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葛宇:永远的河流

 愚伯的自留地 2020-07-15

文:葛宇

时常,一个人沿着一条宽阔明亮的河流,循着清新的湖泊气息不停地行走。这样的场景总是固执地重复出现,从梦醒时分再至梦中……那条河流就是家乡的京杭大运河。她穿越广袤的原野,绕过古老的沛城,与一些乡村擦肩而过,和烟波浩淼的微山湖相衔,浩浩荡荡向着东南方入淮注海而去。

站在运河岸边高高的沿湖大堤俯瞰,运河没有汹涌的急流,没有澎湃的波涛及不绝于耳的咆哮.她静默而深沉。曾经的漕运、商贸和客船的点点白帆虽已化作了千载悠悠的云影,然而今天,载运沙石、木材及煤碳的船队与货轮,却以现代络绎的姿势,激荡繁荣着运河的生命。而且,两岸辽阔的土地因有了运河宏浩的恩泽,也更加的肥沃。运河的脉络穿行于两岸每只鸟的歌唱、每条鱼的游弋、每株草的茎叶、每棵庄稼的粒穗里……                                                                                   

运河有一种神奇的召唤,小时候我就以自己的纯真向着她的召唤靠近。一年寒冬,高中毕业的大姐随社员去大运河参加疏浚工程,双肩被抬土的杠子磨得红肿溃烂,夜晚回家让母亲赶制垫肩。那夜,我躺在大姐的怀里,好奇地问运河是什么样的,并缠着要去看运河,当我从有关运河神奇的梦中醒来时,大姐早已去了工地。

不久,大姐接到由县干部亲自送往工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几百人的工地上一片欢腾,那是经历了文革之后,以大学生的身份从运河岸边走出的第一位农民的女儿。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大姐离开家乡是坐着船从运河出发的。就连上三年级时给大姐写的第一封信,也以为是随着运河的水波漂向遥远的城市、漂到大姐手中的。运河总是在我幼小的脑际奔流不息。

第一次贴近运河是我年少的十二岁。暑假,同村人坐着马车去湖里耪高粱。一 大早,马车就沿着田间小路,哒哒哒哒地向着东方 奔驰而去。一路想象着运河的神韵,心也如欢快跳动的马蹄。当我沉浸在无比欢欣之时,猛抬头,一道巍峨壮观的绿色城墙向马车压来,我惊叫:长城!长城!人们大笑:傻丫头,那是大堤。看你高兴的,翻过大堤过运河时,不吓得你哭鼻子才怪哩……

过了顺堤河大桥,马车沿着从堤顶斜铺下来,如布幔似的黄土坡路吃力地向上爬着。堤上树林蔽日,各种鸟儿在葳蕤的枝叶间欢快鸣唱。树下的野草能没人腰,开着串串紫色花朵的益母草,还有开着如泼了油彩的黄色花朵的野棵子,热情奔放、野性十足地顺着堤坡倾泻着浓烈的光焰与芳香。

马车终于爬上大堤,透过树林的逢隙向东眺望,恍如一条明丽的轻纱从眼前飘过,莫非那就是运河?!我欢呼着从堤上飞奔而去,每往下一步,运河就愈加清晰、宽阔。当我完全停驻在运河岸边时,我竟渺小成了水边的一粒砂石,抑或苇丛中的一株苇草。

我无法屏住呼吸,迎着猎猎的河风,大口大口地吞着草木的氤氲与水腥混合的浓稠而湿润的空气。那层层的清波向我涌来,我似乎脱离了大地,如被风吹动的羽毛轻轻飘起,又如失去重心的石头向着深不可测的河底坠落。朦胧中的彼岸是浩瀚如洪的芦苇荡,间或新开垦的一块块巴掌大的田地。

过运河时,小船行至河中心因水流湍急而摇摆剧烈,一些女人在队长多次严厉制止还是双手死死地抓住船帮惊叫不已,只差没流眼泪了。我并未“吓得哭鼻子”,而是把手偷偷地伸出船帮,让运河水从指缝间亲切地流过,让手指尽情地滑动于清幽的河水里,我沉醉于肌肤与河水相触、相亲的美妙中。劳动休息时,我也学着大人们,对着在运河岸边新挖的井坑,双膝而跪,俯下头脸,双唇紧贴清凉的水面,像羊儿一样畅饮,让运河水浸润着我生命的稚嫩与鲜活。

在我的成长中,也曾目睹过运河的干涸,那亘古的苍凉之景直抵内心,无法轻易地拂去。一年,远在甘肃天水的二叔带着弟弟回来探亲,对什么什么“天水”有点不屑的我便领弟弟去看引以为豪的运河。当我豪情万丈地来到运河边,我茫然了,那满河的水竟神话般地从眼前消失,只剩下一线细如游丝的水纹在空旷的河底痛苦地扭曲、残喘着。鱼虾、田螺、河蚌们很不情愿地躺在河床上裸露着的身体,很无奈地暴晒于烈日下,两岸憔悴的芦苇如哀悼者垂首默立。

几个光着脊梁的渔人在河底摸着鱼,他们的四肢搅动着污泥的腐气。我伫立在没有河水的河流之岸默默无语,可心底似乎在大声呼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可我的喉咙却被无声的泪水噎住发不出一点声音__那年大旱,缺水的农田一片荒芜。后来运河又如月亮由亏变盈焕然着华光四溢的生命。

有时运河也面临着艰难的流泻。一年秋季,天降大雨数日,苏鲁豫皖四省的客水汇聚于微山湖,运河东岸一片汪洋。少年时曾耪过高粱的湖畔现已变成万亩良田、千亩鱼塘,此时正是鱼儿鲜肥、稻粒饱满收获近在咫尺的黄金时刻,可眼看都将被大水吞没了。人们惊慌地或挖沟筑坝或用装满泥土的鱼皮口袋围堰堵截汹涌的水涛,站在被围筑的田里,水的高度几乎超过了围堰,水分明在头顶荡着。有的围堰最终抵不住高水位的冲压而崩坍于一瞬。

运河岸边,种田或养鱼的人面对着大水和被淹没的庄稼或鱼塘,有的掩面哭泣,有的捶胸顿足,有的长跪不起。运河一改往日的悠然,裹挟着昏黄的泥沙和断枝残叶,发出阵阵浑厚的涛声,昼夜奔涌。那由力量凝聚的河流,流动的不是水,倒像堆叠的块垒或厚重的土壁……七日之内,运河终于不辱使命,泄洪完毕又归于了往日的安然与平静。

我现居的村庄就在运河西岸,村前村后的庄稼都由运河水灌溉着。春来,有麦黄铺展到天际;秋来,氤氲着稻香馥郁的气息。绿草蓬勃、野花芬芳的运河岸边,有码头、有渡口、有鸭鹅、有雪白的羊群,还有过往的行人。作为一个生命,我同样幸福于跟运河更加的贴近;幸福于运河给我的恩泽。

有时,我逆流而上,守望她千百年苍桑掩不住的清丽容颜;有时,我顺流而下,追寻她前行的方向;有时,我会久久地坐在运河岸边,耳畔飘荡着悠扬委婉、荡气回肠的古曲《江河水》,让思绪沉浸在运河的悠远及深广里,让灵魂怀着眷恋与热爱在这条永远的河流里去涤荡自己。                              

    转藏 全屏 打印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