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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早无郑渊洁

2020-06-17  齐亮说经济


本来想配一张出现在《郑渊洁童话全集》里的照片,他头发灰白,表情沉默,面对着大海还是湖泊。可以搜不到那张照片,网上搜到的,都是他笑眯眯的,或者看起来很“成功人士”范的照片。


最近一次想起郑渊洁,还是给夏令营的学生们准备写作课的时候,那堂课的名字叫《鸡蛋文学与创意写作》,我为此重读了郑渊洁的童话《彗星蛋》。是讲一个男孩,活在穷山恶水的偏远乡村,他养的鸭子生下了神奇的蛋,蛋里面有纸条。第一张纸条上写着:穷则思变。

他在纸条的指引下改变了一步步的改变了自己和村庄的命运。

我把这篇童话推荐给朋友读。朋友读后觉得不过尔尔,说儿童文学为什么在反映这种庸俗的成功学?这是我过去没有注意到的。郑渊洁的作品和人生之所以能对一代人产生那么大的影响,除了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幽默犀利的文笔外,还有成功学有关。他让孩子们看到自己可以“成功”,可以不活在父母和老师的控制下,可以活的蓬勃而自由。

这是成功学融入童话后产生的巨大力量,是以前的我没有注意到的事。

成年人很难理解成功学对于孩子的重要性。就像他们难以理解为什么孩子们不喜欢《海的女儿》这样的“经典故事”。我能理解是因为我还没有忘记那时的自己,那时的自己活在标准答案的笼罩下,活在父母老师无尽的指责中,活在无聊的功课和作业里。那样的成长环境,其实就是另一种“穷山恶水”,而郑渊洁童话,在我的成长岁月中,就像神奇的“彗星蛋”。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让我有改变的勇气。

我至今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去北京,因为郑渊洁住在北京,(而不是因为其他任何原因。)北京在少年时的我的心目中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我多么期盼着能在哪条街上或者哪家店里偶遇郑渊洁。那是多么幼稚的想法,但当时时的我真的是那么想的。

我是在多年后才渐渐察觉郑渊洁带给我的影响:

我从不惧怕写作。因为郑渊洁说,怎么说,就怎么写。

我反感平庸。郑渊洁说,长嘴的人应该说别人没说过的话,长腿的人应该走别人没走过的路,长脑子的人应该想别人没想过的事。

我从小就很容易接纳新思想和新事物。

我没有成为一个国家主义者。我很早就看了郑渊洁的长篇小说《生化保姆》,里面有这样一段对话:

专家们希望“生化人”的技术能应用到国防中,于是说:“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另一个声音反驳说:“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这段对话我常常想起。

一个读郑渊洁长大的人,不太可能成为一个五毛或者一个脑残。不太可能成为一个冷血或麻木的人、一个没有想象力的人。

多年后我成为奥地利经济学派的爱好者,发现关于政府的本质,没读过奥派的郑渊洁很早就在童话里讲过了,“狮王连蚂蚁每天刷几次牙都想管。”

我喜欢恶搞,蔑视权威。现在想来这些也和郑渊洁有关。他说,蠢材崇拜权威,人才蔑视权威,天才无视权威。

郑渊洁的意义不仅在于培养孩子的想象力,而在于塑造孩子的三观。

后来若干年,我从事阅读推广工作。我发现这个圈子的人不怎么谈郑渊洁,不怎么把郑渊洁的作品推荐给孩子们。但是很奇怪,也听不到什么批评的声音。好多人批评杨红樱,完全无视一个个图书馆里杨红樱的作品是儿童文学里借阅量最高的。

但是很少听到有人批评或者赞美郑渊洁。

也许因为觉得他的作品早已“烂大街”了,批评郑渊洁要得罪太多人,赞美郑渊洁又是没有逼格的事。

但孩子们还是在读郑渊洁。在书店里,在图书馆里,总有孩子在读郑渊洁,虽然他未必是最火的。

但总是在畅销。

一个人,可以红这么多年。

他也有太多我们不喜欢的地方。

比如当我们这些当年的读者长大了,却发现他的书依然都花花绿绿的,完全不适合成年人收藏。(也推出过一些设计看起来比较庄重的版本,但很少。)郑渊洁的写作似乎很少考虑他的成年读者们。好不容易写了一批特别适合成年人阅读的长篇小说(那也是他的创作巅峰),其中的大部分,后来因为有人批评“少儿不宜”,所以不出版了。

“少儿不宜”,这真是人世间最愚蠢的一个词汇。

我也好久不读郑渊洁了。

他的微博有些无聊,比他的博客更无聊。

写作上瘾的郑渊洁据说依然在日日写作,但这些年来早已没有什么新的有分量的作品诞生。

作家郑渊洁早已消失,这些年来,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公民郑渊洁的崛起。他不断的捐款啊做公益啊起诉盗版啊提醒交管部门哪条街道的下水道盖子不结实啊……他出席的节目谈教育谈写作都是在重复当年写过的东西。他的人生到了收割的季节。他的那些新的播种(写作)已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姿势,就像一个球员老了,不断去领奖颁奖指导别人,他每天也踢球,我们却不想看了。

世间早无郑渊洁。

但我并没有批评的意思。他给予我们的已经足够。

他忙于做公益开到处演讲打击盗版关注街道的下水道盖子是否安全……这些事情的意义并不亚于去撰写伟大作品。

虽然作为读者的我并不关心前者而是在乎后者。

但作家不是为读者活着的。

作家是为自己活着的。每个人都是为自己活着的。

每个人也应该为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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