的坚强的超级粉丝。嵯峨天皇(786~842)的书风形成受到了欧书的重要影响,空海和橘逸势的书风都比较接近于王羲之一路,原是当时普遍的风气,而嵯峨天皇却独钟欧阳询,此则突显出他与众不同的眼光。可以想见以他的地位和方便能看到的欧氏父子的真迹有多少!空海和尚曾将他远渡中国带回来的名品真迹呈献给嵯峨天皇,其中就有欧阳询真迹一件。即便在中国,唐之后一般人都不可能有他那种优越方便,又以身体力行,他823年所书《光定戒牒》及《李峤杂咏残卷》等作品无论结字用笔都深得欧体行书三昧,风神峻拔极为动人,开欧书一代风气,足堪后世经典。


 《李峤百咏断简》是嵯峨天皇书写唐人李峤的120首咏物诗集。这件作品施墨敦厚丰腴、用笔劲健险绝、结体收放质朴自然 ,极得欧阳询书法之精髓。但纵观嵯峨天皇整体的书法风格,在学习和创作上并没有墨守于唯一的欧风书法,而是注重于对多种书风的汲取,并能以自己全面的文化素养和政治家的敏锐加以融汇,这种艺术思想的形成正同空海的书法风格一样自出一绪。据日本《书道全集》第十一卷载:嵯峨天皇和空海在书法的学习和交流上有数十年比较亲近的交流,公元811年6月空海把从中国带回来的《刘希夷集》和《王昌龄诗格》奉献给天皇;同年8月又把唐德宗的真迹献给嵯峨天皇;812年6月又送了四 支狸毛笔给天皇等等。这些交往也从另一个角度明证了空海的书法对嵯峨天皇书法产生的直接影响,这些影响并非是空洞的,而都直接反映在他的书法作品之中。《光定戒牒》相对于《李峤百咏断简》则更具有代表性。《光定戒牒》书写于823年,现存滋贺县的延历寺中。《光定戒牒》是嵯峨天皇于弘仁十四年(823)为最澄的弟子光定(779—857)书写的受戒证明书。这幅宸翰将欧阳询的楷书和空海大师的行草书巧妙地交织在一起,体现了他对欧阳询书法的仰慕和空海书风对他的强烈影响。其书笔力遒劲,具有从容不迫的王者之风,为平安时代唐风书法的重要代表作品。此三家公认元代书法巨擘,从史载他们的学书经历及师承上倒看不出他们是否明显取法欧阳询,整个元代书坛基本是以赵孟頫为领袖中心的位置,受其影响,此三家也是上溯晋唐广取百家而成,但从三家传世诸多墨迹来看,竟有许多和欧系书法暗合妙契之处,尤其在风格塑造上给我们带来无尽的宝藏。康里巎巎善用圆转法,亦有内擫时出,但其结字纵长神光内敛,于欧系笔法外别开一花,其章草小草的精熟圆融于其气质绝妙汇聚在行草一体,为我们注入欧系行草新鲜血液大开方便之门。鲜于枢有北方人的慷慨、豪气,身材魁梧,胡须浓重,朋友们称其为“髯公”。同时期的诗人柳贯,说他“面带河朔伟气,每酒酣骜放,吟诗作字奇态横生。其饮酒赋诗,尤旷达可喜,遇其得意往往为人诵之”。自负随意的性格使其作品豪放旷达,结字章法横斜纵放天机妙成,传世墨迹极众,而惟独《醉时歌》一帖最称绝妙亦最合欧阳询挺拔纵逸神采飞扬,更称妙处在于节奏感的蓬勃律动高潮迭起,行草转换完全随着情感起伏绝美相融,一片神行!此帖对于激情和速度的借鉴足可一参。 杨维桢评书主张书品无异人品,其个性风骨决定了其奇崛的书风。杨维桢将晋唐楷法和汉隶、章草、行书熔于一炉,并加以发挥。他的字,粗看东倒西歪、杂乱无章,实际骨力雄健、汪洋恣肆,书法的抒情性在他这里得到充分的张扬。所谓“矫杰横发”(李东阳)、“狂怪不经”(徐有贞)、“大将班师三军奏凯、破斧缺斨例载而归”(吴宽)就是指杨维桢书风中豪迈雄强、形态怪异、用笔粗放的特点。论元代书法形态的奇诡怪异,杨维桢当数第一,非常人所及。在看惯了赵孟俯秀润书风影响下的元代作品,杨维桢矫杰恣肆的书风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其内核及外放神采正是清劲奇古与奇肆狂放的绝好融合。杨维桢的楷书、章草及行草作品,最能体现他清劲、高古的气度。《周上卿墓志铭》是目前仅见的一幅楷书作品。这幅乌丝栏小楷,字径不过三分,但线质挺拔,极富弹性,而结体则瘦劲、谨严,有欧阳通《道因法师碑》“瘦怯于父而险峻过之”的遗意,杨维桢善取其清劲,又加以汉隶之法,因而结体浑朴而古意蕴藉,为其行草生发奠定了一个古质的厚基。最能体现其与欧系行书契合的是《城南唱和》帖,而带来最大资源转化灵感的是《题邹复雷春消息图卷》、《真镜庵募缘疏》和《草书“溪头流水泛胡麻”七绝诗轴》,此三幅在当代书法视觉时代的特定历史时期,当可称为神品,且其不断生发的风格品格元素还会与日俱增,取之不尽,吾辈有幸,但得尽取可矣!2007年初海派书法晋京展,“海派代表书家系列作品集”甫一面世,《白蕉》卷被抢购一空,旋即海内掀起一阵“白蕉热”,试问,近代书家,谁有如此魅力?白蕉热潮和近年书法回归传统尤其二王持续发热有密切相关,在打通现代和二王之间需要找一个桥梁,白蕉就是这条路上的明灯。白蕉以其卓尔不群孤高鹤立的魏晋风骨,为近现代树立了一座二王高峰的标杆,但终究所有的果都有因,白蕉的书风因子就是欧阳询。
 白蕉楷书初学欧体。据白蕉女儿何雪聪《我的家庭》回忆:“(白蕉)少年时候就酷爱书法,把零花钱全都买了笔墨纸张,独自一人在低矮闷热的小阁楼上练字,从欧阳询《九成宫》入手,又临‘二王’,酷暑严寒从不间断。”曾明《一代名士,旷世才情——白蕉和他的艺术》说:“白蕉早年临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对着阳光可与拓本重合”,可见白蕉书法风格的形成,欧阳询是第一口奶,白蕉在《书法十讲》中不厌其烦地介绍欧系楷书,更加说明欧字都他的影响之大。纵向考察白蕉行书,则早期以欧、虞为体,以《兰亭序》、《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为用,这也是其一生的基调。而我们现在看白蕉行楷作品,可以看出他把欧阳询化度寺完全写活了,全然不见任何别扭的刻板和生硬,楷行之间过度自然了无挂碍,真正打通了二者之间的关隘,当然他后面又如蜜蜂采百花酿蜜的对二王以及杨凝式甚至日本三笔的广收博取,尤其最后还是皈依了王羲之,下了一番大功夫。白蕉自己的取法指向,“风猷非唐以后人所能仿佛”,可见其眼界之高,着实是非凡卓见。他学欧但不囿于欧,内擫外拓兼而有之,用笔视而紧结时而开张,任意错乱,真正晋韵神情。
 《兰题杂存》是白蕉一件最伟大的作品,它像一支红烛,照亮了近世帖学。沙孟海说:“白蕉先生题兰杂稿长卷,行草相间,寝馈山阴,深见功夫。造次颠沛,驰不失范。三百年来能为此者,寥寥数人。”这是书法史对白蕉的厚爱,而这件杰作,就是白蕉对书法史的回报。和白蕉的纯粹书法身份不同,弘一法师是一面文化镜子,透过这面镜子可以深透中国文化的深邃和博广,而书法在里面却扮演了一个伸缩自如的圆规中心点的作用,弘一法师是佛法的也是书法的化身,二者如庄周梦蝶完美融为一体了。他把书法看作符号或者即是佛法本身,他说:“我的字就是法,居士不必过分分别。” 谈书法文化抑或文化书法,无论何时,弘一法师永远都是一种丰碑,但对于书法本体的追诉,让我们还是把目光停在其独具一格的弘一体之上。一如其人生,弘一法师书法也是阅尽人间繁华后的复归平淡。我们可以从他书法风格蜕变历程看到他极其丰富的经典取法提炼,一丝都没有马虎过,尤其魏碑篆隶,最后化尽了繁华笔尖只留下简、淡、古、雅。弘一书法,字形瘦长,几乎无一渴笔,无一飞白,墨浓如漆,亦不嫌臃肿。结字纵长,神光内敛,却化去欧的棱角于圆融,起止笔皆无迹简到极则,这种笔调终其一生都形神不离。这竟不意与欧法暗合!这种暗合为我们提示了一个内擫法的无限可能,不论结字还是笔法都可以衍生出幻化万千的笔墨语言,最后到达的一定是书法那头的心灵意韵,丰赡之至,没有了任何造作与奢华,像一轮明月静静地悬在苍穹,洒给人间以清辉。 弘一法师还有一类作品即其信扎,几乎全是行书,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瘦硬挺拔纵逸,字字独立,就像一个个虔诚的佛子静诵真经,吟哦之间肃然高大,每一个笔触都仿佛触摸到了东方文化脉搏,静水流深,一片神行! 现代金陵四老中,每位都是卓越品格与书艺完美的融合,单以艺品而论,惟林散之和高二适称得上各执其两角。而从欧阳询系书法所贡献的上个世纪最后一个伟大提示,则非高二适不可。高二适在文史哲、诗词、书法的研究和创作方面皆成果卓著,平生治经史、诗学。他校勘宋王令《广陵先生集》、《世说新语》、《刘宾客文集》、《柳河东集》等。诗学着力于唐代杜(甫)、韩(愈)、刘(禹锡)、柳(宗元)和宋代江西学派,诗作寄兴高远,风骨瘦硬。著有《新定急就章及考证》、《<刘梦得集>校录》、《刘宾客辨易九流疏记》等,但因其1965年参与“兰亭”论辩,《兰亭序的真伪驳议》和《兰亭序真伪之再驳议》等文影响极大,致使其书法上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其他学术研究的风华。高二适书法风格卓然,骨气洞达与如铁方折是如其性格桀骜不驯最好的两个笔端直白,还有,其行书结字纯以纵笔取势,与他书学过程中王羲之一路着力尤多密切相关,在他的行书作品中时有楷书快写,与时而杂揉的章草大草小草相映成趣,但总体造型呈现还是内擫风格,而这与欧系笔法、结字是最为吻合的。高二适书法给我们一个最大的参照价值确是章草与行书(欧系体格)的完美融合,他把似乎看似遥远的两端通过其学问涵养及风骨做出了一个绝无仅有的“高家样式”,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办不到的,还有一个个的奇迹等待我们去拓荒。以上所述,仅为大概,片羽吉光,所谓窥一斑而见全貌。欧阳询一脉书法以其精光耀目,纵逸天成的卓越品格而屹立于中国书法艺术之颠,他带给我们的是无尽的开发宝藏,以欧阳询为中心而辐射到所有唐代书法范式,包括众多后世新出土的新资源,真正写出一个盛大、清雅的时代新唐法。马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人上山打野猪,一枪打出去没打中,反而激怒了野猪。把枪一扔,撒腿就跑的,是职业经理人;从腰间拔出柴刀,冲上去拼命的,则是创业者。习欧未必得欧,为的是更广大的舞台,简单模仿那是无能,借用曹宝麟先生的话:“还在古人笔下打转。”进入是为了更好的跳出,以期进入更博大的书法世界,所有有志于书法事业的同道,当以百折不挠撸起袖子加油干之气概,迎难而上,去开拓一个个书法高峰。 



附:我小时候学的欧体字,却是这样的——学了好几年,才知道根本不是欧阳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