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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种地”

2020-07-15  愚伯的自...

文:古岸云沙

想当年,为了脱离土地,不再象父辈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曾经付出过多少努力与挣扎?勉强混到了城市,又与城市常常有着格格不入的尴尬。

人对于自己生存的环境,常常处于顾此失彼,患得患失的心理状态。

当年四姐说过一句名言:就是挣二分钱也不在家种地。彼时,她从地里往外背草,人家背一背篓,她只背半篓,还要在树下歇半天。每次下地干活,她与哥哥二人比着唱歌,就为了唱累了唱渴了好尽快回家喝水。为此,她不懈地努力,从高二下来读初一,又连着蹲了二个初三年级,就为了考初中中专。那一年,初中中专的线在中间线上,考得太高了去上重点高中,考得太差了去上普通高中,这个分数不好把握,为了恰到好处,她硬是把一门课考得一塌糊涂,终于把分数卡在了中间。那是二十年前,还包分配,毕业后,她分在一个大医院里当护士。她是我们家族里第一个通过考学走出去的人。

分产到户后,我们两家种着二十亩地。那时,三个大堂姐皆已出嫁,四姐与哥哥在外上学,家里只有大娘、大爷、父亲、母亲、我以及小我六岁的弟弟。可谓一家子老弱病残。大爷大娘皆已接近六十岁,而弟弟还上着小学。

父亲身体一直不好,每到农忙,上课之余,还要劳作,几乎每一年都要大病一场,就是病着仍要在地里捆扎麦子。他几乎不起身直腰,从地头到地尾,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前挪。每到农忙,总要比别人家先下手十几天,哪一块地熟了,就先割哪一块,没有自动收割机,也没有半自动的,不象现在,只要出钱就可以直接把粮食收到家里去了。

就是这样,仍然还要等堂姐们忙完了自家地里的活相帮着才能干活。那时候我有无限充沛的精力,晚上吃过饭,还要在月光下的水井旁边洗衣服边大声地南腔北调地乱唱。白天割了捆不及,有时还要在晚饭之后就着月光去捆麦个。

每想偷懒,我父亲总说,大爷大娘这么大年龄了,尚且不停歇地干活,你怎么可以偷懒得下去呢?割了捆,捆了拉出地外场院里,然后与本家的近门子一起脱,每一次都是我们家出人多,一是自觉劳力不如人家有劲,二是都是自家人,吃亏沾光也到不了外边。

最恨的是脱麦子,每一次接麦粒的活都是我的,麦粒出得快,你就得不停手脚地向外扒,而且麦尘在风机的带动下,到处飞扬,带着口罩头巾也免不了灌的鼻子嘴里都是。每到吃饭,你要不停地清洗,清洗到嗓子发干,干呕不止,仍觉得不干净。

最要命的是吃过饭之后还要接着干。脱完之后要放在场里晒几天,场院在村子外边,晚上是要看场的,用蚊帐支一个帐篷,餐上睡在里面,总不踏实。满天的星星也不觉得美,蚊叮蛇咬免不了,虫子在草间不停息地鸣叫,黑夜一点儿都不安静。晒完,还要往家里拉,大缸粮囤都装满。

然后是交公粮,排一天的队,忍饥挨渴,还不一定交上,假如水分太多,还要就地摊晒。这一忙就差不多是两个月。现在不用交公粮了,而且种地还有补助,应该说社会是一天天在进步,在健全。惠民政策多了,农民的日子好过了。

出力受累都不值得一说,我最怕的还是不能面对父亲,每一年农忙,他都吃不下饭去,累得躺地床上“哎哟哎哟”个不停,水果罐头是最好的了,他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但是就是吃不下去。每一年,我都恨不得生出千斤的力来,把所有的活儿都包下来,只要父亲能够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不再受累。

父亲那时候应该说已经种下病根了。

那一年我高考,自觉考学无望,回家去忙着收麦,还没有到家,心里就慌成一团,怕出事,果然就出了事,还没有走到地头,就远远地看到了父亲与大爷的身影,一车麦子进了地沟,我们一家人都不会装车,车要装得紧实,才能经过很多沟坎与不平的泥土路拉到二里外的场院里。

大爷与父亲一个教高中,一个小学,哪里真正学过干活,都说“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地咱咋地”,可是不经常历练还真是做不好。拉麦子的时候,常常是我自己一辆地排车,大爷大娘一辆,父亲与母亲一辆,不敢装多,一天拉个三趟五趟,人家一车拉完,我们要三辆车齐上阵才能拉完。

庄稼人的力气用不完,睡一觉又是生龙活虎了。其实不生龙活虎也不行,总不能看着麦子一粒粒熟透了干透了落进地里吧。

交完公粮之后要耙地种秋季,父亲与大爷都不怎么会开手扶拖拉机,几家合买的手扶拖拉机,每一年都是别人家全用完了,我们才用,父亲与大爷两个人,轮流来,拿捏得出一身汗。开车的时候要用手把摇,一下摇不开,二下摇不开,总要“突突”半天,柴油机才冒烟。

耙地之后是拉耩子,大爷摇撸,父亲来回倒种子,大娘、母亲和我拉,绳子勒进肩膀里,生生地疼,渲软的泥土陷下去,每走一步都象在较劲。

等到所有的活计差不多都忙完了,假期结束了,教书的教书去了,上学的上学去了,剩下的活就是点化肥了,人家几天干完的活儿,大娘与母亲要半个月,一个挖坑,一个埋肥料。别人回家吃饭她们也回家,别人下地,她们也下地,几乎没有什么时间观念,岁月在那时显得漫长而悠远,好象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大爷退休的时候本来可以照顾一个人去接班,但是大爷偏心哥哥,不让四姐接班,四姐只好一年年地去复读,大爷总给四姐说家里没有钱,而对哥哥说家里有的是钱,只管花,不要心疼,大娘卖鸡蛋的钱都供了四姐读书。当然那个班哥哥也没有接,在学校里接班,既不会代课,也不会做饭,无非是敲敲铃,烧个茶炉,就算从此不再下地干活也未免太没出息了。

四姐是我们村里第一个中专生,而哥哥则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的离开土地,应该归功于大爷。自小叛逆,天不怕地不怕,谁也管不了,大爷劝我父亲,不如上委培吧,好歹找个工作嫁人算了。人算总不如天算。哪里会想到我刚出门去上学,父亲就走了呢,我从此就再也没有了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了,拖着一个沉重的家,每一步都要瞻前顾后想了再想。

一晃十几年不再种地了。如今种地是省事多了。什么都是机械化的,没有机械还可以出钱雇人去干呢。而今种麦子的也少,除了大蒜就是洋葱与棉花,地少了,打工的多了,剩余劳动力一抓一大把,谁还会搁着钱累死人呢。

然而愈是离家久远愈是想家,想起家里那些老人,一个个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那些见证着岁月变迁的生命正在失去精力,这一段历史便会渐渐湮没于浩缈的时间的洪流中去了。

记之,权作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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