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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陈忠实和《白鹿原》

2020-05-21  石榴花文艺

陈忠实和《白鹿原》

文/季风

*1*

在陕西,陈忠实是说不完的话题。有人说他小说《白鹿原》里的精彩细节和有趣人物,也有说他脸上西北典型老农纵横刀刻的皱纹。电影《白鹿原》热演,又在古城西安,及至三秦大地陕西,乃至全国爆炸起《白鹿原》和陈忠实的话题。我其实不是老汉朋友圈的人,但我又自觉是他的忘年交,觉得有必要说这个话题,自觉给街头巷尾热议的人解不了啥疑惑,但也能给添几分热闹和喜庆。

导演王全安的《白鹿原》不是陈忠实先生的《白鹿原》,电影是有缺憾性的艺术,往往感觉各处都很完美,但放映出来又能挑出一大堆瑕疵和毛病。但不管怎么说,你认为王全安为了捧火原先的媳妇而不遗余力拍《白鹿原》电影也好,还是另有某种为达到自家事业高度的企图也罢,他传递小说《白鹿原》的部分主题和内涵是毋容置疑的。

实际上电影形象表现和小说叙述描写,本身就是传递各自魅力个性的一个载体,各有各的表现和艺术方式,就像瀑布和彩虹,激流飞泻的瀑布,成就不了彩虹当空灿烂的七彩颜色。电影本身是个充满缺憾的艺术,当你认为剪辑、继承了最美好的镜头,但在首映后,就会发现另外不可预防的缺憾,让你心不由得懊悔。

这些天,我在乡下朋友的住处,摆脱了图书馆纸质书阅读困扰,借于轻快电子阅读中,查看其他各种奖项和他的创作资料时,无意拐进网站看了陈忠实一些评论和小说。小说《白鹿原》就不用说了,给他和陕西文坛带来二十年经久不衰声誉和美名,很早前仔细阅读了,这次在电影后和小说文本《百年孤独》一起拜读,并试看高低和合缝切口。许多方面味道不尽相同,各有千秋。

他的短篇小说以前看的少,再看发现一些小说很是入味,让人割舍不下,也就有了这段文字。

中篇小说《夭折》的叙述,讲述两个朋友在那种封闭和文化荒漠的年代,一个是我这个见证者,一个是叫慧畅的文学青年遭遇,并概括出前后二十年。马洛大叔是一个偏执人物。陈忠实平铺直叙,毫无特色的叙述,丝毫看不出是能成为中国文学大师的可能。好读的小说《舔碗》,我是最喜欢的,也是他长篇《白鹿原》黑娃的一个片段,这个小说是陈忠实的另类,是传统文化进化的细节。也能看出当初陈忠实在沙里淘金提炼的足斤足两。

在一个城市生活,和陈忠先生也是熟悉的。在《白鹿原》风靡神州大地,成为民众街头热议话题时,我也在圈子里说上几句陈忠实的话题。

有人说,现在的时代,在某个街道拐角,某个麻将场场,某个象棋摊摊,某个闲人堆集的地方,三句话就可能蹦出贾平凹三个字。但以前在陕西作家圈,都以为陈忠实是第一把交椅堂主,法宝是腋窝夹着长篇雄文《白鹿原》卷本,其次才是大才贾平凹携带《废都》、《秦腔》、《古炉》等坐二把交椅。

我主持一些文化活动时,让人去找陈老师题词,讨得热衷祝贺以便给刊物贴些金。这些事都是白干的,没有丝毫好处费的。在印象里,陈忠实是热衷帮助人的,特别是有才华和文学有关的年轻人。甚至被社会上骗子利用了他的盛名和热心,也让他耗去大量时间精力。这点,他没有贾平凹精明和世故。在陕西文化界,他们是旗手和形象代表,凡重大文化活动,抓不住这个,就抓住那个。陈忠实被人情捆绑上台,不得不讲容耗去分秒流逝的创作和阅读时间。我不得不猜想,他后面长篇大作难以成行,大概是世俗干扰的缘故吧!

*2*

按年龄,陈忠实是接近我父辈年龄的人。在阴柔纤细的灞河边世居的他属马,天马横空的马,自由飞腾的龙马精神。敬仰和崇拜是肯定的。但我没有追随他,包括他的文学经验。我想另辟蹊径,给新文学趟出一条新道。这是我的志向,也是长期致力于小说创作,想制造文学爆炸的新生代作家的集体夙愿。

他比我父亲幸运,毕竟抓住了文学梦想,有了想象翅膀和诉说的高音喇叭。我的父亲就是他《夭折》小说里,因为不能写作被烧了书,折了笔后,整日红着眼在院子转来转去,发出中箭后野兽低沉痛苦哀怨,如泣如诉的声音的那个角色,愤怒像世代在村旁流淌的滔滔渭河冲抵河岸的涛声,然而在渭河边居住的父亲,并没有像这条雄性的大河,人生和境界升腾起来。他借来隔壁弃之不用的木匠家具,一个人开板,凿卯,安装出硕大蜂箱,硕大并特别方正的椅子,还有一些家常家具。

国家前途个人命运未卜的时代,千千万万人在为赡养老人和生养孩子的责任,辗转难安,我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是共和国成立后上学,而后初中、高中。七岁丧父,和寡母一起,为早点解决家里困顿和吃饱饭,专意去本省的农校上学,因为农校有农场,长个子的肚皮老有千万饥饿怪兽撕裂着肠胃不安宁的抉择。他的成分不好,开始定中农、后升级到上中农、后来被一些家族对立的外姓势力补定为地主。这些运动由初级到成熟,运作得就像人生的升迁。由无忧无虑的孩子变成有家有口的男人,孩子、丈夫、父亲等身份。

从陈忠实的小说里,我看到了父辈生活的痕迹和文人报国的文化思想来由。阅读着他平铺直叙貌似无华的文本,我读到了父亲的生活经历和年华消逝的那个年代。这也是我小说里一直追寻的迷惘而又强透出的星点方向。眼下出版社和刊物编辑,已经淡忘历史,试图让当下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消费时代、电讯时代和娱乐时代淹没了历史。未来的恐惧实际不是屋倒房塌,山河崩塌,消灭生命的地动。人类的创造力已能让地球爆炸七百余次。

我因为心底热爱父亲,并追寻自己的思想初萌动机。文学动机不是半世坎坷的杜工部,更不是才华盖天的李太白,说来说去,就是我跟从他学习中医,并觉得他浓缩父辈时代精华,才业余动用起写处方毛笔,为他画素描和用边线勾写意。我难忘父亲的年代,难忘我基因奔腾时代进化的痕迹。

我几部小说在上海知名刊物发表,老总当时被小说里的人物感动,亲自来陕西见我,并约他的老朋友陈忠实一起约见。让我们对接关系,并试图使我靠拢当地作协,以便宣传和照顾我。或者小说的故事,是续接陈忠实写的慧畅,我续接在八十年代,即将迎来万物复苏的经济时代。第一视角见证演绎了当年农村户籍没有生活保障的父亲为养家糊口,我的小说时代晚了,并没有在阅读民众里达到效果。

刊物很快转了方向,不再关注这类题材。但我很坚定,在写作方向上不掉头,更是奋力地寻找那个年代鲜有人听闻的有价值迹象的蛛丝马迹。我信风水是轮流转的。我家在渭河边,更知道世事轮回天机。对于机遇,不寻找你会等着转来。扎庄生意是玩钓鱼的台钓,稳坐台子。变化的只是艺术方式,不断地换饵子,不断地续窝子,等着掉头徘徊的大鱼咬钩。

酒桌上陈忠实做东,上海朋友魏心宏老师气宇轩昂,坐主宾位,我和出版局朋友在下首陪着,席间有省作协邢小利,音乐学院仵教授。文质彬彬气质的仵教授,我久闻大名的。小利兄认识早,我疏懒去单位作协,那时青丝飘逸,偏着梳,也是俊美面目,那天却头发剃掉,不知道十几年心历什么境遇,看透世俗,故意割掉了洋楼头顶戴。在华灯光线下,还能看见华发白茬。

在南郊美院隔壁,陕北女人开的荞麦园饭店,消费并不高,是杂粮小吃为主,不会有鱿鱼海参类主菜。我知道陈老师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一是特色,二是距离他二府庄的书房近些。迎送客人方便些。老板和陈忠实很熟,服务员将老板请来,女老板见陈老师很高兴,各种祝愿的话说完,并因为陈大师,给在场他朋友一一敬酒。一对男女演员,清唱了陕北酸曲《岩畔上开花》和《三十里明山三十里水》和《毛眼眼》,说真的,方言歌词根本没有听懂,其中细妙的味道无法体验了。

陈忠实在桌上撑胳膊,嘴上吧嗒着黑黝黝雪茄,胳膊肘露出鸡子大小破洞,这是伏案工作的职业特征。我毛衣胳膊上也有,缘由忙乱的工作生活没人照顾,让我羞愧于在包房里脱掉大衣。陈老师是不拘小节的文豪风范,就像李白醉酒,杜公部跌马,丝毫不为人耻笑。女老板眼尖,笑他舍不得换新衣服。一般很熟关系的人才敢说,另外一个女人家,在男人面前撒娇做宠也这样说,陈忠实会打趣说笑,说各式毛衣好几件,搬家打包了,嫌寻找麻烦,就随便穿一件走来的。席间他自信超脱,方言醇厚自然,让我这个也是出生此地,南北行走被勾带坏了语言的人很惭愧。他说话方正浑厚,犹如大器混声,共鸣让别人语言显得纤细病态。大瓮洪钟,发自丹田之气,显得主人是厚道人,心有底气之人。

我和一个朋友作陪,席间人都是和小说有关的人。我好多年不交际,面冷心凉,很少陪客吃饭。不会给人敬酒,你不会敬人,场面的人不让你冷场。三巡过后,也就自然了。姜是老的辣,七十岁的陈忠实懂世故,话语里三两下知道明天我没有车送朋友,便用他的车送贵客和老朋友回家,并让司机明天按时送朋友,交代疏懒的我亲自送机场。礼节上的细致周密,和做过多年的公社副书记、副文化馆长、副文化局长经历分不开的。除过中国作协主席身份外,副职都是给正职搭台子的,少不了绿叶衬红花的为人民服务。他人好,让我遇到文化上琐事,也主动去麻烦他一下,更会得到不厌其烦的帮助。电视报纸每遇到他消息,我都注目仔细观看,好事坏事都要个发短讯,好事祝贺一下,不好的事,为他不平鸣一下。老友一样,虽不见面,但电波往来增加忘年交情。

*3*

20122月份,第62届柏林电影节开幕,王全安导演的《白鹿原》成为唯一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华语片。在出征柏林前,西安放映了一场导演版《白鹿原》。多方人士提前观影后认为,此片内涵厚重,话题极具争议性,很可能会为中国电影留下一部能写进历史的作品。遗憾的是此片最后只获得了摄影银熊奖。

我为他祝贺银熊奖时,并鸣不平没得金熊奖,说电影没有获奖,并不影响小说在中国和国际上的地位。老人在电话里为影视公司投资,怕收不回成本担忧。

这几年里,因为好小说的缺乏,陈忠实的《白鹿原》一直是文化热点。被北京人艺改编成话剧,被首都师大改编成音乐交响舞剧,电视连续剧也在筹备中。被他曾称为搁在棺材垫枕头的《白鹿原》发表时他50岁。 陕西男人在五十岁时才称老汉,成此书的陈忠实已是老汉。《白鹿原》在1997年获茅盾文学奖,影响由文学界进入社会,还成为教育部高等学校中文系本科专业阅读书里当代文学唯一入选长篇小说。在文学品质上,《白鹿原》完成经典化、大众化的传播过程。在文学创作上,《白鹿原》成为一种尺度、价值判断标准。从上世纪90年代到现在,销量已过二百万册。他以为这是最好回报和最高奖励。作家通过作品完成对历史或现实的体验和思考,得到读者广泛认可才引发那种呼应,也就肯定了这部作品的存在价值,肯定了作家思考和劳动的意义。但作家不能只写一本书,他还想写长篇小说,《白鹿原》写的20世纪前50年,刚写完时,他心里就有一种欲望,把后50年的乡村也写成长篇小说。但他写长篇小说后,思想提升到有一种对生活的独立理解和体验,一种能让灵魂激荡不安的体验,才会激起表述的强烈欲望,才会扬起艺术表现的新形式。

可惜,他至今未能获得。这是他的不幸症结。《白鹿原》的幸运也导致了今日的不幸。正是缺失这种独特体验,他没有写长篇小说的激情和冲动。他怕凭一点人云亦云的理解去硬写,会使读者失望,也可能挫伤自己。在阅读他前期的中短篇小说后,就不难明白这个理由。在白鹿原之前,他的中短篇小说在思想和精神上,没有提高到这个度上。也就是写的当下生活和政治运动,让陈忠实几乎到了文学自信的低谷,直到《白鹿原》的横空出世,才把那些贫气和低俗甩脱得一干二净。新时期中短篇《作家和他的弟弟》《李十三推磨》等,幽默风趣,语言清冽老辣,越来越劲道。可惜篇幅不敌《白鹿原》长,厚重和宽广也不敌。不得不说遗憾。对于这个时代,另位大家贾平凹咋总结呢,他说这是大河走泥时代,各种汹涌纠缠泥沙矛盾地裹在一起,与其不会产生伟大文学作品,那就真实地记录这个时代。

在崇拜文学的人心里,一直是高看文学的,尤其认为艺术形态上高于一切。陈忠实知道文学在中国什么时候都不是中心,盛唐诗歌很盛,处于王朝社会中心的仍然是政治、经济和军事。在世界上或富或贫的国家,都仍然以政治、经济和军事为主体中心。小说和诗歌在任何国家都挤不到社会中心。

他记忆里半个世纪前人还普遍饿肚子,有粮本的人拿着吃不到月底的粮票过日子,全国找不到几个欣赏小说名著和吟诵诗歌兴致的男女。陈忠实对我说过,文学是健全社会不可或缺的、且有重要精神内涵的东西,但绝对不是中心。这是他对文学地位的评析和判断,让你不得不承认他是智者。

因为智者,仍期待他在盛名之下的古稀年,能给波澜不惊的当下文学境遇,拱手另一个长篇小说,制造出一个新中国乃至世界爆炸的文学时代。但他却撒手再不提笔写,也不言语说了。

此文无意翻出,为悼之,念之!


 (作者简介:季风,原名季永峰。陕西临潼人。中国作协会员。多篇中短篇小说发表,去年出版长篇小说《出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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