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公子 / 时事 / 黛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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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瓦

2020-05-28  云中公子

  江南诸多意象中,黛瓦可能是被严重忽略的一个。人们回味和叙写的多是小桥流水,微风燕斜,渔舟唱晚,丝雨烟云之类。即便偶有提及,也总和粉墙合于一处,其意蕴就又被抢了好多,黛瓦受尽了冷落和委屈。
  不知谁创造了“粉墙黛瓦”这个成语,“粉墙”俗了点,“黛瓦”却雅到极致。这个成语的美境八九是后者赐予的。是谁将二者合作一处,氤氲出雅俗共赏的万千气象?又是何人手笔,将润泽的墨迹泼到瓦面上?每到江南我总眼痴神迷,喜欢多瞅几眼黛瓦,好像有永远也表达不尽的歉意。我知道一切皆来自泥土,黛瓦的本色是黄是红,这并不重要,我揪心的是她呈现的样子。
  岁月是丹青高手,它将黛这种青黑的颜料着色于瓦,其丰富的色差暗含深意。黛瓦远看上去像浓墨晕染,深沉内敛,使人想到战国奔走于旷野的墨家。近处端详,瓦松包浆,纹理如青铜锈色,仿佛穿越时光的程朱理学。阴天时,疾风行啸屋脊,丝丝梅雨化作行行诗句垂于檐头。天晴了,瓦垄的狗尾巴花深情摇曳四季的风花雪月,严霜苦雨皆淡忘于江湖。夜色渐深,古戏台粉墨登场,人物来自黑须的廉颇和红袖的贵妃。此时黛瓦的屋顶,月色如银,一派清辉,勾勒出夜色中最明亮的线条。
  黛瓦在云南贵州一带表现得最为纯粹,尤其是深山中的少数民族山寨。群山合围,树木苍翠,一面山坡上,黛瓦铺就的屋顶高低错落,形状斑杂,似一袭百衲衣披在身上,山村因此风雨无惧,神光普照,温暖安详。最曼妙的应该是晨曦微启,蓝色炊烟袅浮其上,慵懒的山寨睡眼惺忪。等不及众星散去,鸡鸣催早,收获的喜悦早已到达地头。有几只鸟触碰到晨阳金色光线时,蓝色炊烟便由黄而红,山石墙体和木质门窗也露出本色,黛瓦瞬间变得真实而明亮。寨民纷纷牵牛顺坡上下,山上的茶田鱼鳞片片,山下的阡陌麦浪滚滚。季节对的时候,还能听到满沟的油菜花闪烁着金子般的声音。
  背包族和游客纷至的一些古镇,目前黛瓦仍主宰着那里的天空。站在丽江四方街,头上蔚蓝的天际收敛成小小的一方,穿行小巷,蓝天又挤压成窄窄的一条。最惬意的莫过于坐在二楼的小酒吧浅酌慢饮,醉眼迷离时,也就最适宜欣赏黛瓦了。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扇,底楼出檐的瓦片紧紧团结在一起,为楼下的游人搭起了长而弯曲的凉棚,可惜烈日下没有一个人感激这片清凉,黛瓦也并不在意,永远保持着谦卑低调的姿势,仿佛本来就该这样。黛瓦不像北方的瓦有板瓦筒瓦之分,板瓦仰面朝天,另一个板瓦翻一下身,扣在两个板瓦上就充了筒瓦。黛瓦随意摆放,也不像北瓦那样严丝合缝,庄重严谨,反倒透露出几多真诚和几分率性。眼光跳过嘈杂的街道,远近块状的黛瓦屋顶,组成了更大面积的群落,呈现出黑压压的苍茫气势,金色的阳光和玉龙雪山的白雪朗照映衬其上,黛瓦看上去又仿佛青铜色的铠甲,坚硬锐利,平添了一层金属般的质感。
  腾冲是寄寓中国西南的一隅世外桃源,黛瓦给汉族和少数民族的人民搭建了悠闲安逸的另一片天空。台风总喜欢从台湾海峡北上,格外开恩地将风和日丽和绵缠雨丝独独赏赐这里。茶马古道的马灯风雨兼程,一路点亮黛瓦的古镇、村落和驿站。日寇占领腾冲后,炮火连天,瓦砾遍地,黛瓦破碎于日寇的铁蹄之下。民国三十二年九月的一个晚上,急雨在缺行断垄的黛瓦上飞珠溅玉,县长张问德笔走龙蛇,写下了震惊朝野的《答田岛书》:“腾冲人民死于枪刺之下,暴尸露骨于荒野者已逾二千人,房屋毁于兵火者已逾五万幢,遂使人民父失其子,妻失其夫,居则无以蔽风雨,行则无以图谋生活……故余谢绝阁下所要求择地会晤以作长谈,而将从事于人类之尊严生命更为有益之事。”冷静理智的行文语气,彰显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国风度和文化气势。现在行走于滇西,乡野村镇房舍俨然,已经看不到丝毫战火的痕迹,黛瓦一片片、一行行细心平复创伤,仿佛仍在警示和提醒。黛瓦上清风燕过,流岚生烟,真切地叙说着民族的顽强和生生不息。只要黛瓦严整,人们就可以尽享和平。
  苏杭是天堂,黛瓦无疑是天堂瓦。江浙一带的古典园林,古镇,古村落,如果没有黛瓦真不知会是什么样子。每次从杭州萧山机场起降,密如竹笋的三四层小楼,磁砖贴面,琉璃置顶,各种颜色的彩钢瓦杂间其中,天堂显得有点珠光宝气、俗不可耐了。好在黛瓦的顽强坚持,我们受伤的心灵仍可在宏村西递得以短暂的修复。宏村的月沼美若明镜,黛瓦的屋脊、马头墙、门楣、坡顶将蓝天白云一起拉下水,复制了另一个倒悬的宏村。黛瓦的墨色肆意漫漶,稀释了粉墙的俗气,平添了淡淡的书卷气和墨香,那饱读诗书的样子竟也雅得自然。微风轻拂,丝雨斜入,黛瓦解说的一切忽然变得轻盈灵动,恍若梦幻。水遇到了黛瓦和粉墙上的墨,又似一场痴情的约会。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汤显祖牡丹亭上的黛瓦看到的不正是水墨般温润的爱情。
  没有谁比吴冠中更理解黛瓦,也没有任何一个画家像他那样喜欢画黛瓦。三瓦两舍,大墨至简,尽得江南神韵。黛瓦构成了江南、家乡、故宅最原始的概念和符号,又见黛瓦就可嗅到母亲乳房的味道和饭菜的清香。《四合院》《故宅》《家》等作品大面积刷墨,黛瓦屋面占满大半画面。红的被单,绿的衣衫、红冠的白鸡黑鸡,黛瓦之外的一切如此卑微和渺小,先生史无前例地给黛瓦足够的尊重。《双燕》中黛瓦干脆画成了或浓或淡的直线,只有左上角轻挑的瓦脊和翘角,呈现了灵巧的弧度,和孤独的两只飞燕共同营造出安宁、寂静的氛围。大写意的黛瓦排空了尘世的一切,世界变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充满了空灵的禅意。
  黛瓦卑微平凡,随处可见,悉如恒河沙数。黛瓦神圣尊严,不容瓦解,恰似龙神鳞片。她究竟是我们民族的古老情结还是心灵底色,她究竟是自然的浸染还是历史的积淀?她究竟是来自时间的久远还是空间的辽阔?她究竟是我们的居身之所还是永远的天空?黛瓦问天,傲若屈子。我忽然发现,我们原来都有一双黑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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