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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非典型“渣男”的爱情往事

2020-05-17  大大不吃...

    ◆◆

    01

    你是“好色之徒”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猜大部分人都会心中一凛,继而正襟危坐、道貌岸然:

    我不是,才没有,别瞎说……

    相比大家的如临大敌,唐朝有个哥们就很实诚,直接大剌剌地说:

    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耳。余是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

    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流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

    意思是:

    登徒子之流,算什么好色者?不过皮肉之欲而已。

    像哥这种看到佳人尤物便会倾心以慕的痴男情种,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好色之人啊!

    这话要出自普通人之口,群众们肯定嘘声一片:

    醒醒吧大兄弟,说得跟佳人尤物多爱搭理你一样……

    但,由本篇的主人公讲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因为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莺莺传》作者、限制级“艳诗”首创者、情史八卦一箩筐的中唐才子——元稹同学。

    看到这,想必大家已经个个点头如捣蒜:

    艾玛,论好色,墙都不服,就服他!

    02

    来,让我们一起回到贞元十五年,见证下元大帅哥是如何知行合一地践行“余是真好色者”这句自我宣言的。
     
    那一年,我们的元稹欧巴刚刚20岁,青春葱茏,风华正茂,在河中府任职一个小小官吏。
     
    官小事少,便终日四处游冶。
     
    当时河中府辖区内的蒲州东郊,有一著名寺院,名曰“普救寺”,香火盛极。
     
    因寺中方丈精熟诗文,元稹便隔三差五来访,与方丈谈经论道。
     
    方丈爱其才华,常常将其留宿寺中,后来更干脆专设客房,任其随意借住——是为“西厢”房。

    当时的元稹何曾想到,在这佛门清净地,一段闻名千古的爱情故事正待他粉墨登场、倾情演绎。
     
    事情,是这样的。
     
    当年冬天,有一崔氏孀妇携一双儿女自博陵归长安,途径蒲州,亦投宿于普救寺。
     
    元稹与其同宿寺中,闲来攀谈家世,意外发现崔氏竟为自己远亲姨母,多年未见,以致相见不相识。
     
    不几日,因当地驻军统帅去世,军队哗变,士兵们在蒲城作乱,大肆劫掠。
     
    崔氏大为惊骇,其一介妇人兼稚子弱女,路途中又携着万贯家财,遭此动乱,何以自保?
     
    关键时刻,我们元稹欧巴的主角光环应验了。
     
    元同学官职虽小,但潇洒爱耍,平日里常和各兄弟单位的同僚们一起喝酒撸串,打成一片。
     
    故此兵乱发生后,他镇定自若,随手一个电话就让军中将领派了大队人马守护普救寺,解了姨母的后顾之忧。
     
    一场动乱催生的风流奇缘,就这样揭开序幕。
     

    03

    军乱结束后,已是来年春时。

    感于元稹护其一家周全,崔氏特地设宴答谢。并正式叫出自己的一对儿女拜见元稹,行兄长之礼,以示不忘活命大恩。

    元稹就此见到了自己十七岁的远房表妹——崔莺莺。

    只见其在母亲的千呼万唤之下方才娉婷而出,一袭素服,不施粉黛,却“颜色艳异”、“光辉动人”。 

    一见之下,元稹立时惊为天人,目为之炫而神为之迷,魂为之销且魄为之夺:

    艾玛,这不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所心心念念的“物之尤者”嘛?!

    此后,宴席上姨母说了些啥,元稹全无所闻,满心满眼装的都是表妹清丽绝俗的倩影。

    期间他也曾鼓起勇气,试探搭话,结果妹子全程高冷,一言不答。

    宴会之后,无由再见,元稹思之若狂,以致“食忘饱,行忘止”;神魂颠倒之下,拉来莺莺的婢女红娘大诉衷肠,请其代为传情达意。

    没想到,红娘听了完全不买账:

    喜欢我们小姐就三媒六聘来提亲呀,找我有啥用?

    元稹一听,赶紧甩出苦情牌:

    好姐姐,三媒六聘少说也得三四个月,到时我早都相思致死、枯骨一具了,还娶个毛线亲?您且给我烧香吧!

    这事儿要换个老成人儿在场,说不定会狠狠怼回去:

    好嘛,三四个月都等不了,您那是喜欢吗?你那是馋人家的身子,下流!

    然而年轻的红娘同学就单纯得很,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不说,还帮着出谋划策起来:

    我们小姐是矜持自重的正经姑娘,随意告白肯定没戏。

    不过呢,她是个文艺女青年,最喜诗词歌赋,你要不投其所好,写诗撩撩看?

    元稹一听,大喜过望,满腔相思化为滔滔诗情,两首《春词》挥手即就:

    《春词》

    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好风。 

    莺藏柳暗无人语,惟有墙花满树红。 

    深院无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 

    等闲弄水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

    啧啧,果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两首诗里不仅都暗藏了“莺”字,最后一句更撩得明目张胆,借东汉阮肇入天台山被仙女招为夫婿的典故隔空喊话:

    妹纸呀妹纸,你何不像“水浮花片”那样顺流而出,和我这个有情郎双宿双飞呢?

    委托红娘递诗传情后,元稹忐忑地等待着表妹的回音。

    没想到,事情进展出奇地顺利,当晚,红娘就带来了莺莺的答复:

    《明月三五夜》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元稹展信览毕,喜之不尽:

    一则喜的是,表妹居然同意了。诗中分明暗示自己可于明日月圆之夜,翻过篱笆,与其花园幽会;

    二则喜的是,没想到妹子不仅长得俏,诗才还这么好,这是什么天仙人物哇!

    此时,被爱冲昏头脑的元稹哪会想到,才貌俱佳的莺莺表妹要给他的“惊喜”可绝不止此。

    04

    第二天,元同学深觉度日如年,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等到夜幕初降,圆月将升,他便迫不及待逾墙赴约,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然而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却不是脑海中预想了无数遍的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互诉衷肠……

    取而代之的,是——一堂严肃认真的思想品德课!

    姗姗而来的表妹非但没有投怀送抱,反而面色冷峻地告诫他不应仗着有救人之恩就心生邪念……更义正严辞斥其轻薄如此,与肆意劫掠的乱军又何异之有?!

    一通犀利说教之后,姑娘幡然转身,决绝而去。

    徒留元稹风中凌乱,十脸懵逼:

    尼玛,还以为自己是个情场猎手,没想到人家妹子才特么是高段位。一首小诗回得人想入非非,结果转头就翻脸不认账,一盆冷水浇你个透心凉……

    初战不捷,元稹深感无计可施,熊熊爱恋之火只得独自燃烧……

    谁成想,不几日后,事情竟又峰回路转,奇变陡生。

    某夜,正当元同学辗转难眠,哀叹佳人再无可及时,红娘却携被抱枕,捧着莺莺推门而来:

    人都给你整屋里了,还睡个毛线,赶紧滚起来谈情说爱!

    是时,斜月晶莹,幽辉半床,眼前的莺莺眉目低垂、不胜娇羞,全没了平日的端庄高冷。

    元稹痴痴良久,恍如梦寐:

    艾玛,之前表白骂成狗,如今深夜径自来,妹子您这玩的是哪一出?!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啊有木有!

    嗯,所谓女人心,海底针。

    资深女文青莺莺同学这一通迷之操作,我猜不仅元同学掐着大腿怀疑在做梦,围观群众们也都目瞪口呆、瓜皮掉一地:

    姑娘啊,精神分裂这病可不好治!

    呵呵,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眼前的一幕绝非元稹梦境,更非姑娘乱了心性,事实的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

    莺莺对表兄同样是一见钟情,芳心早许……

    05

    听到这,个别暴躁群众估计要开启咆哮模式了:

    那前面的思想品德课,到底几个意思哇?!

    别急,接下来就让我这个业余初级情感专家,试为大家分析一二。

    我说莺莺同样心仪元稹欧巴,那是有理由的。

    首先,我们元稹同学长的帅。

    在《莺莺传》里,他给自己描述的自画像是:

    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

    你看,一派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之相。而且还带点小清高、小孤傲,对文艺女青年的吸引力简直百分百。

    关于元同学是美男子这一点,我们还有确凿的旁证——

    比如,他的死党白居易,夸他“仪形美丈夫”、“君颜贵茂不清赢”,意思就是元同学不仅颜值高、仪态好;还体格健美,颇有阳刚之气……

    (啧啧,老白的潜台词真是呼之欲出:微之好有型喔,我要是女的我都想嫁,嘻嘻……)

    除了长得帅,显而易见的,还有才华高。

    文采嘛,前面的情诗我们都领教过了。毕竟是能和白居易搞文学组合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此外,人家元同学还能歌善舞、吹拉弹唱无所不精:

    能唱犯声歌,偏精变筹议。含词待残拍,促舞递繁吹。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不,我们元稹欧巴还写得一手好字!《宣和书谱》里说他的楷体字是:

    自有风流蕴藉,挟才子之气,而动人眉睫也。

    啧啧,你说这么一个眉目如画、潇洒倜傥而又多才多艺的表兄往你跟前一站,你是莺莺你动心不?

    我看何止是动心,想直接扑上去的迷妹估计也是大把。

    可莺莺能这样吗?

    不能呀,人家可是封建社会里家教严束、恪守礼法的大家闺秀。

    所以,在接到表兄的情诗后,她虽一时芳心难抑,回了那首柔情蓄蕴的《明月三五夜》,但冷静下来后,男女大防的理智却又重新占据上风。

    以致虽去赴约,却违背本心,拒表哥于千里之外……

    可心弦毕竟已被拨动,再加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红娘帮着煽风点火、两边撺掇,莺莺在经历了激烈的内心矛盾和思想斗争后,终于决定背弃封建礼教,奔向自由爱情!

    于是,也就出现了前文中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

    06

    让我们再回到当时——

    被佳人从天而降而彻底整懵圈的元稹,对妹子这曲折的心路历程一时虽未必参悟得透,但朝思暮想的心尖尖上的人忽在花香月明之夜盈盈而来、眉目含情,试问天下男子又有哪个能坐怀不乱呢?

    于是,春宵一度后,元同学的艳诗名作《会真诗三十韵》,诞生了: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

    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

    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

    罗绡垂薄雾,环佩响轻风。

    ……

    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

    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眉黛羞频聚,朱唇暖更融。

    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

    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

    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

    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

    ……

    开头先交代了月夜幽会的环境氛围,最后则是两情相誓,互赠信物。

    中间的内容嘛……由于比较限制级,我表示拒绝翻译。

    非要说点什么的话,感觉可以提炼概括为: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目测秦观已在提刀赶来的路上)

    唐人李肇的《唐国史补》曰:

    元和以后, 诗章则学矫激于孟郊,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

    嗯,可以说是丝毫没有冤枉元同学了。

    07

    回到故事中。

    一夜欢会后,正当元同学以为从此能和表妹郎情妾意、比翼双飞时,莺莺却像白居易诗中描述的那般:

    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一如朝云飘散,十几天闭门深闺,杳无音信。

    再次迷惘不解的元稹,只得托付红娘把刚刚写就的《会真诗三十韵》转交而去,再表衷肠。

    收到这首诗后,莺莺可能终于确信表哥对自己的感情并非一时色起,而是实属真心;于是她再次鼓起非凡勇气,彻底背弃礼教束缚,一头扎进了爱海情波之中:

    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

    自此,她暮来朝去,夜夜与元稹西厢私会,两情缱绻,难舍难分。

    一个月后,元稹西去长安,报名当年秋天的吏部考试。事一甫毕,他便重回蒲州,再会莺莺。

    在元稹那些日后追忆的诗文中,我们仍可一窥当时这对爱侣的甜蜜日常:

    忆得双文通内里,玉栊深处暗闻香。

    忆得双文人静后,潜教桃叶送秋千。

    忆得双文笼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

    忆得双文独披掩,满头花草倚新帘。

    ……

    诗中的“双文”,即暗指莺莺。

    你看,二人有时屋内诉情衷,有时静夜荡秋千、有时月下捉迷藏,还有时园中嬉闹、插戴满头花草……跟天底下所有热恋的人儿没什么两样,只要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幸福的味道。

    可惜,最后还是应了那句千年不破的老话——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转眼间,春去秋来,吏部考试的日子到了,元稹必须再赴长安。

    临行的前夜,莺莺为其鼓琴送行,然而数声之后,便琴音哀怨,难以成调;最后一曲未终,便情难自已,掷琴洒泪,掩面而去……

    或许,聪颖如她,在此刻便已然预料到了故事最终的结局。

    08

    元稹至长安应吏部试,初战不逮。

    素有大志的他深受打击,不敢再溺于儿女私情,就此滞留京城,刻苦复读。

    初时还有礼物书信寄达莺莺,但随着其为了博取功名而不断拜谒高官豪门希求引荐,他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

    想要出人头地、步入仕途,门第和权势的力量实在太重要了!

    恰在此时,他通过好友李绅(写“汗滴禾下土”那位)结识了官任京兆尹的韦夏卿。

    “京兆尹”一职相当于今天的首都市长,韦家权势可想而知。

    韦夏卿对一表人材而又年少才高的元稹十分赏识。而且好巧不巧,他家里还有一位备受宠爱、待字闺中的小女儿——韦丛。

    此时,就不得不交代一下元稹的家世。

    其八岁丧父,门势衰微,跟随母亲投靠舅族,寄人篱下;儿时连学堂都去不起,全靠其母亲自教授。

    为了尽早自立,他没能像白居易、刘禹锡一样苦读到二十几岁再参加最为荣耀的进士试,而是十四岁就孤身赴长安,考取了相对容易的明经科,盼能尽早谋生养家。

    想想看吧,连苦大仇深的杜甫杜大叔都啃老啃到了三十多岁,才到长安考进士、找工作,相形之下,元同学的成长经历真可说是相当艰辛了……

    所以,当身居高位的韦夏卿伸出橄榄枝,意欲招其为乘龙快婿时,急切想要改变命运的元稹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机会。

    此念一动,其对莺莺的“始乱终弃”也即在所难免了。

    于是,在离开蒲城三年,并终于通过吏部考试而授官校书郎后,元稹与韦丛成婚。

    一梦何足云,良时事婚娶。

    当年二纪初,嘉节三星度。

    朝瞬玉佩迎,高松女萝附。

    韦门正全盛,出入多欢娱。

    你看,娶到家世显赫的高门贵女,春风得意之际,从前和莺莺的缠缠绵绵就成了“一梦何足云”了。

    09

    元稹可能完全不会想到,因为背弃了莺莺,自己几乎成了唐代诗人中最为声名狼藉的一个——硬是被围观群众们连追带堵,骂了一千多年的“渣男”。

    对此,我猜他或许会觉得蛮冤:

    自己虽娶了韦丛,但莺莺也有另觅良人,结局并不悲凉;何况除此外,自己这辈子也并没啥其他大的黑点嘛。

    说的倒也是——

    娶韦丛虽有攀附豪门之嫌,但成婚第二年,岳父就过世了,并没给他的仕途带来多少实际的帮助。

    可他和韦丛却一直是恩爱甚笃的,后来韦丛早逝,他写过很多情真意切的悼念诗。

    比如,新年时想起过世的妻子,自己一个人偷偷哭泣、背月而眠:

    忆昔岁除夜,见君花烛前。

    今宵祝文上,重叠叙新年。

    闲处低声哭,空堂背月眠。

    伤心小儿女,撩乱火堆边。

    又比如,醉酒后忘记爱妻已逝,喊着她的名字问东问西,醒后看到旁人哭了,还觉得很奇怪:

    怪来醒后旁人泣, 醉里时时错问君!

    还有大家更为熟悉的“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惟将长夜终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此等锥心泣血之句,非有真情实感,焉能为之?

    家庭中,他算得是合格丈夫;仕途上,他则刚直不屈,胆气惊人。

    任监察御史时,查办贪官污吏,直接是一串一串往下撸,得罪了数不清的官场大佬。一生虽四处被贬,但每到一地,都颇有政绩,是个很有实干精神之人……

    修身不言命,谋道不择时。

    达则济亿兆,穷亦济毫厘。

    济人无大小,誓不空济私。

    你看看,他这表达人生志向的诗,比白居易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境界上还要更高一筹。

    说到底,他的综合人品并没那么不堪,不然也不能和路人缘超好的白居易做了一辈子的莫逆之交。

    那么,问题就来了:

    本就不是所有恋爱都能开花结果,白居易也没娶成湘灵嘛,分手的人千千万,为啥大家偏偏只骂元同学呢?

    10

    解铃还须系铃人。

    答案还得从《莺莺传》上找。

    在这部自传小说里,对于因何背弃莺莺,张生给了这么一段冠冕堂皇的解释: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不为雨,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

    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翻译过来就是:

    崔莺莺太美了,是尤物、是妖孽,变幻多端,红颜祸水啊!

    我的品德战胜不了她的诱惑,所以只能克制自己的感情,抛她、离开她!

    啧啧啧,你瞅瞅这清奇的脑回路,都能把人气笑有没有……

    爱慕时夸人家是仙女,想分手就怪人家是妖孽,敢情群众们还得发面锦旗,夸你分得好分得妙是不是?

    为了强行洗白自己,不惜如此污蔑曾经的恋人,实力演绎了什么叫做“分手见人品”——就问大家不骂你骂谁?!

    而且,这还不算完,大概与《莺莺传》同期,元同学还写过这么一首诗:

    有美一人,于焉旷绝。

    一日不见,比一日于三年,

    况三年之旷别。

    ……

    矧桃李之当春,竞众人而攀折。

    我自顾悠悠而若云,

    又安能保君皑皑之如雪。

    ……

    幸他人之既不我先,

    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

    ……

    一年一度暂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

    ——《古决绝词》

    大致意思是:

    我爱着一个绝代佳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如今我们已阔别三年,我的思念可想而知!

    我们长久分隔,而她又艳若桃李,一定会引得众人攀折。

    我如浮云般在外漂泊,如何能确保她像白雪一样坚贞洁白?

    我固然首先得到了她,但又怎能保证她不会被别人夺去呢?

    彼此像牛郎织女般天河相隔,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呀!

    我严重怀疑莺莺如果能读到这首诗,会不会甩飞手机,吐血三升,然后自插双目:

    老娘真特么瞎,当初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人……

    说实话,这首诗的确太过太小人之心。

    别说女人们义愤填膺,连男人们都看不下去,纷纷扔刀子:

    清人冯班评说:

    微之弃双文,只是疑她有别好,刻薄之极。

    近人王桐龄表示赞同:

    明明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疑莺莺别有私矣。

    国学大师陈寅恪也补上一刀:

    呜呼,微之之薄情多疑,无待论矣。

    ……

    嗯,前辈们批评的都很好,但大家有没有想过——

    元同学究竟为什么要在《莺莺传》里写那段令人吐槽无力的渣男语录?又为什么要写这首招黑无数的薄情之诗?

    戏这么多,难道仅仅因为欠骂?!

    答案很显然不是。

    真正的原因,依然藏在他和莺莺的故事里。

    11

    《莺莺传》的最后,男已婚、女已嫁,元稹有次经过莺莺婚后的住处,忍不住登门拜访,求以表兄身份一见。

    莺莺的夫婿传话后,她却始终不肯出来。而是让婢女传了一首诗:

    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元稹于是怅然而去。

    几天后,他要离开当地时,莺莺又遣婢女传诗一首: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既然已舍弃了我,何必再来打扰。还是把曾经对我的心意,用来好好珍惜您的妻子吧。

    ——啧啧,瞅瞅人家莺莺这境界,分手了不撕逼不怨愤更不搞什么暧昧,还能为前任的现任着想……甩前面各种强词诡辩的元同学一万条街啊!!

    我不清楚元稹是怀着什么心情离开的,我只知道从此他们就散入茫茫红尘,再也没有了彼此的消息。

    但,元同学对莺莺的怀念却终生未息。

    元和四年,元稹三十岁,任监察御史出使四川,夜宿嘉陵驿站。是时墙外花香浮动,月照半床,一如自己与莺莺西厢初会之情景,他由是心潮起伏,彻夜难眠:

    墙外花枝压短墙,月明还照半张床。

    无人会得此时意,一夜独眠西畔廊。

    一句“无人会得此时意”,恰将隐秘心事泄漏无疑。

    有时,佳人也会盈盈入梦,醒来后,他感到仿佛又一次经历了那别离的凄痛:

    《梦昔时》

    闲窗结幽梦,此梦谁人知?

    夜半初得处,天明临去时。

    山川久已隔,云雨两无期。

    何事来相感,又成新别离。

    元和十四年,元稹四十岁,去往外地上任的途中。某个清晨,他被远处寺院的钟声惊醒,二十年前普救寺的往事便蓦然间涌上心头: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

    娃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

    直到临终的前一年,看到“花枝满院”“月入斜窗”之情状,他对莺莺那深藏心曲的隐秘之情依然会被深深搅动:

    凤有高梧鹤有松,偶来江外寄行踪。

    花枝满院空啼鸟,尘榻无人忆卧龙。

    心想夜闲唯足梦,眼看春尽不相逢。

    何时最是思君处,月入斜窗晓寺钟。

    何时最是思君处,月入斜窗晓寺钟——永恒的爱恋,深沉的思念,在这个酷似当年情景的春夜里,都化作无比的寂寞和失落……

    12

    至此,前面问题的答案也就昭然若揭了。

    那就是,元稹之所以在《莺莺传》中做“红颜祸水”的文过饰非之论,又于诗中对莺莺无端揣测诋毁,乍看都是为自己背弃莺莺而狡辩自护,但最根本的原因——

    大抵,是因为他依然深爱着莺莺啊!

    只不过,这爱显然已因他的自私而呈现出扭曲的形态:

    因为依然爱,却又不得不为了前途而忍情舍弃,才会不断编造这种种缘由自我麻痹,强行使分手的行为合理化,以此来摆脱那难以自持的矛盾和痛苦。

    可惜,这些话既没骗得过世人,更骗不了自己。

    从前,我在其他文章中只要提及元稹,必骂渣男,鄙夷之极。而如今,我只想一声叹息——

    他固然放弃了莺莺,但那从未消逝的爱与思念,却何曾放过他?

    王家卫的电影《东邪西毒》中,有过一段经典台词:

    当你不可以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这份心情,其实元稹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写了出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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