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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地图,不仅仅是地图|

2020-06-06  dongchang

INTERVIEW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物件,像地图一样布满偏见。

人们使用刻度尺、纸张、三角测量、几何常识和绚丽颜料,在人眼无法辨识的微小误差里,精准还原地球上的国家、山脉和海洋。没有被还原的,是将自己所处的国家和大陆巧妙绘制于中心点的不同版本、蓄意从地图上抹去的国家和城邦、错综曲折的边界,浮夸放大的军事力量,以及语焉不详的空白疆土。

地图就像是一座双重效用交叉的博物馆,一板一眼叙述历史最客观图景的同时,又含义暧昧地糅入万年亘古的世故人情。从一幅地图以毫米勾勒的迤逦河山里,你可以读到人类所有掩藏的情绪:自我中心、自私自利、虚荣、一叶障目、自卑敏感绞缠着目空一切、被灭亡的恐惧又混合了征服他者的欲望。

关于地图的历史自1570年为起点。以拉丁语出版的《双半球投影世界地图》(Theatrum Orbis Terrarum)影响了整个十六世纪的欧洲,成为了世界上的第一份现代地图册。在古代地中海时期人类探索世界的感召下,地图的创作者亚伯拉罕·欧特利奥斯(Abraham Ortelius)描绘了自己欧洲式世界观里的地球。

《双半球投影世界地图》,亚伯拉罕·欧特利奥斯,1570年

四大洲被拟人地绘制为女性的形象:作为文明和发达符号的欧洲统治世界,位于地图顶端;亚洲和非洲,作为两支异域文化的代表支撑左右;未开化的荒芜美洲则像个食人生番位于地图顶层。在他的眼里,欧洲和耶路撒冷是世界独一无二的中心,这一点,认为麦加才是世界中心的阿拉伯人、认为中原才是世界中心的中国人大概都不会太认同。

亚伯拉罕·欧特利奥斯打开了地图恢弘壮阔的诡谲历史。曾经就职于美国国会图书馆的罗纳德·格里姆(Ronald E. Grim)说,“无论以多么科学的方式来表现,地图都是一个选择性的符号图形,包含着绘图者的个人判断和偏见。然而,正如欧特利奥斯的地图,审读绘图者的判断和偏见的过程不仅会借着书中的地图引导读者环游世界,也可能会成为一种不可思议的召唤,让他们迷失其中。”

欧特利奥斯之后,克洛狄斯·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将描绘地图推升至一个全新的境界。这个无人不知的希腊罗马时期天文学家——虽然如今看来并不甚严谨——却开创性地拎起经度和纬度的大网,把8,000组坐标罩在了地球上。他创作了世界上最早的地图集《地理学》(Geographia),编写了一本指南书《我们意欲描绘我们居住的星球》,还让“圆锥式投影”成为参考经典。

世界地图,《地理学》,克洛狄斯·托勒密,公元2世纪

在时空的交错里,地图被种类迥异的工具、千差万别的手法设计完成。在介质上,有绘制在大理石板上的《古罗马城邦规划图》、烧制在泥板上的《巴比伦世界地图》,也有画在纸莎草上的《古埃及冥界地图》。留存下最早的中国地图《华夷图》和《禹迹图》,则被正反刻在庞大的石碑上。

在这两幅雕刻精巧、方形网格打底、河流与海岸线刻痕深浅准确的地图上,注解着大江大河源头的文本充满了儒家经典的想象、而其蜿蜒的流淌路线却准确真实,主观的教义与客观的真理并行不悖地完美融合在一起。

左:《华夷图》,1136年;右:《禹迹图》,1136年

大多数时候,绘图学在中国的政治生活里扮演不可替代的角色。代表法家思想的韩非建议过,法律体系应当编入地图和典籍,存入国家档案、传入普通民众。1261年的《建康志》里第一幅地图,便取了一个政治宣传意味浓烈的图名:《龙盘虎踞图》,喻指建康为帝王的城池、城池四周由皇族龙脉的护卫者镇守。

《龙盘虎踞图》,《景定建康志》,1261年

维森格韦格在他的《绘出世界文明的地图》(Cartographia)里说,“个体在阅读地图的过程中会加入自己的价值倾向。而中国人早在确定东西南北 中五个方向之前就已经发现这一现象了。人位于大地的中央,这是中国人对自身存在的认同。……地图不仅表达了现实世界的景观,还掺杂了绘制者的记忆与反思。”

历史斑驳扭曲影像亦充满讽刺意味地投射还原在地图上。伦内尔在1782年绘制的《印度斯坦地图》反衬和例证着政治地理意义上的“英属印度”,在他如同电影故事板的地图里,人为的操纵导致了东印度公司的领土扩张,甚至预示着至今无解的克什米尔争议。

《印度斯坦》,詹姆斯·伦内尔, 1788年

1695年的《那慕尔围攻计划图》昭彰着法国太阳之王路易十四飘摇的欧洲霸主地位、1789年完成的巨著《卡西尼的地图》(Carte de Cassini)以其精密的三角网格解构了法国大革命的含义,而1755年的《北美英国和法国统治区域地图》则扮演更攸关角色,它调查了英国殖民地及其150万居民,包括公路和印第安部落的位置,是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巴黎协商结束美国独立战争并予以美国独立地位的地图,被认为是“美利坚合众国历史上最重要的地图之一”。

《卡西尼的地图》,卡西尼家族三代:G.D.卡西尼、J.卡西尼、C.F.卡西尼,1789年

更奇崛的地图把其由视觉符号构筑的内核发挥到淋漓尽致,成为了映照世界的巧妙譬喻。1918年的《巴尔干半岛的民族志地图》由塞尔维亚的一个民族主义者约凡·科维伊奇(Jovan Cviji ?)创作,在这张极尽煽动和政治妄想的地图上,种族和宗教成为了划分巴尔干半岛的标准,所有的国家边界线被重新定义,南斯拉夫被划分为两个国家:大塞尔维亚(Great Serbia)和黑山共和国。这幅鼓励种族消灭的恐怖地图激起了大量屠杀。在阿尔巴尼亚人占占总人口数量90%、塞尔维亚人仅有6%的科索沃,南斯拉夫的民族主义者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Слободан Милошевић)发动了对阿尔巴尼亚人的种族清洗,并在地理意义上将科索沃彻底抹除。

《巴尔干半岛的民族志地图》,约凡·科维伊奇,1918年

1995年的《伊拉克在科威特的战争罪行地图集》(Atlas of Iraqi War Crimes in the State of Kuwait)作为记录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罪行累累的暗语,出现在全球媒体的视线里;《格里蜥蜴地图》(The Gerry-Mander)则因其生动地表现了美国政客为了巩固权力、取得选票而肆意重新划定选区和城镇边界的政治现象而成为了一个载入史册的专有名词。

《格里蜥蜴地图》,埃尔布里奇·格里,1812年

文学意义上的地图,则站在虚构王国与现实细节的交接点,成为一座通往神秘旅程的大门。1976年3月29日《纽约客》杂志的封面由索尔·斯坦伯格 (Saul Steinberg)绘制了一幅《从第九大道看到的世界》,讽刺着以自我为中心的纽约文化;1654年的史诗小说《可蕾公主》里,则可以看到一幅17世纪极富盛名的《柔情地图》(La Carte de Tendre),这幅黑白简单绘制的地图描绘了一个女性掌权的乌托邦世界,地图上的地点被注入不同的寓意。

《从第九大道看到的世界》,《纽约客》,索尔·斯坦伯格,1976年

地图在文学作品里的无数次出现里,不得不提的是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在他的小说《押沙龙!押沙龙!》(Absalom, Absalom)里出版的一幅虚构的地图。他将一个南方社会的历史纳入密西西比州一个虚构的小镇约克纳帕塔法县,在《喧哗与骚动》(The Sound and the Fury)、《沙多里斯》(Sartoris)、《镇》(The Town)、《掠夺者》(The Reivers)以及几乎所有他创作的文学作品里,都以这幅地图作为事件情节展开的宇宙蓝本。“只有将事实转为虚构,我才能自由地将我的才能发挥到极限。 一枚邮票,对于他人来说,可能是敲开通往故事金矿的大门,但是于我而言,它则是我创造的世界,”福克纳说。

约克纳帕塔法县地图,威廉·福克纳,《押沙龙!押沙龙!》,1936年

对地图保持一份天真的眷恋,就好像一个偏执地追索世界的堂吉诃德。地图爱好者一定不会错过BBC的纪录片《美丽地图》(The Beauty of Maps),在这部纪录影片里,大不列颠图书馆的地下室里,馆藏着的450多万卷地图成为了故事的主角。

BBC纪录片《美丽地图》是地图爱好者不容错过的

“远从初中时代起,他就喜欢画地图了。一张印刷精致的地图,对于他,是一种智者的愉悦,一种令人清醒动人遐思的游戏。从一张眉目姣好的地图他获得的满足,不但是理性的,也是感情的,不但是知,也是美。蛛网一样的铁路,麦穗一样的山峦,雀斑一样的村落和市镇,雉堞隐隐的长城啊,叶脉历历的水系。神秘而荒凉而空廓廓的沙漠。而当他的目光循江河而下,徘徊于柔美而曲折的海岸线,复在罗列得缤缤纷纷或迤迤逦逦的群岛之间跳越为戏的时候,他更感到鸥族飞翔的快意。”对于我来说的私人必读,却是这篇中学时代选读课本里余光中的《地图》,就像余光中写的那样,走进去,它们便不再是地图了,而成了山岳,成了河流,成了原野和城市。

“新的地图,他当然喜欢,可是最痛惜的,还是那些旧的,破的,用原子笔画满了记号的。只有它们才了解,他闯过哪些城,穿过哪些镇,在异国的大平原上咽过多少州多少郡的空寂。只有它们的折缝里犹保存他长途奔驰的心境。八千里路云和月,它们曾伴他,在月下,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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