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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德人的建国梦(二)

2020-05-05  陆一2

 2003年美国发动入侵伊拉克的战争。2005年伊拉克新政府宪法承认了库尔德地区政府的自治地位。与伊拉克中央政府治下的区域形势日趋混乱不同,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和库尔德爱国联盟通过相互协调维持了库尔德地区难得的一段和平,基本确立了库尔德斯坦民主党作为合法统治者的地位。

    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人地区政府在新建的联邦国家范围内享受着高度自治的社会、文化和宗教权利。库尔德地区内部又有新生政治力量,变革党发展为议会内第二大党,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和爱国联盟党也在协调军队的统一问题,似乎在朝着一个良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库尔德斯坦实质上还是处于分裂状态。只是伊拉克中央政府的诸多混乱,强化了外界对库尔德地区政府作为成功者的印象。伊拉克以什叶派为主的新政权对于伊拉克政治文化是根本性的颠覆,使逊尼派阿拉伯人产生了严重的被剥离感。由于伊拉克中央政府的错误,国家的功能被非国家行为体如部落、宗教和族裔团体所取代,伊拉克被称为失败的国家,加大了库尔德人的离心力。20082013年之间,库尔德地区政府与马利基政府之间的冲突呈现出上升趋势,围绕库尔德人对于争议区域占领问题的冲突尤其突出。这一时期,库尔德民族独立运动聚焦于库尔德地区的发展,而且该地区自治的合法性很大程度上不再受到质疑。

 受伊拉克北部库族独立运动的感召和影响,土耳其库族于1978年11月成立库尔德工人党(PKK,简称“库工党”),推举阿卜杜拉·厄贾兰(Abdullah Ocalan)为党首,指导思想为库尔德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斗争目标是建立独立和统一的库尔德斯坦国家,但可分为“高度自治”和邦联等阶段。在厄贾兰领导下,库工党建立起“人民自卫军”(HPG)和“妇女解放军”(YJA),并从1984年起开展争取独立建国的武装斗争。为有效对付土耳其政府军的扫荡和围剿,库工党在土耳其、伊拉克、叙利亚、伊朗均建立了分支或根据地,并将伊拉克北部甘迪勒山区作为战略后方。为防领导集体在土军或伊军清剿中悉数遭遇不测,厄贾兰本人于19797月率精干参谋和通信班子潜入叙利亚,遥控指挥库工党在各国的活动,直至199810月被老阿萨德“规劝离境”并于19992月在肯尼亚被土耳其特工组捕获。厄贾兰被捕后,库工党组建了巴伊克(Cemil Bayik)、卡拉耶兰(Murat Karayllan)、侯赛因(Fehman Hüseyin)三人领导小组,又称“三人团”,拥戴巴伊克为领袖,直至今日。

为策动库工党内讧,土耳其政府不断传播厄贾兰“叛变”、“忏悔”、“向政府提供大量绝密信息”等消息。部分库工党高层领导人对斗争前途感到悲观失望,一批基层干部甚至脱党。出于恢复全党凝聚力和战斗力的考虑,库工党中央通过各种渠道和手段了解厄贾兰在狱中的表现。20075月,巴伊克代表库工党中央宣布,厄贾兰在监狱之中“坚贞不屈”,库工党已经识破土耳其政府的离间计,厄贾兰作为党的缔造者将继续受到全党拥戴,其思想将继续指引该党未来斗争。巴伊克还提出,库工党将同伊拉克、叙利亚、伊朗的库族政治势力构建“最广泛的统一战线”,逐步实现建国梦想。从那时起至今,库工党在四国库区的社会基础不断扩大,武装力量已恢复至3万人左右。其最大成就是,推动叙北库族建立“北叙联邦”,宣布成立自治政府,定都卡米什利(Qamishli),并于2014年举行选举,建立了立法、司法等机构,颁布了《宪法》及其他法律,扩编了“人民保护军”(YPG)和“妇女保护军”(YPJ),这两支武装力量构成现今“叙利亚民主军”的主干,并得到美国的支持。“北叙联邦”的主要政治和军事干部由库工党派出,政党形态是“民主联盟党”(PYD),以掩人耳目,旨在淡化库工党实控色彩。“北叙联邦”社区建设和民众管理遵循厄贾兰的库尔德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理论。厄贾兰一些重要著作,如《21世纪库工党和库尔德问题》、《文明之根》、《民主邦联主义》、《妇女革命》、《民主文明宣言》、《谈判路线图》等成为“北叙联邦”党政军干部的必读书,这些著作的一系列重要立场和观点在叙北库族民众中亦产生广泛影响。如今,以巴伊克为首的库工党首脑机关已扎根“北叙联邦”,并与伊拉克北部甘迪勒山区根据地保持密切联系与协调,同时指挥土耳其东南部库工党的斗争。

基于库族独立运动在四国发展不平衡的现实,库工党在渡过因厄贾兰被捕而出现的内部混乱期后,确定了“在叙利亚北部加快发展,在伊拉克北部构建库族统一战线,在土耳其保存实力,在伊朗实施蛰伏”的战略方针,为此多次与土耳其政府达成停火协议,将主力大部转进伊北和叙北,陆续在土耳其成立了“库尔德斯坦社区联盟党”(KCK)、“和平民主党”(BDP)、“民主地区党”(DBP)、“库尔德斯坦自由民主大会党”(KADEK)、“人民民主党”(HDP)等外围组织,尽量避免以库工党名义开展政治活动或作战行动,同时缓和与“库尔德自由之鹰”(TAK)等其他库族政治势力的关系。在上述外围组织中,“人民民主党”在20156月选举中进入议会,获80席;在同年11月选举中获59席。20157月,土耳其政府单方面撕毁停火协议,重新对库工党展开清剿。库工党依托土耳其东部和东南部山区,以小规模游击战方式与政府军周旋。土耳其政府军扫荡并没有吸引库工党主力重返,库工党仍将主要政治和军事资源用于“北叙联邦”的扩展,同时指示一些政工干部潜伏下来,继续开展群众工作。

    较之于土耳其,伊朗对于库尔德人独立的反对立场更为明确。伊朗也担心伊拉克库尔德人和叙利亚库尔德人的自治、独立走向对伊朗库尔德人产生心理暗示,从而损害伊朗国家利益。萨瓦·阿卜杜拉(Sawar Abudulla)指出伊朗对于库尔德国家有两大担忧:刺激伊朗库尔德人民族主义情绪;挑战伊朗建立什叶派新月地带/什叶派走廊(德黑兰、巴格达、大马士革和贝鲁特)的抱负。事实上,叙利亚库尔德民主联盟党及其所属的人民护卫军对于伊朗库尔德人已经产生一定影响。更何况,叙利亚库尔德民主联盟党为了长期获得美国支持,有意加入美国的反伊朗联盟,足以引起伊朗的警觉;这一切对伊朗皆非有利。尽管伊朗与土耳其正在西亚地区争夺影响力,但伊朗和土耳其反对库尔德人建国问题的立场却是一致的。

    库尔德人抗击“伊斯兰国”的英勇行动强化了库尔德人作为西方盟友的地位,而伊拉克政府军在这方面的拙劣表现更加反衬了库尔德人自身的价值,进一步刺激了库尔德人的民族主义情绪,促其铤而走险举行独立公投。马利基主政的伊拉克进一步强化了国家的什叶派性,逊尼派阿拉伯人和库尔德人都产生了某种愤懑的情绪。“伊斯兰国”崛起之后,库尔德人迅速占据了诸多争议区域,并声称将会进一步巩固这种事实上的占有。而叙利亚库尔德人先后获得了西方和俄罗斯的支持,逐步将其生存区域连成一片,强化了自治地位,提出民主自治和成为联邦区的要求,同样得到了俄罗斯和西方的支持。叙利亚库尔德人的成就强化了伊拉克库尔德人的独立愿望。巴尔扎尼的基本判断是,伊拉克国家非常脆弱,未来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成为最大的问题,不排除伊拉克进一步裂变为库尔德人、逊尼派阿拉伯人和什叶派阿拉伯人三个部分的可能性。而且,不少库尔德人认为,“伊斯兰国”所造成的伊拉克危机恰恰是库尔德人独立的良机。在此背景下,巴尔扎尼强行推动了独立公投。

    伊拉克库尔德地区政府于2017925日举行了独立公投,选举委员会927日在埃尔比勒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公投结果,330万的投票者(包括库尔德人和非库尔德人)中支持库尔德自治区独立的选票占到92.73%,公投结果似乎反映了民意,在库尔德人民族独立运动历史中具有界标性意义。然而,库尔德地区政府近期宣布暂时冻结公投。土耳其、伊朗和伊拉克由于库尔德问题的这一动向而加强相互协调,彰显了库尔德问题的敏感性及其对于区域局势的影响;由此引发的域外大国介入更使伊拉克国家重建和区域秩序重组遭遇诸多变数。库尔德人是伊拉克最大的少数族裔,占伊拉克人口总数的25%,大部分库尔德人生活在库尔德地区政府(KRG)和争议区域(主要是基尔库克和尼尼微、萨拉赫丁和迪亚拉等省份的部分区域)2017922日,库尔德地区政府总统巴尔扎尼在演讲中号召库尔德人在屈从的生活与自由的生活之间做出选择,这似乎含有“国父”号召民众义无反顾地支持建国的意味。虽然库尔德人高票支持独立,但是,伊拉克政府军队却于101617日在争议地区展开收复行动,库尔德地区政府在48小时内丧失了包括基尔库克在内的大片土地(基尔库克油田,是伊拉克最大油田之一)。

    伊拉克战争结束之后,伊拉克国内经济迅速发展。GDP总量由2004 年的1391万美元增长到2015年的4629万美元,经济总量增加了3.3倍。石油出口占据了伊拉克90%左右的出口额,提供了90%以上的政府财政来源。2013年以后受石油价格市场低迷影响,经济有所倒退,但随着石油市场的复苏,未来发展形势仍然明朗。库尔德地区的支柱产业是油气产业、农业和旅游业。由于更加稳定、和平的环境,库尔德地区的经济发展优于伊拉克其他地区。2006 年已知伊拉克油气资源丰富石油储量约193亿t,其中库尔德地区约61亿t,占总储量的31.6%库尔德地区主要的大型油气田主要分布在扎格罗斯前陆盆地中。扎格罗斯盆地是全球油气资源最为丰富的地区之一。盆地的油气资源主要分布于迪兹富勒坳陷、基尔库克坳陷和胡齐斯坦隆起中,而伊拉克库尔德地区正位于基尔库克坳陷中,油气勘探巨大。库尔德地区原油主要用于直接出口,并且以管道运输为主要的运输方式,原油通过管道到达土耳其杰伊汉港口,并销往世界各地。库尔德地区采用的财税体制是产量分成合同,与伊拉克中央政府提供的技术服务合同相比,投资收益更高。为了吸引外国企业投资,库尔德地区指定减免税收等相应的优惠政策。库尔德政府与伊拉克中央政府关于油气资源的开采受益分成等方面一直存在着分歧。伊拉克政府曾禁止企业单独和库尔德地区政府进行油气开发合作。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在固体矿产开发合作上不存在利益分歧。同时库尔德地区《投资法》鼓励工农业等领域的投资,对于合规的投资项目,自治区将为项目提供土地租赁补贴和相配套的公共基础设施,以及十年内企业税全免,五年内关税全免的优惠税收政策。库尔德自然资源部目前正在积极制定相关的矿业法律法规,以促进该地区矿产资源的合理开发,并吸引外国企业的投资合作。

    巴尔扎尼力推公投的理由是,2014年“伊斯兰国”肆虐伊拉克后,作为统一国家的伊拉克历史已经终结,库尔德人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到了。然而,库尔德地区政府目前存在着腐败、政党之间巨大分歧、议会长期处于关闭状态等问题。其中,库尔德地区政府总统巴尔扎尼2005年就任总统,2013年届满后一直继续在任,其合法性受到诟病。同时,地区政府议会自201510月起一直关闭,公投未能获得议会的批准,其合法性受到质疑。据此,公投被认为是巴尔扎尼出于自身的私利而为。此外,由于腐败和长期拖欠工作人员的工资,库尔德地区政府的日常运作和维持举步维艰。自2014年巴格达中央政府削减库尔德地区政府预算以来,库尔德地区政府经历着严重的经济危机,仅库尔德地区能源部长阿什蒂·哈夫拉尼(Ashti Hawrami)承认的外债总额就高达200亿美元。这一危机被认为与执政党——库尔德民主党的贪腐有直接关联。坚决反腐的库尔德国家,未来方有可能变为成功的国家。库尔德民主党是库尔德地区第一大党,它力推公投的动机被认为是为了规避民众对于其贪腐的指责。库尔德地区第二大党——变革党反对公投,认为当务之急是重开议会;第三大党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党,对于公投并无热情。显然,库尔德地区内部治理体系远未成熟,在这种背景下举行公投显得贸然和仓促,缺乏对于可能后果和前景的理性评判。

    土耳其很大程度上可以控制库尔德地区政府的经济命脉,却明确反对库尔德地区政府的独立公投。土耳其对伊拉克库尔德地区政府的关系建立在贸易(特别是能源基础)和打击土耳其库尔德工人党的基础之上,但对基尔库克的归属高度敏感。土耳其愿意为伊拉克库尔德地区提供能源通道,巴尔扎尼承诺配合土耳其打击驻扎在伊拉克和伊朗交界处的库尔德工人党,并承诺不支持叙利亚库尔德人民护卫军。同时,土耳其是库尔德地区政府进出口的最重要通道,地区政府进口的食物、饮料、水果、建筑材料以及出口的石油和天然气必经土耳其,因而其经济命脉受到土的控制。伊拉克库尔德地区已经与土耳其签订为期50年的石油和天然气合作条约,2017年以来成了土耳其第三大出口市场。但双方之间关系是不对等的,土耳其占据明显的优势。土耳其反对将基尔库克纳入库尔德地区政府,更反对库尔德地区独立,土耳其的外交底线是最低程度上维护伊拉克作为统一国家的存在。这一点在2014年叙利亚局势动荡后更加突出,但库尔德地区政府低估了该问题的敏感性。土耳其政府坚决反对将基尔库克纳入库尔德地区,也担心该地区独立公投会使得库尔德工人党在伊拉克北部获得永久基地,土耳其政要多次表示反对独立公投。土耳其在土—伊边界展开的军事演习,其目的除了威慑库尔德地区之外,还有彰显其区域存在的深意。公投前后不断与伊朗和伊拉克在相关问题上协调立场。在与到访的伊拉克总理阿巴迪会谈时,埃尔多安表示继续支持基尔库克石油的出口是服务于伊拉克而非库区政府,并要全方位支持伊拉克中央政府针对于库区政府的各项举措。土耳其与伊朗就伊拉克库区独立公投展开紧急磋商后,采取了包括关闭边境、贸易制裁、航空管制在内的制裁措施,防止其铤而走险宣布建国。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指出,库尔德人的独立公投是对区域秩序的背叛,对未来可能产生深远影响。土耳其和伊朗的联手足以挫败库尔德人的计划,而伊拉克政府军在与库尔德地区政府武装力量争夺争议区域中的表现更加大了库尔德人的挫败感。

    国际社会对于库区独立公投整体上持反对立场。首当其冲的是,美国的态度逐渐由暧昧转为明确反对。美国政府的态度日趋明朗,那就是维护伊拉克作为统一国家的存在,力促双方在2005年宪法框架内达成和谈。美国对于独立公投的反对,扑灭了库尔德地区政府最后的一丝希望。以色列是赞同库区独立公投的极少数国家之一,然而这种支持引发了某些人的警觉。以色列的支持会影响到伊斯兰世界的团结,因而诸多虔诚的库尔德穆斯林人对以色列的支持抱着非常谨慎的态度。以色列的支持还容易诱发某种新的阴谋论,巴尔扎尼甚至被认为是在实践美国和以色列的某种政治设计。与此同时,以色列的支持会影响到库尔德地区政府与伊朗、土耳其以及阿拉伯国家的关系。一个库尔德人国家会对区域秩序的演变产生连锁反应,既引发区域秩序组合方式和组合对象的深刻变化。库区政府一旦宣布独立,区域内国家关系必然开始复杂的重组过程,存在着诸多的可能性,对于这种不确定性的担忧使得诸多国家更加愿意维持现状。

    对于外部的围堵与反对,库区独立公投并没有转化为库尔德人团结起来的凝聚力,反而加速了库尔德人内部的分化。伊拉克政府军在争议区的推进以及库尔德爱国联盟党被指与政府存在秘密交易等,导致苏莱曼尼亚地区与库区政府渐行渐远。而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党领袖塔拉巴尼103日的辞世与巴尔扎尼草率举行公投联系起来备受指责,加剧了库尔德人内部的分化。苏莱曼尼亚地区与伊拉克中央政府和美国的关系日趋紧密,这表明公投更多地显示出某种分离性的作用。库尔德人在中东地缘政治格局中的角色和作用面临新的考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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