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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 | 张祥龙:海德格尔视野中的荷尔德林与老子

2020-04-06  有而无限

海德格尔视野中的荷尔德林与老子

文 / 张祥龙

海德格尔一生评论过许多哲学家和思想家,但他只对荷尔德林与老子给予了无保留的欣赏和最高的推崇,因为只有他们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诗性思想者。因此,《诗人的独特性》一文将这两者放到一起来讨论,就具有“独特的”意义。

荷尔德林(1770-1843)对于当代德国有不可忽视的影响。20世纪初“重新发现荷尔德林”,不仅对于德国诗歌和文学界是一场引发新潮的大震撼,而且,对于德国的思想界,乃至文化与政治思潮,“荷尔德林”都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名字。这一点甚至可以从美国学者的反面议论中看出。美国历史学家盖依(Peter Gay)在2001年出版的《魏玛文化》[40]中描述了德国一次大战战败至纳粹上台的这一段时间中在德国流行的文化。他认为,其中一个关键因素乃是一股反理性、反启蒙运动、寻求原本的有机整体性的浪漫精神的流行。这股思潮的一个典型表现就是“荷尔德林的文艺复兴”(Hoelderlin Renaissance),即由格奥尔格的文人圈子和兹威格、里尔克等人重新发现和颂赞出来的荷尔德林的出现。他集伟大的诗人、预言者和精神导师于一身,头上闪烁着古希腊与古日耳曼的灵光(尽管荷尔德林如同尼采,对德国文化有过尖锐批评)。而海德格尔,在盖依看来,就是这个思潮的产物和共同推动者。“格奥尔格圈子中的积极分子,再加上哲学家海德格尔,都欣赏荷尔德林关于诗人的崇高使命的观点,欣赏他对一个新神的召唤,其实也就是对一个新德国的隐秘召唤。这个圈子最喜欢的莫过于荷尔德林的这样一个发现,即古典希腊与当代德国的亲缘关系。”[41]说到底,这是一个“诗”与“思”共谋或共存在(Mitsein)的时代,而海德格尔正因为能够以自己的教学与著作体现这种共谋,所以“抟扶摇而上”,获得了他本人都未预期的巨大成功与影响(以至他在三十年代初被冲昏了头脑?)。按照盖依的看法,由于海德格尔表达方式的晦涩和所提问题(“存在的原义”)的抽象,“他差不多是最不可能具有影响的候选人了”,[42]然而,他马上指出,海德格尔的影响在那个时代的哲学家中是无与伦比的。“二次大战中战死于俄国与非洲的年轻德国士兵中,其背包中携带着荷尔德林与海德格尔著作者不可胜数。”[43]他甚至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视为导致魏玛共和国灭亡的因素之一。[44]

我不能赞同盖依的一些具体说法,因为它们出自英美学界的共有偏见,但我同意他的这样一个判断,即海德格尔与荷尔德林有一种与时代相关的深沉共鸣,它在当代德国的文化思潮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角色。具体到我们这里讨论的问题,应该指出的是,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的“诗人独特性”的着迷始于他的中学年代,远早于一次大战和盖依关注的“魏玛时代”。这种终生不渝的着迷的原因可能有不少,但以上第一节所涉及者恐怕正是一个思想上的重要联系。而海德格尔之所以要到老子那时去寻求理解或“注意到”荷尔德林独特性的契机,也颇能说明问题。他认为“道”的“在之间”的发生性最能揭示他的《存在与时间》的奥秘,也因此可以打开理解荷尔德林之门,说明在他心目中,这三者(老子、荷尔德林与他自己的思想)有极为内在的关联,而这种关联正是解决他当时最关心的现代技术本性问题以及相关的语言本性问题所亟须的。海德格尔后来在引用《老子》28章的“知其白,守其黑”来批评当代技术文化时,也同时引用了“真正知晓古老智慧的荷尔德林”的诗句:“然而,它递给我/一只散发着芬芳的酒杯,/里边盛满了黑暗的光明。”(《怀念》第三节)[45]它呼应的是道家的黑白相交、阴阳相生的思路,也同样是对现代技术体制的“致死光明”的纠正。由此看来,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的热衷,并不像盖依所说的,只是出于对古希腊和德意志特殊关系的强调,或出于反理性的浪漫精神,而更是来自转变思想方式的需要,即从那种单向的概念化、对象化理性的追求方式转变为双向互补相生的(“之间”式的)自然理性的追求方式,从西方中心转向东西方的对话。简言之,即一种缘发生式的返朴归真。这却是不少当时和现在热衷于荷尔德林的人们所忽视的。

荷尔德林自1802年起就开始精神失常,1807年病情加重,由一位善心的木匠收留,一直生活在图宾根(即他青年时与谢林、黑格尔一起度过大学时光的地方)内卡河畔的一座塔楼上,直到1843年去世。他这期间写的诗被后人收集为《塔楼之诗》(Turmgedichte)。[46]由于是诗人“发疯”之后的作品,所以少为评论家关注。我们今天读到它们,却会感觉扑面而来的道家韵味。诗人脱却了人世的牵挂与痛苦,摆脱了那种“毫无希望的与命运的抗争,……美丽的感伤,……黑暗的忧郁”,[47]几乎完全专注于春秋四季的自然,其宁静、清澈和内在的欣喜,哪像一位精神上的燥狂者所为!而收入了《诗人的独特性》一文的《海德格尔全集》75卷中居然也有一篇评论此晚年诗作的短文。略加分析亦可以加深对于“海-荷-道”三者关系的认识。

此文就以所评论的荷尔德林小诗《秋[之二]》的第一行诗句命名,即“自然的光辉是更高的显象”。它写于1970年之后,正是海德格尔(1889-1976)的晚年。海德格尔首先全文引述了该诗:

自然的光辉是更高的显象,

那里收结了多少快乐的时光,

它就是这壮丽圆满的年华,

那里硕果化入喜悦的辉煌。

世界穿上了盛装,飘过空阔

田野的声音只轻轻鸣响,阳光

晒暖了和煦的秋日,田野静立

 如一片伸展的远望,微风吹荡

树梢枝条,伴着欢快沙沙声响

这时的田野已经变得空广,

明朗景象的全部意义都活着

如一幅图像,四周飘浮着金色的盛况。[48]

海德格尔告诉我们,此诗是荷尔德林死前一年写成,而一位诗评家则认为荷尔德林的这些晚年诗作体现了“语言的‘清澈与尊贵’”。[49]但海德格尔马上指出,几乎还没有人注意到“自然的光辉是更高的显象”这一句、特别是其中的“自然的光辉”(Das Glaenzen der Natur)的深意。在他看来,这种“光辉”来自“多重”(Vielfalt)融入“一重”(Einfalt,简朴)的自然景象。“当晚风吹起时,/自然就特别简朴[或‘一重’]”。[50]它尤其来自时间中或季节(Jahreszeiten,年岁之时)中的一、多融合。海德格尔写道:

“出自年时(或季节)多重的景象之多重被这年岁(Jahr)的一重完全支配。自然的光辉让这年时的进程显现。这自然的光辉并不是现成状态(Zustand),而是一种发生事件(Geschehen)。在年时的进程中,年岁完成了自身。[51]这个进程并不只存在于时间的干巴巴的顺序中,而是显现在每个年时里,它们在先行于和返回到另一个年时中推移,因而彼此相互交融。自然的光辉就是这样一种显现,在其中整个年岁都已经完整地显现了,并因此而先于所有个别的时间而不断地来临了。以这种方式,这光辉显象的‘更高处’显示了自身,自然的特性也显示了自身。”[52]

这样的解释呼应了以上阐述的《诗人的独特性》一文中的一些重要话题,虽然这两篇文章的写作相隔至少27年。“自然的一重或简朴”正是海德格尔在那篇文章中从荷尔德林过度到老子的引线,人要通过它才可能留意到那“正在来临的时间”,并接近“存在本身”,将它与现成的存在者们区别开来。而“正在来临的时间”,在这里就表现为“先于所有个别的时间而不断地来临”的整个年岁,也就是“自然的光辉”所在。此外年时或季节的“相互交融”,或自然光辉的“发生”性,与老子之道的“在其间”的本性也是呼应着的。而且,荷尔德林这首诗中的“[田野的]空广”(Leere)也与海德格尔的《老子》11章中对“无”的翻译是同一个词。等等。所有这些都让我们感到,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的解释与他对老子的解释,以及与他自己最关心的思想,都是息息相通的。

海德格尔还进一步探讨这“光辉”(Glaenzen,放出光辉)的“完整”(Gaenze)的含义。[53]他写道:

“‘光辉’与‘金色的’(golden)是荷尔德林在表达中经常使用的和特别喜爱的词。这‘金色状态’是指最高的和最丰富的光辉、最明亮和最纯净的外观(Scheinen,光线)。[54]这金色的光辉飘浮在整体(Ganze)四周,构成着它的完整状态(Gaenze),[因而]就是‘使之完整’(das Er-gaenzen)。”[55]然而,“这‘使之完整’却不是事后的补充[以使之完整]。[因为]正是它才使得那整体的完整状态之圆(Rund)得以出现。[56]这完整状态飘浮在一切东西的周围,并且就像一个发光的花环‘环绕着’或‘装饰着’所有的正在显象者。而那‘更高的显象’就在这使之完整的光辉中生成。这[光辉]就是自然,让自然作为其自身而逗留着(verweilen)。由于它,自然是‘神性的’。”[57]

这两段话与《秋》诗中的最后两行,即“明朗景象的全部意义都活着/如一幅图像,四周飘浮着金色的盛况”,直接相关。而且,这“使之完整”的“金色状态”立刻令我们想到胡塞尔现象学中最受后人关注的“视域”(Horizont)思想,比如胡塞尔在《经验与判断》中讲的“每个经验都有它自己的视域”或“可能性的游戏空间”,[58]它环绕着那正在显现者,为一切存在者的出现提供了可能。内在时间就是这种视域的一个原本体现,它的朝后的和朝前的视域围绕着“原初印象”而出现与融合。海德格尔深化了胡塞尔的这个思想,使之不再受制于先验的主体性和原初印象,而具有最根本的地位,于是有了《存在与时间》。此外,这里讲的“金色光辉”与海德格尔讲的作为“澄明”(Lichtung)或“去蔽”的真理也很有关系,只是在这里,他强调它是飘浮在一切周围的“使之完整”或“使之出现”的生成可能,因而更突出了它的存在论意义上的缘构发生性。而且,由于这光辉就是自然,因而一定是阴阳(黑白、明暗)相交的,也就是荷尔德林在《怀念》一诗中讲的,在“一只散发着芬芳的酒杯”的空无处所盛满的“黑暗的光明。”再者,这引文中的“逗留”也出现在上述海德格尔对《老子》11章的解释中,特别是对于原发生的和原本时间的“之间”的解释中。应该说,这两个“逗留”有着思路上的内在联系。

注释 

[40] Peter Gay,Weimar Culture: The Outsider as Inside, New York & London: W. W. Norton, 2001.

[41] 同上书,第59页。

[42] 同上书,第81页。

[43] 同上书,第82页。

[44] 同上书,第viii页。

[45] Martin Heidegger, “Grundsaetze des Denkens”, Gesamtausgabe, Band 79, Frankfurt am Main: V. Klostermann, 1994, S.93.

[46] 此诗集已有中文本,即《塔楼之诗》,先刚译,上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4年。

[47] 同上书,83-84页。

[48] Martin Heidegger, Gesamtausgabe, Band 75, S.205. 此诗的中译文参照并部分采用了先刚的译文(《塔楼之诗》,34页),但根据德文原文做了改动。此诗的德文原文是:“Das Glaenzen der Natur ist hoeheres Erscheinen,/ Wo sich der Tag mit vielen Freuden endet,/ Es ist das Jahr, das sich mit Pracht vollendet,/ Wo Fruechte sich mit frohem Glanz vereinen.// Das Erdenrund ist so geschmuekt, und selten laermet/ Der Schall durchs offne Feld, die Sonne waermet/ Den Tag des Herbstes mild, die Felder stehen/ Al seine Aussicht weit, die Lueffte wehen// Die Zweig’ und Aeste durch mit frohem Rauschen/ Wenn schon mit Leere sich die Felder dann vertauschen,/ Der ganze Sinn des hellen Bildes lebet/ Als wie ein Bild, das golden Pracht umschwebet.”

[49] Martin Heidegger,Gesamtausgabe, Band 75, S.205.

[50] 海德格尔引自荷尔德林诗“欢快的生活”,同上书,206页。

[51] 海德格尔这里的解释主要呼应《秋》诗第一节,特别是其中的“圆满的年华”。

[52] Martin Heidegger, Gesamtausgabe, Band 75, S.207.

[53] 请注意这两个词之间的,以及它们与下面提到的“使之完整”(Er-gaenzen)之间的词形相似。这些相似对于海德格尔都有去构造诗意思想的呼应勾连的功能。本文通过括弧给出的德文词,其中有不少就是为了提示这种功能。当然,由于海德格尔时常做这类诗意思想的词语游戏,这些提示还远不是完全的。

[54] 请注意这“外观”或“光线”与上面讨论的荷尔德林“秋”诗第一行中“显象”(Erscheinen)的词形、词源与词义的联系。

[55] Martin Heidegger, Gesamtausgabe, Band 75, S.207. 在一般的用法中,“ergaenzen”意味着“补充”或“补足”,但如下段引文所说,海德格尔要将这个词意深化为“发生”意义上“使之完整”,所以他在这个词中加入了小横线。

[56] 请注意这“圆”与“秋”诗中“壮丽圆满的年华”之“圆”、“世界”(Erdenrund)之“圆”的意思上和词形上的联系。

节选自《海德格尔论老子与荷尔德林的思想独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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