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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辅导】重读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和《高老头》

 五者自居 2020-05-10


 

  

  

  


  


 

        《欧也妮·葛朗台》和《高老头》是巴尔扎克构建《人间喜剧》的开山力作,也是世界文学遗产中脍炙人口的作品。 我年轻时读过傅雷先生的译本,现在又重头到底把原著重读、重译了一遍,感想、感慨、感悟甚至感动一言难尽。

        巴尔扎克的小说,有深刻的社会洞察力,深远的历史穿透力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读巴尔扎克的小说,可以读解历史,读解社会,读解情感世界,还可以读解人的灵魂,有振聋发聩的效应。读巴尔扎克的小说,很难不产生联想,很难不联想到当今外部世界,联想到远近形形色色的人物,联想到你我他的内心世界,并由联想引起反思,问几个为什么,总想揭开社会问题的谜底。时间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但巴尔扎克刻画的人物和揭示的社会问题,尽管改了头,换了面,但分明阴魂不散,有的还很活跃,似乎还在我们周围游荡,还在困扰着我们的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读巴尔扎克的小说,很难不产生感情上的共鸣和理智上的沟通。

        《欧也妮·葛朗台》和《高老头》,高度概括地反映了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后,金钱关系如何通过财富的再分配,逐步变成统治整个社会的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构成了资本主义社会根深蒂固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出现了一切向钱看的金钱拜物教。金钱就是一切,金钱统治一切,金钱支配一切。

在金钱世界里,爱无爱,情无情,亲无亲,人与人的关系沦为赤裸裸的金钱关系。什么人情、亲情、爱情;什么人道、公道、政道;什么博爱、父爱、性爱;什么人生观、幸福观、价值观,哪样离得开金钱这万能的主?本来,是人创造了金钱,金钱应该为人服务,为人的幸福服务;但人打开了金钱潘多拉魔盒后,不带希望的金钱魔鬼就不听人的使唤了,开始对人作威作福,要人为金钱卖命。人为金钱而生,而爱,而恨,而喜,而忧,而笑,而哭,而荣,而辱,而挖空心思,而死去活来。在巴尔扎克笔下,每一枚钱币都可以闻到汗臭味、血腥味和泪苦味。

        两部小说篇幅并不长,人物也并不复杂,情节也并不离奇,但背景很明晰,场景很集中,人物很典型,故事很生动,语言很精彩,含意很深刻,刻画很细腻,读来很有兴味,有时莫名其妙,有时惊心动魄,有时回味无穷,不愧是文学大师的大手笔。两部小说,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两个时来运转的新富翁发财有道但幸福无门的悲剧命运。

        一个富翁叫葛朗台,他千方百计挣钱,一生聚敛了一千七百多万法郎的家产,但他爱钱如命,一毛不拔,不顾兄弟的手足之情,赶走了因家破人亡而无家可归的亲侄子,为了一袋金币的失落大动肝火,动摇了父女和夫妻感情,逼死了一向忍气吞声的老婆,破坏了独生女欧也妮纯洁的初恋,葬送了她的美丽青春和美好人生,酿成了守财奴的家庭悲剧。葛朗台家道兴亡,成也金钱,败也金钱。

        另外一个富翁叫高里奥,他爱女如命,把一生积攒的几百万财富,统统用在满足两个千金难填的欲壑上,盲目的父爱导致他自食苦果,被两个女婿撵出了家门,像一只丧家犬悲惨地死在一家寒酸的公寓里。死的时候没有一个女儿前来照料,没有一个亲友前来吊唁,没有一个亲属前来送葬,他的后事全靠两个在读的穷学生帮忙草草操办。高老头会赚钱,但他不会用钱,钱花光了,父女之情也彻底断了。

    

 

         葛朗台在法国大革命前,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手工业者,一个勤劳、节俭的箍桶匠,只因有妻子的陪嫁垫底,日子过得殷实富足。但葛朗台具有新兴资产阶级的发财胆识,时事造就了他的金钱头脑。大革命胜利后,共和政府当局拍卖教会产业,他只“掰了一小块面包”,以很小的代价贿赂了标卖监督官,轻而易举地以低价买下了当地最好的葡萄园、一座修道院和几块分包租田。他发家致富有方,顿时成了共和党人,成了索米尔城的大红人,当了地区长官。他有权就用,为军队承包了大批葡萄酒生产,成为一个享受大革命成果的爆发户。执政府时期,他被推上了索米尔市长的宝座。他用势造势,假公济私,动用城市公益建设资金,修了好几条高等级公路,通往自己的产业所在地。他钻法律和行政管理的空子,购置大量的地产,交纳的税金却微不足道。他善于通过合法的手段做证券投机,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打时间差和地区差,聚敛了大量财富。到了帝国时代,“红帽子”虽然不吃香了,但他已富甲一方,成了当地第一纳税大户。葛朗台这个外省大富翁,在巴黎大银行财富排行榜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在金钱时代,人的地位是由财富实力决定的,葛朗台在当地称雄,一举一动都披上了金装。巴尔扎克说过,法国每个省都有自己的葛朗台。可见,葛朗台的发家史很有代表性和典型性。读葛朗台的发家史,就可以形象地了解法国新兴资产阶级的成长过程。

        葛朗台从一个箍桶匠发展成大地主兼金融资本家,具有爆发户损人利己、惟利是图的本性。为了赚钱,他绞尽了脑汁,耗尽了精力,耍尽了权谋手段。他甚至利用弟弟破产自杀事件巧妙周旋大发家难财。他凶如猛虎,滑如蟒蛇:他懂得趴着,蹲着,久久地窥视着自己的猎物,然后猛扑上去;接着,他张开钱袋的血盆大口,把大堆的金币一口吞下,于是心安理得躺下来,就像蛇吃饱了肚子,不动声色,冷若冰霜,慢吞吞地进行消食。索米尔全城,没有人不知道葛朗台的厉害,因为谁都被他的钢刀利爪抓破过皮肉。

        葛朗台是一个爱钱如命的守财奴。他不信上帝,只信金钱。他把金钱看得比妻子、比女儿、比兄弟、比侄子甚至比自家性命都重要,“没有钱,什么都完了。”他衡量周围人的价值,全看对方是否对自己发财有利。在他眼里,“金钱同人一样会生活,爱热闹,走过去,走过来,会流汗,会生产。”他的爱好,他的幸福,他的喜怒哀乐,都集中在追求金钱上。就连他的头发也黄白相间,“金银满头”。他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总也没有满足的时候。在他心目中,金钱就是一切,金钱就是幸福。他在自己卧室里面,专开了一间藏金密室,装了防盗铁门,不允许妻子、女儿越雷池一步。一到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在密室里玩赏金灿灿的金币,以此为无穷乐趣,黄金看久了,连目光都染上了金黄的色彩。就是死到临头,他仍然念念不忘他的金币,叫她的独生女抓一把给他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金路易,一连好几个小时不肯把视线松开”。守财奴留给继承人的最后遗嘱竟然是:“全都要管好,到那边(天国)如数向我交帐!”当做临终圣事的的教士把镀金的受难十字架送到他的唇边,让他吻一吻基督圣像时,他做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举动,竟然把基督当黄金制品一把抓到手,他大概因此触怒了上帝,立刻丧命黄泉。

        葛朗台赚钱是蛇吞象,花钱则是铁公鸡。他的楼房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楼板坏了非到摔了人才自己动手修补;他亲自控制全家的伙食、烛光和柴火标准,面包越切越薄,喝咖啡的糖块越来越小;他有大片果林,却经常吃变质的水果;他有广阔的山林,却不许家人多烧一天取暖火,即使遇上春寒、秋凉、生病都不许破例;他家难得吃一顿肉,除非长工免费送来野味,连吃死人的乌鸦也当美味;他从不吃请,也不请客,也不串门,只有屈指可数的例外,那必然是另有图谋。

        葛朗台并不嫌妻子长得丑,因为她给他带来了三十多万法郎的陪嫁和遗产,可他给妻子的零花钱没有一次超过六法郎,过后又变着法子把老太的私房钱收回去。妻子病重不起,他甚至舍不得掏钱为妻子请大夫。葛朗台太太安分守己,任劳任怨,但她内心却很悲苦,总感到是寄人篱下,与当家奴无异。

        欧也妮是葛朗台的掌上明珠,是他的唯一财产继承人,但只因她爱上了落难的堂弟夏尔,把自己的私房积蓄偷偷地赠送给夏尔作路费和经商本钱,结果受到父亲无情的惩罚。不能说葛朗台不爱自己的女儿,但这种爱是维系于金钱纽带上的。他每年给女儿几枚金币作为新年或生日礼物,要求她妥善保存好,到时必须把旧金币如数拿出来让他欣赏。金币在,则父女感情在;金币失落了,父女感情也破裂了。葛朗台甚至害怕女儿成为自己财富的法定继承人。葛朗台死了,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反正给女儿留下十分可观的遗产,但他并没有给女儿留下任何幸福。欧也妮的唯一希望寄托在堂弟夏尔身上,但夏尔在海外发迹后即变了心。她从此看破红尘,最后违心地答应了廷长邦丰的求婚,条件是结婚不同居。邦丰欣然同意,因为他要的正是她的财富,而不是她的爱情。邦丰廷长野心勃勃,机关算尽,本来想通过婚姻关系占欧也妮的便宜,但他的好梦不长,当上议员没几天就死了,反而把自家祖上的全部家当留给了欧也妮。上帝就爱这么作弄人,爱钱的人不得好死,不爱钱的欧也妮却继承了好几家遗产,财富远远超过了守财奴父亲,超过了死于非命的叔叔,超过了忘恩负义的堂弟,超过了道貌岸然的名誉丈夫;但她没有丈夫,没有子女,没有家庭,没有爱情,没有幸福。她把她的财富无偿地替已故叔父偿还了最后的债务,成全了她堂弟的负心行为,而后一路行善,救济穷人,扶持失学儿童,捐款资助教会,创办学校、养老院和图书馆。她满怀悲哀地走向天国,不是去向守财奴父亲交帐,而是去找曾同自己相依为命的善良母亲,去向上帝顶礼膜拜。像欧也妮这么美丽、纯洁、虔诚、善良而富有爱心的姑娘,为什么就得不到真正的爱情和幸福?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深陷金钱关系的旋涡中,所有追求她的人,爱的都不是她的心,而是爱她的钱。

 

 

        高里奥在大革命前,也只是个普通的面粉店工人。在1789年革命大暴动中,他的老板在混乱中不幸遇难,他盘下了铺子,打开了基业。在危机四伏的年代,他知道如何寻求靠山,趁机当上了分区主席职务。后来全国发生大饥荒,他勾结官府,大发国难财,一下子成了爆发户。革命初期,人们谈富色变,但等大家知道高里奥发财时,发家致富已成了荣耀。他在生意场上驾轻就熟,对进出口法规了如指掌,并善于“抓住政策的漏洞”,行动快捷,“事事领先,事事在料,事事皆知,事事诡秘”。他有外交家的精明谋略,又有战士长途行军的本领。他利用雄厚的资本投资做跨国面条生意,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与葛朗台相反,高里奥真心宠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婚后七年,他过着万里无云的幸福生活。可是,他中年丧妻,誓不再娶,便把对娇妻无限的爱一下子全转移到两个女儿身上,给她们请最好的家庭教师和陪读小姐,给她们配了骏马和花车,其生活之奢侈,“像阔老爷的情妇”。父亲对女儿穷奢极欲有求必应,“只要她们给个撒娇的回报”,即使女儿做了坏事,他也一样高兴。大女儿阿纳斯塔齐追求贵族气派,他便把她嫁给了德·雷斯托伯爵;小女儿德尔菲娜贪图钱财,便把她嫁给了银行家纽沁根。他给每个女儿八十万法郎的陪嫁,开始得以轮流在两家当座上宾,享受“父亲,这边请;父亲,那边请!”的高规格待遇。但好景不长,两个有身份的女婿开始嫌他的地位卑贱,要求他放弃面粉生意。他怕女儿受气,便答应了。此后,两个女儿争相敲诈父亲留着养老的年金和几件纪念物。二十年间,他掏空了五脏六腑,付出了全部的爱,又在一天之内拿出了全部的财产。可是两个女儿把父亲当柠檬挤干后,就把皮扔到街角旮旯里。

        高老头对女儿的无私父爱,作家美其名曰“最美的天性”,实际上已经发展到变态的心理。为了讨女儿欢心,他可以当牛做狗,甚至想去偷去抢去杀人。然而,他“崇高的父爱”为什么得不到好报?直到快死时他才大彻大悟,向悉心照料他的邻居拉斯蒂涅发表了“临终宣言”。他控告女儿女婿不孝:“她们不爱我,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您把他们带进这个世界,他们却把您赶出这个世界。”“他们恩将仇报,像刽子手一样折磨我。”他找到了父爱失败的根本原因是出在“钱”上:“钱能买到一切,甚至女儿。”过去女儿、女婿之所以对他很殷勤,“一切都是冲着钱来的。”“如果我还留着财产,没有给她们,她们就会到这儿来的,还会来吻我的脸。”他向社会提出了抗议和警告:“如果天下父亲受虐待,国将不国。只有父道正常,社会、世界才能车轮滚滚;如果子女不爱父亲,必然天崩地裂,乌云滚滚。”他最后才承认自己的过错:“她们作践我,也是我惯出来的。”“我罪有应得。”

       

 

        青年是社会的希望,如果青年不走正道,这个社会还有希望吗?巴尔扎克在这两篇小说中通过艺术形象向后人提出了这个尖锐的社会问题。他笔下两个年轻人的成长过程很有代表性,他们在金钱社会大学里接受了严酷的现实教育,一个忘恩负义,一个改善从恶,都走上了利禄熏熏的道路。

        夏尔是守财奴葛朗台的亲侄子,欧也妮的初恋情人。他接受的教育主要来自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家庭教育。他父亲原是巴黎鼎鼎有名的大酒商,母亲则是一个大贵族的私生女,他们把儿子视为掌上明珠,对孩子百般溺爱,百依百顺。夏尔从小娇生惯养,成了巴黎的浪荡公子。父亲在巴黎酒价动荡中遭到了经纪人和公证人的暗算,资不抵债,承受不了破产的压力,结果开枪自杀,使夏尔一夜之间从家庭小皇帝一下子沦为无家可归的孤儿。如果他的伯父葛朗台能够把他当亲人对待,危难之中拉侄子一把,成全他同欧也妮的婚姻,夏尔也许会改邪归正,成为回头浪子,但事实恰恰相反,葛朗台生怕被穷小子拖累,迫不及待地把他赶出了家门。

        二是巴黎花花世界潜移默化的影响。他成天和巴黎的纨绔子弟混在一起,耳濡目染,成了花花公子。在他的社交圈子里,“阿谀奉承之词可以捧杀最伟大的思想观念”,不相信一切,不相信感情,不相信任何人,朋友之间互相掂量着对方钱袋的份量,据此作出自己的反应。在他们的心目中,没有崇高的行为,没有优秀的艺术品,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欣赏,一切围绕个人利益运转。“他受到的思想毒害,比重罪法庭惩办的罪恶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是情人安内特的言传身教。夏尔年纪轻轻,就爱上一个美丽的有夫之妇安内特。这位美人“是一副妩媚、细腻的高品位腐蚀剂”。她一方面让他领略到万种风情的鱼水之欢,同时对他灌输种种腐朽的思想观念,劝他一事当前,首先要考虑自己的前程和地位,不断鼓励他不择手段向上爬。她告戒他,对待当官的态度,最好的办法是吹捧台上的,蔑视下台的。夏尔回巴黎后,她一再帮他出谋划策,极力鼓励他同丑女结婚,这样,他有了名誉地位,她也不失去自己的情人。

        四是海外贩卖人口的罪恶活动,彻底改变了夏尔的人格和价值取向。他被迫离开法国到印度经商后,靠小本生意发了一笔小财。但他很快发现,发迹敛财的捷径是买卖人口。于是他周游列国,贩卖华人、黑人、儿童、艺人,还利用各国市场的差价大搞投机倒把活动,并开始放高利贷。他一贯偷税漏税,根本不把人权看在眼里。他成天惟利是图,心变得冷酷了,紧缩了,干硬了,越来越狠毒无情而且贪得无厌。如果说落难时他对欧也妮还有一片真情的话,那么,后来,他成天花天酒地,同各种肤色的女人鬼混,其中有 黑人、黑白混血儿、白人、爪哇人、埃及舞女,在异国他乡纵欲无度,早已把他私定终身的堂姐和在楼梯口拥抱亲吻的炽热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在他的心目中,欧也妮只不过是借给他六千法郎的债主而已。当年在葛朗台小楼院里避难的可亲可爱的夏尔,到此时已经彻底变了心,变得可恨可憎了。

        经过七年的海外闯荡,夏尔满载着价值一百九十万法郎的金沙,风风光光地回国,企图东山再起。在回国的船上,他认识了一家姓德·奥布里翁的没落贵族。一个富商需要贵族身份打进上流社会,一个没落贵族需要财富恢复往昔荣华。于是夏尔很快“爱”上了其丑无比的德·奥布里翁小姐。夏尔出国时,复辟王朝还在风雨飘摇之中,现在却繁荣得令他眼花缭乱,他横下一条心,不惜采取一切手段夺取高官厚禄。他首先写信给欧也妮,废除了他们山盟海誓私订的婚约。他在信中说:“如今我有八万利弗尔的年收入,这笔财产使我能向德·奥布里翁家族攀亲,他们只有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独生女继承家业,只要我同她结婚,她就会给我带来姓氏、爵衔、国王陛下内廷侍从的美差以及一个名声显赫的地位。我压根儿就不爱德·奥布里翁小姐,但我同她结婚,可以保证我的子女享有前途无量的社会地位,因为王权观念一天比一天吃得开。”回巴黎后,他公然宣称自己与父亲的债务无关,直至改掉了葛朗台姓氏,做着伯爵进宫当大官的美梦。

         另一个青年人叫拉斯蒂涅,是从外省的乡下来巴黎求学的穷学生,他住在寒酸的伏盖公寓里,与高老头是邻居。他在巴黎并没有寒窗苦读,但他却接受了巴黎金钱社会最全面的教育。

        拉斯蒂涅的家庭是一个没落小贵族。家庭年收入仅三千法郎,每年必须拿出一千二百法郎供他上大学。他是长子,全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指望他能学有所成,光宗耀祖。他从小过着田园生活,心地善良、淳朴、诚实、正派。她母亲写信教育他说:“走歪门邪道成不了大事,耐心和安分是你这种身份的青年应有的美德。”

        但是,在巴黎生活才一年,他的思想感情就逐渐发生了变化,面对巴黎的花花世界,他自惭形秽了。他对香榭丽舍大街的豪华景象由赞叹到羡慕。他深感囊中羞涩的难堪。在巴黎,没有钱,寸步难行,没有财富,就没有社会地位。巴黎的生活是一场无休止的战斗,靠寒窗苦读发不了大财,毕业了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他很快注意到,如果要在巴黎上流社会占有一席之地,就非走后门拉裙带关系不可。放假回家时,他得到姑母的指点,回巴黎同远亲表姐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拉上了关系。这位表姐在巴黎社交界红极一时,是拉斯蒂涅进入上流社会的第一位导师。她告诉他,上流社会不过是行骗者与受骗者汇集的大杂烩。“您算计得越冷酷,您就越可以捷足先登。要打就无情地打,别人就怕您。您只管把男男女女当驿马看,骑得他们精疲力尽,到一站就甩掉一匹,这样您才能达到欲望的顶峰。您若当不成刽子手,那就只得去做刀下鬼。”她牵线搭桥,让他结识了银行家纽沁根夫人,即高老头的小女儿德尔菲娜,因为没有风流女人挽着胳膊,就休想在上流社会显露头角。

        对拉斯蒂涅世界观和价值观的形成有重大影响的另一个人物是伏盖公寓的房客伏脱冷。他是一个在逃的苦役犯,是万帮犯罪团伙的头面人物。如果说德·鲍赛昂夫人是用希腊神话中的阿里亚娜神线把拉斯蒂涅引进巴黎迷宫,那么,伏脱冷则劝拉斯蒂涅用犯罪手段迅速发财。他对拉斯蒂涅观言察色,了解他的内心隐秘,掌握他的微妙思想变化,知道他有不惜一切往上爬的野心。他有一套击中时弊、挑战社会的歪理邪说,认为靠读书成不了大气候。他说:“世上并没有原则,只有事件;没有法律,只有时势;高明的人把事件和时势结合起来引导事态向前发展。”巴黎腐败猖獗,天才难觅。到处都是庸人,到处都在利用腐蚀拉拢的手段。在巴黎如果想出人头地,要么才华毕露,要么巧于钻营。要么像炮弹一样打进去,要么像瘟疫一样悄悄地传染进去。诚实正直毫无用处。他劝拉斯蒂涅说,要发财,就得放开手脚干。“生活并不比厨房漂亮,一样充满腥臭味,想炒个好菜捞个好处就别怕弄脏手,只是得懂得想方设法把手洗干净:这就是我们时代的全部道德。”他还为拉斯蒂涅设计了一个十拿九稳的发财捷径:立刻同惨遭父亲遗弃的维克多莉娜小姐谈恋爱,因为这位小房客已经迷恋上拉斯蒂涅了,伏脱冷则打着惩恶扬善的旗号,设法用决斗的方式把维克多莉娜的哥哥杀掉,这样,维克多莉娜小姐就成了银行家父亲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小两口结婚后,拉斯蒂涅自然就成了百万富翁,这时他必须付给伏脱冷二十万法郎的回扣。若不是伏脱冷突然案发被捕,拉斯蒂涅很可能走上犯罪的道路。

        促使拉斯蒂涅思想发生根本转变的事件是高老头的惨死。高老头那么有钱,那么疼爱两个女儿,而她们长得又都那么漂亮,两个女婿也都那么有钱有地位,可他为什么到头来死得不如一条狗?活生生的事实印证了德·鲍赛昂夫人和伏脱冷的“教导”,他无论如何不能在寒酸公寓里坐以待毙,必须向上流社会发起进攻。他埋葬了高老头,也埋葬了自己的良心,洒下了最后一滴神圣的眼泪,面对灯伙阑珊的巴黎,他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狂言:“现在,让我们俩决个高低吧!”

        《高老头》的小说到此结束了,但拉斯蒂涅的崛起则刚刚开始。后来,在巴尔扎克的其他小说中,拉斯蒂涅果然实现了自己的政治野心,当上了副国务秘书,成了贵族院议员,最后被封为伯爵。他靠纽沁根夫人爬上了高层,然后把她当驿马一样无情地抛弃掉,竟娶了她的女儿为妻。他利用政治情报,大搞权钱交易和投机买卖,他的弟妹也因此鸡犬升天。鲍赛昂夫人和伏脱冷两位高师从两个相反的方向为他指点迷津,使他在寡廉鲜耻中得以平步青云。

 

 

        形象大于思维,作家本来没有的想法,读者也许油然而生。一部文学名著引起的思考,产生的深远影响,往往可以超出作家原来的想象。巴尔扎克之所以伟大,是他当时塑造的批判法国资本主义初级阶段社会现实的文学形象,对今天的中国读者也有启迪。 比如说,巴尔扎克在《欧也妮·葛朗台》和《高老头》两部小说中,提出了我们今天每个人都难以回避的问题:金钱问题。

        现在社会流行这么一句话:人什么都可以有,千万别有病;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千万别没钱。没钱的日子很难过。在商品社会里,在市场经济中,没有钱什么事也办不成。

        往大处说, 没有钱,国家怎么实现现代化?没有钱,国家怎么投资搞建设?没有钱,市场如何繁荣起来?没有钱,社会如何奔小康?没有钱,如何进行西部大开发?没有钱,怎么给工人、教师、公务员涨工资?没有钱,农民怎么能富起来?没有钱,怎样进行高技术开发?如何实现高新技术成果的转化?没有钱,怎么解决贫困人口问题、工人失业问题、社会治安问题、人生保险问题、环境保护问题、社会福利问题?没有钱,怎么实现扶贫工程、希望工程、安居工程?绿色工程? ……?

        往小处说,没有钱,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住什么?没有钱,上学怎么办?下岗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

        往好处说,有了钱,可以买套好房子,然后根据自己的爱好进行装修;有了钱,出门打个的,多方便;有了钱,买辆小汽车,有事没事带着全家出去兜兜风;有了钱,可以请朋友上高级餐馆,叙旧聊天,出出现代风头;有了钱,请女友上健身房,晒阳光浴,谈情说爱更有情调;有了钱,可以坐飞机外出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多精彩;……

        但是,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是领导干部还是普通公务员,不管你是富商还是穷学生,不管你是成功的企业家还是下岗的工人,不管你是大老板还是小保姆,谁也无法回避巴尔扎克提出的如下问题:

        物质上富有,精神上贫困,生活能幸福吗?

        巴尔扎克的回答是否定的。巴黎上流社会金碧辉煌,物欲横流,极尽繁华富贵,但哪一家的家庭是幸福的?家里家外都在尔诈我虞,勾心斗角,丑态百出,而且闹得满城风雨,家无宁日。拉斯蒂涅的表姐德·鲍赛昂夫人是社交圈中的佼佼者,但她最终也免不了上当受骗,因情人变心而退出了上流社会,隐居乡下,抱恨终身;德·雷斯托伯爵夫妻长期不和,都搞婚外恋,花钱找苦吃;银行家纽沁根夫妇长期不同床,都搞婚外恋,面和心不和,甚至势不两立,他们大把花钱买罪受;银行家泰勒非重男轻女,为了让儿子继承财产,竟把亲生女儿维克多莉娜小姐赶出家门,直到儿子死于非命后,才不得不把女儿接回来。此类富翁的家庭悲剧比比皆是。家庭如此,社会也如此。只抓物质文明建设,不抓精神文明建设,行吗?我们的历史还得我们自己写。

        靠歪门邪道发财,行吗?

        巴尔扎克的回答也是否定的。夏尔是个落难公子,在海外才七年,靠贩卖人口发财,走私行骗,偷税漏税,生活腐化堕落,这样的发迹史光彩吗?苦役犯伏脱冷,略施小计,谋财害命,一旦事成,轻易可得二十万法郎回扣,国法天理能容吗?另外,巴尔扎克对葛朗台贿赂官员、假公济私的行为和高里奥先生利用饥荒发国难财的行为也是持批判态度的。

        也许,人们穷慌了,发财心切,坑懵拐骗不择手段,企图靠歪门邪道快速致富,这样的人不也大有人在吗?不也有人拐卖妇女儿童,组织偷渡的勾当吗?不也有人靠卖淫、贩毒、走私、偷盗文物发财吗?不也有人卖假药假酒假食品假文凭假护照吗?对这些丑恶现象,不严厉打击行吗?

        盲目宠爱自己的孩子,行吗?

        巴尔扎克的回答也是否定的。娇生惯养的孩子不会有大出息。照巴尔扎克的说法,巴黎的纨绔子弟没有几个爱父母的,一旦到了法定年龄,恨不得父母早死,以便早一点继承家产。高老头的悲惨命运是最触目惊心的答案。我们今天面临独生子女教育的大问题。许多家庭富裕了,把孩子当小皇帝宠着,骄奢淫逸之风有滋长蔓延的势头。巴尔扎克一百多年前就向世人敲了警钟,像高老头那样的父(母)爱不会有好报!

       其实,金钱历来有两面:一面是人,一面是鬼;一面从善,一面作恶;一面为爱,一面为恨;一面真诚,一面虚伪;一面招祥云,一面生污染;一面通天堂,一面通地狱。应是人赚钱,而非钱赚人;应是人用钱,而非钱用人。一句话,应是钱为人造福,而不是钱给人惹祸。读者朋友以为如何?

      当然,细心的读者还可以从书中看出许多别的问题,好文章不妨自己做。

杨松河

2000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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