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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是一种最适宜表达芬芳绵缈之思的文体。词的转折、腾挪远比诗复杂。词要写得像词,有词的味道,就得善于用笔,长调尤其如此。有些初学者的词,总觉得干巴巴,不能吸引读者畅快地读到最后一句,主要病症是句子的笔法太单调。用笔之法,概有问答、提顿、对照、透过、翻转、折进、虚笔、逆写、开阖等,以下逐一论之。 一、问答 上句发问,下句作答,而所答之辞,又往往虚致空灵,不能是明确的答案。如: 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 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 何处是京华?暮云遮。
提与顿,都是书法用词。笔锋在书写点画时不能一样粗细,所谓提笔,是指当点画要求变细时,毛笔就要提起;所谓顿笔,则是指线条点画要求变粗变特出时,用力下按。提起和下按是互为依存的。词中提顿,有两种,先提后顿、先顿后提。 先提后顿,是提笔在前渲染足够,而顿笔在后则表达作者的意思。如: 羌笛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先顿后提,则是顿笔在前实写,提笔在后虚写烘托。如: 无奈云沉雨散,凭阑干、东风泪眼。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庭院。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织成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三、对照 词中,上一意与下一意相互对照呼应。如: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 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四、透过 透过者,下意直承上意,而用意加深。如: 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情到不堪言处,吩咐东流。 碧芜千里思悠悠,惟有霎时凉梦到南州。 莫把阑干频倚,一望几重烟水。 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 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 五、翻转 翻转,是两意分成正副,前一意与后一意相反相成。一种情况是,前副后正,如: 锦楼不到野人家,但门外、清流叠嶂。 柳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 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 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来风味。 另一种情况则是前正后副: 且尽樽前今日意,休记绿窗眉妩。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六、折进 折进者,是前后两意,下一意相对上一意而言,既是转折,又是深入递进。如: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七、虚笔 这一笔法,是实情虚写,明明是自己的情感,却借写他人或物象而映衬自己。比如辛弃疾《念奴娇·书东流村壁》:“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不是重来之人说感受,而是“旧游飞燕能说”。姜夔《扬州慢》:“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不写自己不堪回首之情,而以杜牧的事情代替。吴文英《高阳台·丰乐楼》:“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不写自己愁,却说西湖的翠澜底下,鱼总是愁鱼。王沂孙《齐天乐·蝉》:“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是借写蝉之阅世,隐喻自己看尽沧桑易代之悲。
逆写近似于修辞上的倒装,但倒装指的是同一句中语序的颠倒,而逆写则是意脉的颠倒。比如林逋的《点绛唇·草》:“王孙去后,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应是“王孙去后,南北东西路上萋萋芳草无数”。晏几道《阮郎归》:“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其实是殷勤理旧狂,故而要佩紫兰、簪黄菊。惟逆笔写来,笔力便自健劲。
开阖,是一种被词人广泛采用的笔法。其法一为先开后阖,一为先阖后开。先开后阖的,如: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若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见也如何暮?别也如何遽?别也应难见也难,后会难凭据。 未解画船留待月,缓歌金缕细留云。将云带月入东门。 先阖后开的,则如: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一般离绪两消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风雨替花愁,风雨罢,花也应休。劝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谢,明年花谢,白了人头。 以上所举笔法,在填词过程中可综合运用,有助于全篇的曲折跌宕。不过,笔法终究只是技巧范畴的东西,诗词要写得好,最要紧的还是需要作者有充沛的感情和高旷的胸襟。就像拳术,动作谁都能学会,而水平的高低是看谁的真气浑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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