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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珉:邓名先生自由诗集《煮雪》读后(丁)

2020-08-04  陈嘉珉

(原载邓名著《一诗一吟》,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6月第1版)

丁  情爱外相(用)

我把邓名先生的自由诗推荐给一位诗人朋友,并附一句“请读好诗!”朋友微信回复:“呵呵,此君非常擅写情诗也,但自古以来情诗泛滥,不足观也!”我在微群中写道:“是也,非也,骗也!”朋友发来一个特大问号“?”表情。我说——邓君用爱情语言写诗乎?是也。邓君在诗中谈情说爱乎?非也。邓君援道入诗入爱乎?是也。此其“是也,非也”。我接着说——老朋友被道行高超之邓君骗乎?被骗矣!

愚生六十载,用心朗诵过两种作品。一朗诵名字,我给人起名,要三千多常用汉字中选出符合四柱用神、大运、属相、姓氏、性别以及汉字音形义要求的数十个名字,然后不断朗诵排除不理想名字,遂而定之。二是用朗诵名字的方法,不带感情、不滞色相、平铺直叙地朗读邓名先生的新诗,此法可使诵声均衡舒展、平行无碍,不按字词、义群重点来停顿和强调,不依句意、抒情而赋予朗读对象抑扬顿挫的节奏,尽量做到生心无住。发心朗诵,那就朗诵吧,不住在情爱语言之相上,亦不深究其内体寓意,一切听之任之,随遇而安。《楞严经》说,“由心生故,种种法生”,其前提必须是生心无住,正因如此,我才有这篇说“法”种种的长文“生”了出来。

在邓名先生《煮雪》诗集中,我朗诵得最多的是《相见》一诗:

不急于相见/让初心躺在祥云/为一瓣湿润/心花/静静绽开

只是为相见/让灵魂携禅入行囊/净慧之水倘佯/满眼/是佛的慈光

还是不急相见/一生是幸福的重叠/待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永恒是梵音流淌

最终或能相见/看青山隐隐/碧水东流/默默的/是一个点头

此诗开头曰:“不急于相见/让初心躺在祥云/为一瓣湿润/心花/静静绽开”;结尾曰:“最终或能相见/看青山隐隐/碧水东流/默默的/是一个点头”——这是无比美妙的爱恋情诗吧?很多人正是以这般心态去读仓央嘉措的诗,以凡夫见测圣人意也!

读者可不要以为,诗里边出现的“幸福重叠”、“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等描写,都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情致,实则这是见道的喜悦。还好诗中有“携禅”、“净慧”、“佛的慈光”、“梵音流淌”等词汇、语句,稍作思想便不会受“骗”,很容易看出这是一首寻道开悟的智慧诗章。

在邓名先生《煮雪》诗集中,情爱外相最浓,或许也是读者极易受“骗”至深者,应是《如来如去》一诗。如非深解此诗的体用寓意,误读之,必然也。前述这位诗人朋友,就是把《如来如去》当作平凡之辈的普通情诗来理解的。

你慧眼微启/空山新雨/大地如封似闭。/青草长,茑飞息,/秋水连天,般若神奇。/如来如去

你朱唇轻开/法雨翠滴/菩提漫天欢喜。/山清静,水禅定,/慈悲如轮,朗照寰宇。/如来如去

你拈花一笑/乾坤位移/众生不离不弃。/心直指,字不立,/涅槃妙义,圆融如意。/如来如去

你寂然默立/色空须弥/虚含万物同体。/波生灭,云卷舒,/上天下地,天人合一。/如来如去

你我真含一如/明珠俱足/脱落云淡风轻。/一颗心在红尘,/一颗心在净空。/一莲绽放,/一叶飘零。/如来如去

读邓名先生这首《如来如去》新诗,我曾写过一首读感诗:“(一)如来如去一空如,拈花朱唇入诗无。下笔万虑呈高境,诗外法尔如是殊。(二)言情非是言情目,爱语入诗胜直露。弃单取双超智慧,红尘净空仙人途。”愚诗意在说明《如来如去》兼具的体用关系,以及体的完美特性,而不可被其深情、漂亮的外相迷惑了。

这五节诗写什么呢?很像写爱情啊。看每节诗的开头:“你慧眼微启,空山新雨”;“你朱唇轻开,法雨翠滴”;“你拈花一笑,乾坤位移”;“你寂然默立,色空须弥”——爱的程度不是在步步深入、层层递进吗?虽然诗中用了“法雨”、“色空”、“须弥”等佛经词语,但不妨碍这是“爱”的神圣表达。

然而一首诗,如果只为谈情说爱,便精言妙语铺陈一番,那就浅薄、单调了,如诗人朋友所说的泛滥”而“不足观”了。邓名先生在其经典诗论《何以为诗》中,就明确指出:“以诗为载体,打通诗禅,追求静坐、禅桩的境界,达成密契的喜悦!完成从生活的自发状态到人生自如境界的圆满。”正是因为有这层异于表象的深刻用意,所以“诗可以高蹈于红尘俗世之上,成为给人生安顿的明慧之境”,所以诗是人生灵性栖居的桃花源”,故而“在红尘之中追求超然以安顿身心,人生的确需要诗作者认为,诗的存在价值,是完全超然于诗之表象的。我们读了《何以为诗》的论诗观点,再回过头来看《如来如去》一诗,就会知道这五节诗绝非谈情说爱,而是以表附里、以用通体,因此它是“如来如去一空如,拈花朱唇入诗无”,诗中另有其深刻内涵和寓意。“如来如去”的题旨是空如、没有,因此情爱外相进到这样的诗意里边,就已经不是有,而是没有,外相被转了,即“用”随“体”转、“体”入其“用”,而“用”之不存也。

漂亮深邃的文学艺术,总是一种脱离实际的实际,似是而非,非非而是,意不直指,永远是文学艺术的魅力和深意所在。如果一首诗,只是把直白无疑的散文句子分行排列,那就索然无味、价值大打折扣了。如果一幅画只是纯粹的画,没有画出画中诗意,同样一首诗只是纯粹的诗,没有描出诗中画意,那就蕴意很肤浅了。试想,如果在《道德经》这篇上古自由诗中,老子开篇就把“道”说得直白分明,于是乎其所“道”者,便不是“道”了,此即“道可道,非常道”也。

任何一首好诗都具有阴阳、体用两面。清人袁枚的《随园诗话》说:“诗有干无华,是枯木也;有肉无骨,是夏虫也;有人无我,是傀儡也;有声无韵,是瓦缶也;有直无曲,是漏卮也;有格无趣,是土牛也”针对邓名先生这首高明的言情诗而言,便是愚诗所说“言情非是言情目,爱语入诗胜直露”,其后还有深意所指,还有大道所表,并非是言情爱语直露出来的那层意思。

在邓名先生这首诗里边,情便是“华”、“肉”、“人”、“韵”、“曲”、“趣”之用,是很吸引人的“外用”、“表用”。那么“干”、“骨”、“我”、“声”、“直”、“格”之体是什么呢?“实体”、“内体”并非一开始就会吸引人的,因为读者往往不能一下就认识和明白它。应该说,在这种体用关系中,“用”是必需的,因为“用”是通道法门。邓名先生的《何以为诗》说:“在诗歌中,可以从诉相思哀离別明壮志悟禅机入空明等通道加以修行而这种修行的方便法门和由之达成的种种功用与境界,都可以在对诗的咏诵写作之中,顺利地获得。”可见在邓名先生笔下,诗是一种修行悟道的方便法门。因此我们读诗,便不能止步在这道漂亮的门外,而要入门去探究内里。

在邓名先生《煮雪》诗集中,多数诗篇都是这类体用一如的精妙作品,非常富有玄机深意。我的《三读邓名先生《听雨》诗集》写道:“粗看郎君未了情,细品真人藏道心。若即若离诸仙子,实修体证帝王经。”如果读邓名先生的诗,只是读到“用”在字面上的“未了情”、“诸仙子”,而没有读出“体”在其中的“藏道心”、“帝王经”,那就把诗人看简单了,当然读诗人自己也十分肤浅了。我长期读邓名先生的诗,并且认真读过他所有的诗,最大的体会是:一旦知晓其内体所在,读诗人便会豁然开朗,得到无穷的智慧启迪。

为什么做修行悟道这个“戏法”,不用“商战”、“仕途”之类来做“幌子”呢?为什么非要用“爱情”作为“招牌”不可呢?我们来看《如来如去》这首诗富有魅力的表用——怎一个“情”字了得!千百年来,世人公认,成就人生最巅峰极致的追求——成佛成仙——必须精进修行。可是对于修行,情爱这一关很难通过,因此佛陀把世间人叫有情众生,天下“情”为何物,看看世间人便即刻明晓。

修行很好啊,真诚皈依上师,懂得无上妙法,可是离开师父和妙法,又全身心地跑到情人那儿去了。针对此般无奈,仓央嘉措的诗是这样写的:“至诚皈命喇嘛前,大道明明为我宣无奈此心狂未歇,归来仍到那人边。(曾缄七言译本之十七)仓央嘉措又写道:“入定修观法眼开,祈求三宝降灵台;观中诸圣何曾见,不请情人却自来。”(曾缄七言译本之十八)真没办法啊,人不仅是有情众生,而且是刚强众生,情缘深厚,习性难改,劣根难断——我的确是在真诚地修行呀,期待登堂入室啊,可是默想师父的形象,心中哪里会出现;反倒那恋恋不忘的情人,却不请自来了。

情爱与修行的矛盾是个大问题。佛家最高经典《楞严经》,一开头就摆出这个大矛盾、大问题——佛在室罗筏城祇桓精舍举行大法会,有一千二百五十人参会,盛况空前,庄严无比。佛要开示最高经典了,“十方菩萨,咨决心疑,钦奉慈严,将求密义”,而且这个法会还是波斯匿王承办的,国王亲自迎请如来佛莅临此会授法。在佛教史上,这是最重要的一次盛会,可是佛的十大弟子中,竟有一人没到会。经文说:“唯有阿难,先受别请,远游未还,不遑僧次。”阿难干什么去了?“尔时阿难,因乞食次,经历淫室,遭大幻术”,被摩登伽女“摄入淫席,淫躬抚摩,将毁戒体”。佛经没有避讳“淫室”、“淫席”、“淫躬”等词,说明世间最能对抗和障碍修行的事物,就是情爱淫邪,因此不得不直言其物其行。而解脱情爱淫邪的羁绊,还要佛陀亲自使用最高法力:“有佛化身,结跏趺坐,宣说神咒,敕文殊师利,将咒往护,恶咒消灭,提奖阿难,及摩登伽,归来佛所。”

面对这个大矛盾、大问题,真的没有两全之法吗?若有一法,既能满足世俗情爱,又能满足高尚修行,那该多好啊!仓央嘉措的诗道出了苦衷: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曾缄七言译本之二十四)数千年来,道家、佛家修行的历史和见地严肃地回答:没有这样的“双全法”!

于是有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以追求世间情爱那样的牺牲精神来修行,如何呢?仓央嘉措回答了这个问题:“静时修止动修观,历历情人挂眼前肯把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曾缄七言译本之十九)仓央嘉措认为,若把谈情说爱的精进努力用在修行上,在今生今世便可肉身成佛。

从这个“用”的角度看,邓名先生的《如来如去》一诗,正是于无声处胜有声,而不声不响地表达了把情爱力量的巨大动力用于个人修行的智慧法门,所以我们读这样的诗,切不要被情爱外相迷惑了。谈情说爱是幸福快乐的,以谈情说爱的方式来修行求道,则是智慧高明的,所以《如来如去》是一首很智慧、极高明的诗。

《煮雪》一诗的情爱外相和悟道内涵,也是写得十分的别致和高明:

煮雪,流淌白裙的清愁。盈盈一水,守满湖月光,点点青莲。

安静,是一冬的锦绣。一眼凝望,发酵了一个世纪。满地春情,绕指风华流走。

还去煮雪,与时光缠绵回眸,花织篱,诗为墙。你绝世一往,她倾世温柔。

想那时,雪花幻开,无净无垢。红尘流光庐隐,白雪无垠。只留下,梵音绕楼……

“煮雪”是一个奇妙幻化的过程,犹如修行的奇特升华。这个变化和站桩一样,开始免不了要经历粗糙劳作的阶段,生火加热,站桩预热,修行用功,都是一个笨拙艰苦的开端,因此必然会有“流淌白裙的清愁”。但切不可着急烦躁,一定要使“盈盈一水”静定无碍,从而“守满湖月光,点点青莲”的清净之态。

第二节诗形象刻画了修行的过程,这是一个“发酵”的过程,很漫长啊,发酵一个世纪也不奇怪,时间就像“满地春情,绕指风华流走”。在严冬发酵的过程中,最需要的是“安静”,安静是“是一冬的锦绣”,是刻苦修行的快乐。

第三节诗强调修行见道的果报。虽然艰辛,但“还去煮雪,与时光缠绵回眸”,和时间赛跑吧,熬时间、拼耐力吧。这其实是一个“花织篱,诗为墙”的浪漫光明过程。再艰难的修行,都是有果报的,这和谈恋爱是一样的道理,你舍得一身剐,努力精进,能够“绝世一往”,她就必然回报你“倾世温柔”。

第四节诗描述了实际得到的结果。可以相信那个结果啊,是“雪花幻开,无净无垢”和“红尘流光庐隐,白雪无垠”的美妙世界。最后,“只留下,梵音绕楼……”,这不是西方极乐世界是什么!

在《煮雪》诗集中,还有《相见》、《假如》、《彼岸花开》、《听雨》、《如菊》、《听说》、《初识》、《雨梦》等诗篇,均是以不同程度或表露无遗的情爱外相出现,而实则寓涵了精进修行、开悟见道的深意旨趣。在诗集中,有多篇以山水景物为外相表用的诗篇,如《佛光岩诵》、《空山》、《止水》、《泉响》、《幽兰》、《南山》、《黑白子》、《潭影》、《传灯》、《大音》、《雨梦》、《惟愿飘零》、《一尘》、《飞云崖》、《残荷》等;还有看似直写人事的篇章,如《余光中》、《清明》、《过年》、《当下》、《人间来去》、《流年》、《闻香》等——这些山水景物与人物故事抒情诗,亦或壮美,亦或凄恻,实际都是作者精进修行的深刻见道诗章。此不细述,将在以后的单篇诗评中再作深入理论。

《听雨》、《听说》、《初识》等诗的意境很美,虽然都是情爱外相,但情爱本身很美。诗中虽有菩提深意,但尘世情缘未断的我,总是愿意把它当世间情诗来读。

笔者在此还须指出,不用“商战”、“仕途”做招牌,因为这二者本身不是招牌,是含有贬义而不可张扬的;然而爱情是褒义、美好而值得永远歌颂的,因此可用来作为“幌子”招引人。但是英勇行为,也是褒义、美好而值得称赞的,可以用来作为修行悟道法门吗?作者在《何以为诗》文章中,也明确指出“诗有三蕴”:一蕴为英雄义,二蕴为儿女情;三蕴为般若心。为什么“英雄义”不可以入诗呢?再说,作者的本职角色是商人,半世人生,风雨兼程,商战开道,投资遍及十多个省区,业务涉及数十个领域,若非英雄,岂能活到今天并日趋兴旺吗?然而在作者的诗文中,却无半点商战痕迹和铜臭味道,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句话——因为“英雄义”永远是世间法,就出世间的高度而言,英雄是长不高的矮子。因此作者非常高明,而且智慧,把“英雄义”留在它可以全力挥洒激情的空间,而不像一般世间人,随意地把“英雄”移位、夸大,与“道”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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