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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两荫:唐诗的两种新读法

2020-08-14  aman1881

我们读到的大部分解析唐诗的著作或论文,一般是这样的:介绍作者,介绍写作的历史背景,然后就是解读诗句,两句一联进行解读;最后是总结归纳,这首诗和该作者其他作品相比有什么特色,这首诗在整个文学史里有什么意义和地位等等。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解读有没有问题呢?专家学者一直这么做,老师教学生也这么教。我们要读唐诗,也是这么读。

我现在的观点是这样:少量的阅读可以;读一两本没问题,要是连续性的阅读,很长一段时间你一直在读这类解读唐诗的著作,你就会觉得累,觉得千篇一律,甚至面目可憎。

为什么唐诗非得这么读呢?有没有其他读法,有没有更多的联系、拓展、延伸?

我说的这种读法大概是:我们虽然读的是唐诗,但不仅仅是读唐诗。不仅关注诗人和作品,还有更多融合、纵深的内容。

主要包括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不仅关注文学这一门学科。

单纯的文学解读,就是前述内容:作家生平、创作背景、艺术特色,语言、修辞,意义、文学史定位等等。这些内容看上去具有一定的专业知识背景,其实既显得基础,又略嫌封闭。

理想的情况是:将诸多学科融合在一起进行解读,一篇唐诗解读文章中,涵盖了历史、地理、军事、博物学、民俗、医学等等各学科的知识,各个学科进行打通。

这并不是夸大其词。就好比我们一个人在生活当中,既要处理人情世故,又要面对柴米油盐;既有喜怒哀乐,还有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情况我们都会遇到。这里面就是融合的一种大学问,单纯一门知识解决不了的。

这类唐诗解读的著作,有吗?有!试举两例:

潘富俊先生的《唐诗植物图鉴》、《草木缘情》等著作,就是将文学和自然科学相结合的学术研究,它讲的是古典文学里的植物。比如,张九龄《感遇》里的“兰若春葳蕤,桂华秋皎洁”的“兰”和“桂”是现在的哪类植物。类似这样的问题,不仅有用,而且有趣。这就是非常值得提倡的研究方向。

扬之水先生的《古诗文名物新证合编》等等关于名物的考证研究,也是我们此前读唐诗解读类的书很少遇到的。比如他讲杨容华(初唐四杰杨炯的侄女)的《新妆诗》,“凤钗金作缕”这一句,什么是“凤钗”呢?大部分的唐诗解读,大概把它解释成“钗的一种,古代妇女的首饰”,这样就算解释完了。

但是它是什么呢?解读的人不甚了了,读诗的人也就跟着跳过去了。扬之水先生他就解释说,凤钗的钗首以凤凰为主题,他还举例说古代的某支凤钗有草坡、有卷草缠枝、有口衔绶带的凤鸟。这样有图有真相的解读,如果引入唐诗解读,岂不更为生动有趣?

第二、不仅关注古代,更应该关照当下。

当下是什么呢?

当下就是我们的生活、工作、爱情、婚姻、事业、苦闷、焦虑、幸福感、获得感……是我们每天都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我们读唐诗也好,读其他书也罢,如果最后不能联系当下、学以致用,那读书就会成了读死书,死读书。就是书呆子。这样的读书没有用。

这一点将唐诗和当下进行结合的解读,此前也是很少见到。坐冷板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做学问的,这个没有问题;但是如果能将学问推广开来,让学问不成为一个门槛,能让更多爱好者、初学者感受到学问的好、学问的趣味和指导价值,岂不更好?

这一类的书,举一本:毛晓雯的《唐诗风物志》。尤其它的前言这部分,真是精彩绝伦。下面分享几例书中提到的情况,看看他是如何来读唐诗的。

令狐楚的《省中直夜对雪寄李师素侍郎》一诗,按传统的唐诗读法,一句话总结就是:这首诗写的是他在宫里值夜班的情况。但是毛晓雯说,“此时方夜直,想望意悠哉”,说的是什么呢?说的是唐代的诗人们有着较为宽松的工作环境。大家注意:工作环境。这个是重点。这个词一拎出来,立刻和我们当下的生活发生了联系,是不是?毛晓雯就说,在现代企业里面,哪有这样的工作环境呢,没有的,连工作时间上个洗手间都可能会被扣分扣工资。这样的解读生硬吗?离题吗?我个人觉得一点也不。相反,这就是一种阅读的拓展和延伸,是将读书和当下生活联系起来,它一下子让唐诗变得亲切:古人是那样的,而我们是这样的。

再如,唐代诗人大多喜欢喝酒,唐诗里面写到喝酒的情况比比皆是,现在也有诸如“从唐诗看唐代的酒文化”、“唐代诗人与酒”等等研究,但是都偏学术化,就事论事的,很少结合当下实际。

而在《唐诗风物志》里,作者讲“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王建《夜看扬州市》)、“碧疏玲珑含春风,银题彩帜邀上客”(韦应物《酒肆行》),这是讲什么呢?讲唐代的各色酒旗、酒幔、酒旆,这些都是唐人做的巨型广告牌呀!

这种广告牌,不仅说明唐人有商业意识,更说明唐人的广告策划极为高明。作者最后就说,“唐代商家选择彩旗作为主流广告载体是相当明智的,现代心理学研究表明,人总是倾向于关注运动的东西,对静止事物易于忽略——硕大鲜艳的彩旗在风中一刻不停地摇扬,多么博人眼球?”

大家可以看上面那段引文,读完是什么感受?是不是一下子觉得豁然开朗?原本那些单纯文学的描绘和想象,是不是一下子贴近了我们的日常生活?

类似的例子,在这本书的前言部分还有一些,都是结合心理学、广告学、管理学等学科,将唐诗和当下生活进行联系解读,阅读时既轻松又惊喜不断,对固有的知识体系和逻辑思维都是一种考验。我个人是认为,这种唐诗读法,极有启发性,很值得更多人花更多精力来做。

这意思是说,这本书的遗憾在于单纯一篇文章的容量还不够;按照本书前言里所提到的情况,这样读唐诗的方法,可以延伸出诸多学术课题。比如唐诗与心理学、唐诗与行政管理、唐诗与广告学等等等等,都是能和我们当下生活联系起来的唐诗读法。

最后简单说一点。

以上两种唐诗的读法,我个人是认为不仅是学者可以这么来进行研究写作——这样写出来的学术著作会更为生动有趣,可以降低学问门槛,让更多人受益;作为读者,我们在读唐诗的时候,也很需要有这种主动意识。就是既能体会和感受古典文学之美,又能让唐诗为我所用,能对我们的工作生活有所启发、有所指导。

这样来读唐诗,岂不美哉?岂不快哉?

2020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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