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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与艺术》【大家评论】范传兴:孤独的行者,悲悯的独白

 世界作家图书馆 2020-07-29


 

孤独的行者,悲悯的独白

——评明杰的诗集《心花怒放》

/范传兴

大约在九百多年前,苏轼对王维的诗进行了评价,谓之:“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王维既是诗人,又是画家,苏轼的眼光独到。然而,一千二百多年之后,又一个诗人画家诞生了,他就是明杰先生。看到明杰先生的诗集《心花怒放》,我左手抓起,右手拨弄,一页页的纸张匆匆舞起,闭上眼,深呼吸,好像有一股富有诗情画意的墨香钻入鼻孔,沁人心脾。也许是因为先入为主,知道先生是“诗画时代”一词的首创者,又被公认为是21世纪的“诗画奇才”。

我一向都这样认为,阅读文学作品时最妙伴着一杯香茶,尤其是诗作。展卷《心花怒放》,原以为会是一番诗情画意的旅行,可是在拜读的过程中,却发现了比这更重要的秘密。五个专辑:心灵乐曲—五彩水墨—天下苍生—心心相印—温暖故乡—依次读来,诗人的诗才、诗情、诗心给我的感觉愈来愈浓。作诗描画这么多年的明杰先生,俨然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并且收获了自己的园地,他的辛勤耕作,那曾洒下的滴滴汗水与泪水,如今已然各得其所,各尽其用。

明杰先生是个孤独的行者,当然是形而上的孤独。一个悲天悯人的心灵,注定是孤独的。读先生的诗,每时每刻都有一个孤独的身影踽踽晃动在眼前,不清楚状貌,像个幽灵,给人安慰,令人温暖。先生有一种大境界,讲究天地交融,车内的泪水/与车外的雨水/亲密无比/交融/天地之间(《踽踽》),这样的诗句,可能是先生在从威海到日照的路上有感而发的,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想到的并非是孤独,而是从精神到肉体/我愿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行者(《声音》)。之所以会这样,与先生的追求是密切相关的,他认为真正的行者/一个人/带着思想/漫无目的地向前进/无论风霜雪雨/无论酷暑严寒/探寻着真理/思考着安国定邦/追索着理想家园(《行者无疆》)。正是有着这样的追求,先生才一针见血地参悟到事物的哲理本质:暂时失去的/也许是永久的得到(《风舞筝翔》)。那么,暂时失去的是什么?或许永久得到的又是什么呢?这首小诗看似简单,表达的道理却无比深刻,对于先生也比较重要,那就是束缚与自由。我们现代人看上去自由,却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各种各样的枷锁中,休要去看那些有钱人、有权人或其他什么无忧无虑的人,恐怕他们大都不属于先生笔下的自由。在先生的笔下,我们变成了风筝,“多情的季风”似乎象征了我们生活中的各种枷锁,各种身外之物、之事,而牵引我们的那根细线则更像是我们的束缚精神之玄。没有季风,我们无法飞翔,没有细线,我们没有方向,但是,先生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深刻地意识到,因为我们要生存,季风不可没有,而那根线却是可以抛弃的。这就是要告诉我们:摆脱精神束缚吧,那样我们可以获得永久的自由。由此,先生将自己比作一棵小小草,我独自抒情/我孤身高歌/我无拘无束(《我是一棵小小草》),看到了吗?虽然是独自与孤身,有了精神上的无拘无束,那便能够做一个坦然处世的人(《世外香槐》)。

明杰先生认为,两个孤独的心灵,无需交流,便彼此懂得,所以先生在端午的黎明开始,独坐在黄河边,却是这一天/我什么也没有说(《从端午节的黎明开始》)。然而,孤独、自由的心灵是相通的。不可否认,距今大约两千三百多年前的屈原是孤独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他最贴切的精神写照,他便是先生笔下的思想者:总在静观中思索人生/可叹多少人/总沉醉于滚滚红尘不能自拔(《从端午节的黎明开始》)。这是屈原与先生共同的人生体悟,他们的心底都是一片坦坦荡荡,虽然,屈原早已作古,但先生却在幻想中化作了一匹生生不息的老马/在今天/又一次四蹄腾空/自由翱翔(《致老马》)起来。从这里可以看出,先生是继承了先人的宝贵精神,主动而勇于承担起身为一个知识分子的责任的。也由此,我们可以在先生的诗里,觉出一种悲愤,一种悲悯。

其实,我们细细分析,悲悯情怀让先生获得了一种俯瞰的艺术视角。先生不会沉浸在某个人、某件事情引起的悲哀里,而是能够居高临下地俯瞰人生和世界。这种俯瞰艺术使先生似乎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也使先生有了一种“天地合一”、“宇宙洪荒”、“一花一世界”的眼光。我们看这一首,在这个财富遍地/寸土寸金的地方/不管是摩天大楼/还是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哭泣的声音……有钱的有权的有势的就有门路/贫困家庭出身的莘莘学子/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很难找到……他不是你的丈夫/你也不是他的小三/在一个穷光蛋和一个富翁面前/所谓的爱情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在这里贞洁可以随意出售/自尊自爱常常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一个人活下去的勇气/总是如此脆弱/拥挤在一起的哭泣者/相互依偎取暖/细数着明天的日子如何度过(《哭泣的北京》)。这是一首融合了大悲愤与大悲悯的宏大诗篇!整个北京城都在哭泣,这是何其大胆的一个意象!在这里,先生抛弃了委婉含蓄,扔掉了做作的形式,笔走龙蛇般任凭内中的情绪幻化而成的诗绪挥洒自如,一气呵成。值得注意的是,诗里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具体的悲哀与彷徨个人,但读完后我们脑海里却会呈现出街道上、新闻里的那些弱势群体的形象。到此,其实我们是借着先生的诗句攀升到了一定高度,随先生一起俯瞰北京这座哭泣的城市了。无需再多说,先生这首诗的精神向度便是终极关怀,而它便是文学精神价值的最大体现。

在《心花怒放》这个诗集里,有一首特别的诗,叫《约会》,在这首诗里,先生俯瞰历史,展示出了对历史的丰富想象力。公元二零一二年四月,人们在纪王崮的崮顶发现了春秋时期国君级别的一个墓葬,虽然古墓里主人的身份并没有确认,但先生已经按捺不住要与其进行一场“约会”了:好像是在赶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当我伴着一抹落日的余辉登上天上王城/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我……我呼唤着天上王城的王你在哪里?先生站在崮顶凭吊历史遗址,眼前似乎闪过万马奔腾的战争场面,声势浩大,人和战马在这一时空喋喋不休着翻转轮回,可是,先生不禁痛苦起来,因为身为一国之君的纪王竟然成了一个无家可归者:我只轻轻呼唤着一个无家可归者的名字:纪王/痛苦 记忆凝结成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但是,在诗的结尾先生笔锋一转,用六十八度的纪王原浆酒麻醉了自己的神经,在历史的想象与沉思中挣脱了出来,而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够精神抖擞,将夜风幻化成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我要在今夜用它给这个不可救药的时代刮伤疗毒。(以上诗句均出自《约会》)由此可以看出,先生不是空有悲悯之心,还在寻求一种可行方法对这时代进行疗养。先生的诗作本身便正如当年鲁迅先生的小说,同样是“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可以说,世界上有两个作为孤独的行者的明杰先生:一个驾着车奔波在普通人的人生之路上,另一个则游荡在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苍生的圣洁空间里。这里并没有灵魂出窍的暗示,例证便是先生的诗作。

但是,在有些诗里,先生又放弃了俯瞰的艺术视角,这些诗虽然少了些许大境界,却带给我们的是真性情。看着眼前这一切/我发出会心的笑,这是一首诗的最后两句,其实这首诗既叙事又描画,事件便是,不知是谁/在这个寒风料峭的春天里/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走廊上悬挂上了十幅油画,动态图是,驻足/抑或对油画评头品足/每一幅画都没有落款/货真价实的颜料散发着油彩的香气……每一个观者/猜测不同/你一言他一语/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停下脚步,而这一切都看在先生眼里,读到最后我们才恍然大悟,这个在走廊上挂满油画的人莫非就是先生?之所以先生会会心地微笑,并不在于人们对油画的褒扬,而是每一个人的心情/埋藏在深处的阴霾/被夺目的精美炫耀着/一扫而过的何止是烦恼万千(以上诗句均出自《走廊上的画》)。虽然,我们不能认定这些油画一定是明杰先生所挂,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先生的会心一笑,是为暂时扫除了烦恼的芸芸众生,这就是一种悲悯。并且,我们似乎可以看得到先生的会心笑容,近在咫尺。先生以为为富不仁者比比皆是,但一双眼睛无法将这个世界洞穿/本来一切早就毫无章法(《日月星》),所以有时候,他只能一个人/无语了好久(《夜宿香槐公馆》),可是他还是不能无动于衷(《世外香槐》),于是努力以一己之力给世界送去一草一木的关怀/无微不至(《独步香槐深处》)。在《地暖》这首诗里,先生用了对比的手法,将街上小女孩的寒冷与室内的宠物狗的炎热作残忍的对比,烘托出小女孩孤立无援的可怜形象,一个“躲”字,揭露了出了那个父亲的假仁慈嘴脸,先生被这种情景折磨内心,终于在这个富贵人家的客厅里呆不下去:只是为了躲避室内的地暖/我到阳台上吸一颗烟透一透气(《地暖》)。这首诗写得挺残酷,读完之后脑海中一直萦绕着一个站在寒冷的街上的一个娇小又孤立无援的小女孩形象,可是突然又令人悲哀地闪现出一只热得吐露舌头的宠物狗的形象,我们不由得心中顿生怜悯之情,这就是先生诗歌的魅力。

明杰先生在有意或无意地践行着“完整性写作”的诗学追求作诗。写下这么一句类似定论的话,我无比惶恐,但又十分欣慰。惶恐在于,先生很可能并未有意识地去观照这个诗学理论,依其作诗,现在我正在把这顶帽子强加于先生头上了;而欣慰也在于此,倘若先生果然没有利用这样的理论来进行自己的诗歌创作,那么,这个理论在先生这里就失效了,但是该理论的精神指向在先生的诗作里是存在的。换句话说,先生诗歌的精神追求本来就是这样的。这样的话,理论本身便成了便于我来分析先生诗歌的工具了,不管是巧合还是一致,姑且借用一下诗人世宾提出的这个诗学理论吧。“完整性写作”的诗学追求,就是要让诗歌“恢复它的精神重量”,讲究“勇气”和“力量”,而且要坚决与那些无难度、无含量的,随意性、口拈式的形式诗、口语诗、恶搞诗等区别开来。我赞同诗人世宾的说法,他把世界分成现实和梦想,“用批判来接通两者的联系”,最终给这个俗世创造出一种“诗性的世界”,并且说,“真正的诗人不仅是创造者,还是生存者;真正的诗人创造诗性的世界,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带着这样的理论视野,我们再来观照明杰先生的诗作,便豁然开朗。先生有一首诗,诗名就叫《力量》,先生赞美力量,硬有硬的道理/软有软的门道/大道坚如磐石的不悔意志/小到鸡鸣狗盗的偷偷摸摸/都有一种力量叫做无坚不摧。在先生看来,滴水穿石/此消彼长/相生相克的力量无所不在,在这里,先生所提及的力量不分正义与邪恶,而是类似创世的一种普遍力量,或者说,力量本没有什么属性,而是看在谁的手里,我们所指认的带有某种属性的力量,其中的这个属性其实是它背后的那个操持者的属性。倘若操持者是促进历史进步的,那么就是先生所言的那种“指点江山”,“世间万物”与之“荣辱与共”的力量;反之,力量被阻碍历史进步的人把持了,就坏了。先生也许只能在悲悯的情怀中将手指看了又看/对着天空畅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了裤兜(以上诗句均出自《力量》)。这便类似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知识分子的忍辱负重,虽然一时无言无行,却是在积蓄这一股强大的力量。这也就是先生诗里那丛每时每刻死亡又复活的荆棘,它体现出深刻的生命哲理:风带给沙漠无穷无尽的力量/雨带给荆棘永不枯竭的生命/有了生命和力量/这些相生相克的兄弟姐妹/就有足够的能力/折腾的天翻地覆/让无畏者敬畏不已/让无知者自讨苦吃(《沙漠与荆棘))

“完整性写作”还要求:诗歌除了要表达经验和现实之外,它还要有企及梦想、照亮内心的精神向度。先生的诗作便是这样。有这么一个地方,在这里不论达官贵人/还是街头乞丐/你都是一视同仁/年复一年,它很有可能是个极其普通的千百个理发店中的一个,但它传递着温暖与友爱/不知疲倦(《明缘之歌》)……生活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再进一步说,缺少的也不是发现,而是缺少发现美的发现。一个能够发现美的心灵,本身也是美的,一定是这样。但是,用发现美,赞扬美的方式来照亮黑暗的力度是不够的,更有力的应该是批判。机器声由强渐弱/黑夜一片寂静/一个建筑工人的咳嗽声/由远而近鼓入耳膜,先生为之动容,倾听着这个工人的痛痒干咳之声,最后让已经停息了的搅拌机发出最后一声/有气无力的叹息。我们可以设想,操劳了一夜,机器都可以“叹息”,更何况一个血肉之躯呢?而这一切操劳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向十八大献礼,是为了省里市里的头脑: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完工/省里市里的头头脑脑/明天都来/惠民工程民心工程点亮窗口/可是来不得半点的玩笑(以上诗句均出自《黎明前的声音》)。简直就是玩笑!“必须完工”的命令与建筑工人的咳嗽声完全格格不入,什么“惠民工程民心工程点亮窗口”,形象面子献礼工程/做的是何等的冠冕堂皇(《夜幕下的芦荟》)。先生的批判毫不客气,然而,批判并不是目的,这些背后的指向才更有深意:要是还有少许的良知/快请改弦更张/我独自面对星空/期待着明天的太阳来临(《面对星空》)。

明杰先生这样一个孤独的行者,用一支既能描画又能写字的巨笔所记录下来的,来自心灵最深处、最真实的诗语,怎能不临摹春天?怎能不表达等待?这是因为,人生不是只有一个又一个多事之秋(《立秋》),也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而有时是需要看看你如何在这个雨季走出第一步(《等待》)的。这也就有了先生的这样一种形象:春色宜人/站在门口等待春色光临的我/焦渴的嘴巴干裂如等待雨水降临的土地/实在拿不定注意/进攻或者后退(《春日里》)。有时像《哭泣的北京》那样进攻,有时又像《声音》那样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行者,再有时又像《春日里》这样不知是进攻或后退,这些诗篇正记录了先生最真实的心路历程。由此,我们说诗集《心花怒放》是明杰先生这个孤独的行者的悲悯的独白,是有根据的。


 

作者简介:

范传兴,男,1990年1月出生,山东德州人,现为山东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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