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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赏析: 茅盾《风景谈》

2020-09-25  庸庸学馆
《风景谈》就是谈风景,这里的“风景”,不仅包括自然景观,而且包括人们的活动。表面上谈的是自然“风景”,实际上是在写主宰“风景”的人。

原文欣赏


风景谈

矛盾

前夜看了《塞上风云》的预告片,便又回忆起猩猩峡外的沙漠来了。那还不能被称为'戈壁',那在普通地图上,还不过 是无名的小点,但是人类的肉眼已经不能望到它的边际,如果在中午阳光正射的时候,那单纯而强烈的返光会使你的眼睛 不舒服;没有隆起的沙丘,也不见有半间泥房,四顾只是茫茫 一起,那样的平坦,连一个“坎儿井”也找不到;那样的纯然一 色,即使偶尔有些驼马的枯骨,它那微小的白光,也早溶入了周围的苍茫;又是那样的寂静,似乎只有热空气在作哄哄的火响。然而,你不能说,这里就没有“风景”。
当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个黑点,当更多的黑点成为线,成为队,而且当微风把铃 铛的柔声,丁当,丁当,送到你的耳鼓,而最后,当那些昂然高步的骆驼,排成整齐的方阵,安详然而坚定地愈行愈近,当骆 驼队中领队驼所掌的那一杆长方形猩红大片耀入你眼帘,而 且大小丁当的谐和的合奏充满了你耳管,--这时间,也许你 不出声,但是你的心里会涌上了这样的感想的:多么庄严,多么妩媚呀!这里是大自然的最单调最起板的一面,然而加上了人的活动,就完全改观,难道这不是'风景'吗?自然是伟大的然而人类更伟大。

于是我又回忆起另一个画面,这就在所谓“黄土高原”!那 边的山多数是秃顶的,然而层层的梯田,将秃顶装扮成稀稀落落有些黄毛的癞头,特别是那些高秆植物颀长而整齐,等待检 阅的队伍似的,在晚风中摇曳,别有一种惹人怜爱的姿态。可是更妙的是三五月明之夜,天是那样的蓝,几乎透明似的,月亮离山顶,似乎不过几尺,远看山顶的小米丛密挺立,宛如人头上的怒发,这时候忽然从山脊上长出两支牛角来,随即牛的全身也出现,掮着犁的人形也出现,并不多,只有三两个,也许还跟着个小孩,他们姗姗而下,在蓝的天,黑的山,银色的月光的背景上,成就了一幅剪影,如果给田园诗人见了,必将赞叹 为绝妙的题材。可是没有完。这几位晚归的种地人,还把他们那粗气的短歌,用愉快的旋律,从山顶上扑下来,直到他们没入了山坳,依旧只有蓝天明月黑漆漆的山,歌声可是缭绕不散。

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场面。夕阳在山,干坼的黄土正吐出它在一天内所吸收的热,河水汤汤急流,似乎能把浅浅河床中的鹅卵石都冲走了似的。这时候,沿河的山坳里有一队人,从“生产'归来,兴奋的谈话中,至少有七八种不同的方音。忽然间,他们又用同一的音调,唱起雄壮的歌曲来了,他们的爽朗的笑声,落到水上,使得河水也似在笑。看他们的手,这是惯拿调色板的,那是昨天还拉着提琴的弓子伴奏着《生产曲》的,这是经常不离木刻刀的,那又是洋洋洒洒下笔如有神的,但现在,一律都被锄锹的木柄磨起了老茧了。他们在山坡下,被另一群所迎住。这里正燃起熊熊的野火,多少曾调朱弄粉的手儿,已经将金黄的小米饭,翠绿的油菜,准备齐全。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却将它的余辉幻成了满天的彩霞,河水喧哗得更响了,跌在石上的便喷出了雪白的泡沫,人们把沾着黄土的脚 伸在水里,任它冲刷,或者掬起水来,洗一把脸。在背山面水这样一个所在,静穆的自然和弥满着生命力的人,就织成了美妙的图画。

在这里,蓝天明月,秃顶的山,单调的黄土,浅濑的水,似 乎都是最恰当不过的背景,无可更换。自然是伟大的,人类是伟大的,然而充满了崇高精神的人类的活动,乃是伟大中之尤其伟大者.

我们都曾见过西装革履烫发旗袍高跟鞋的一对儿,在公园的角落,绿荫下长椅上,悄悄儿说话,但是试想一想,如果在一个下雨天,你经过一边是黄褐色的浊水,一边是怪石峭壁的崖岸,马蹄很小心地探入泥浆里,有时还不免打了一下跌撞,四面是静寂灰黄,没有一般所谓的生动鲜艳,然而,你忽然抬头看见高高的山壁上有几个天然的石洞,三层楼的亭子间似的,一对人儿促膝而坐,只凭剪发式样的不同,你方能辨认出一个是女的,他们被雨赶到了那里,大概聊天也聊够了,现在是摊开着一本札记簿,头凑在一处,一同在看,--试想一想,这样一个场面到了你眼前时,总该和在什么公园里看见了长椅上有一对儿在偎倚低语,颇有点味儿不同罢!如果在公园时你一眼皮见,首先第一会是“这里有一对恋人”,那么,此时此际,倒是先感到那样一个沉闷的雨天,寂寞的荒山,原始的石洞,安上这么两个人,是一个“奇迹”,使大自然顿时生色!他们之是否恋人,落在问题之外。你所见的,是两个生命力旺盛的人,是两个清楚明白生活意义的人,在任何情形之下,他们不倦怠,也不会百无聊赖,更不至于从胡闹中求刺戟,他们能够 在任何情况之下,拿出他们那一套来,怡然自得。但是什么能 使他们这样呢?
不过仍旧回到“风景”罢;在这里,人依然是'风景'的构成 者,没有了人,还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再者,如果不是内生活极 其充满的人作为这里的主宰,那又有什么值得怀念?
再有一个例子:如果你同意,二三十棵桃树可以称为林,那么这里要说的,正是这样一个桃林。花时已过,现在绿叶满 株,却没有一个桃子。半爿旧石磨,是最漂亮的圆桌面,几尺断 碑,或是一截旧阶石,那又是难得的几案。现成的大小石块作 为凳子,--而这样的石凳也还是以奢侈品的姿态出现。这些 怪样的家具之所以成为必要,是因为这里有一个茶社。桃林前 面,有老百姓种的荞麦,也有大麻和玉米这一类高秆植物。荞麦正当开花,远望去就像一张粉红色的地毯,大麻和玉米就像是屏风,靠着地毯的边缘。 太阳光从树叶的空隙落下来,在泥 地上,石家具上,一抹一抹的金黄色。偶尔也听得有草虫在叫, 带住在林边树上的马儿伸长了脖子就树干搔痒,也许是乐了, 便长嘶起来。“这就不坏!”你也许要这样说。可不是,这里是有一般所谓“风景”的一些条件的!然而,未必尽然。在高原的 强烈阳光下,人们喜欢把这一片树荫作为户外的休息地点,因 而添上了什么茶社,这是这个“风景区”成立的因缘,但如果把那二三十棵桃树,半爿磨石,几尺断碣,还有荞麦和大麻玉米,这些其实到处可遇的东西,看成了此所谓风景区的主要条件,那或者是会贻笑大方的。中国之大,比这美得多的所谓风景 区,数也数不完,这个值得什么?所以应当从另一方面去看。现 在请你坐下,来一杯清茶,两毛钱的枣子,也作一次桃园的茶客罢。如果你愿意先看女的,好,那边就有三四个,大概其中有一位刚接到家里寄给她的一点钱,今天来请请同伴。那边又有几位,也围着一个石桌子,但只把随身带来的书籍代替了枣子和茶了。更有两位虎头虎脑的青年,他们走过“天下最难走的路”,现在却静静地坐着,温雅得和闺女一般。男女混合的一 群,有坐的,也有蹲的,争论着一个哲学上的问题,时时哗然大笑,就在他们近边,长石条上躺着一位,一本书掩住了脸。这就够了,不用再多看。总之,这里有特别的氛围,但并不古怪。人们来这里,只为恢复工作后的疲劳,随便喝点,要是袋里有钱;或不喝,随便谈谈天;在有闲的只想找一点什么来消磨时间的人们看来,这里坐的不舒服,吃的喝的也太粗糙简单,也没有 什么可以供赏玩,至多来一次,第二次保管厌倦。 但是不知道消磨时间为何物的人们却把这一片简陋的绿荫看得很可爱,因此,这桃林就很出名了。

因此,这里的“风景”也就值得留恋,人类的高贵精神的辐射,填补了自然界的疲乏,增添了景色,形式的和内容的。人创 造了第二自然!

最后一段回忆是五月的北国。清晨,窗纸微微透白,万籁俱静,嘹亮的喇叭声,破空而来。我忽然想起了白天在一本贴照簿上所见的第一张,银白色的背景前一个淡黑的侧影,一个号兵举起了喇叭在吹,严肃,坚决,勇敢,和高度的警觉,都表现在小号兵的挺直的胸膛和高高的眉棱上边。我赞美这摄影家的艺术,我回味着,我从当前的喇叭声中也听出了严肃,坚决,勇敢,和高度的警觉来,于是我披衣出去,打算看一看。空气非常清冽,朝霞笼住了左面的山,我看见山峰上的小号兵了。霞光射住他,只觉得他的额角异常发亮,然而,使我惊叹叫出声来的,是离他不远有一位荷枪的战士,面向着东方,严肃地站在那里,犹如雕像一般。晨风吹着喇叭的红绸子,只这是动的,战士枪尖的刺刀闪着寒光,在粉红的霞色中,只这是刚性的。我看得呆了,我仿佛看见了民族的精神化身而为他们两个。

如果你也当它是“风景”,那便是真的风景,是伟大中之最伟大者!

1940年12月,于枣子岚垭

文章简介


《风景谈》,作者茅盾(1896年7月4日-1981年3月27日)
文章主要描绘了以下六个场景
第一个场面:沙漠驼铃
第二个场面:高原晚归
第三个场面:延河夕照
第四个场面:石洞雨景
第五个场面:桃林小憩
第六个场面:北国晨号

写作背景


文章主题的表现,一般离不开一定的写作背景和作者世界观的制约,想办法弄清文章是作者在怎样的时代背景之下,怎样的社会环境之中,处在怎样的心境之时写出来的,是我们探索散文主题的重要途径。
《风景谈》一文写于一九四〇年十二月,此时的茅盾已离开延安置身于国统区重庆的白色恐怖之中,这里没有创作的言论自由,要讴歌延安抗日根据地军民更是不可能的。那么,是什么驱动作者不畏险恶环境,另辟蹊径,采用含蓄的艺术表现手法,抒发了对根据地军民和谐生活的赞美之情呢?这就是茅盾在经历了十多年的动荡不安的生活后,对延安军民和谐生活的热爱、向往和追求使然。

基本简介


《风景谈》是茅盾抒情散文的代表作之一,与稍后写的被誉为姐妹篇的《白杨礼赞》成为现代散文发展史上有口皆碑的名篇,也是被选入中学或大学语文中的典范篇章。
然而,对《风景谈》主题思想的分析,几十年来一直停留在:文章通过描绘六幅内容不同而相互联系的风景画,热情讴歌了延安军民的火热的战斗生活,赞美了延安军民的崇高精神面貌这一阐释上。这种强调革命性、政治性的主题思想分析,不能说是毫无道理,但至少可以说是有些概念化、表面化,或者说是较为笼统的。它不仅没有接触到《风景谈》内涵的主旨,而且对读者尤其是学生欣赏这篇散文会产生一种错误的诱导,由此,对《风景谈》的主题就有进一步探讨之必要。

表现精神


笔者以为,《风景谈》表现的不仅是讴歌延安军民的战斗生活和崇高精神,更重要的是表达了茅盾对根据地这种和谐生活的热爱、向往和追求。失去了这一前提,什么“讴歌”“赞美”就会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就会变成缺乏感染力的概念化的东西。
因此,《风景谈》的主题思想应该这样概括:文章通过描绘六幅内容不同而相互联系的风景画,深深地表达了作者对解放区和谐生活的热爱、向往和追求,讴歌了延安军民为创造和谐生活表现出的崇高精神。

新起点


有人说,与二三十年代的那些抒情散文相比,《风景谈》及其姐妹篇《白杨礼赞》,是茅盾抒情散文创作以及全部文学创作的新起点。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
因为从一九四〇年五月抵达延安,到同年十月离开延安,这五个月的新生活的经历,使茅盾有机会亲眼看到了新的社会、新的人民、新的精神面貌,亲身感受到这种新的和谐生活,尤其是使他清楚地认识到决定这一切的是中国共产党及其建立的新的社会制度。这正是他十多年来在动荡不安的生活中所苦苦追求的,因此,他不能不满怀激情地去讴歌它、赞美它。

憧憬与向往


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后,茅盾成了蒋介石政府的通缉犯,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开始了长时间漂泊动荡的不安生活。先是蛰居上海景云里,足不出户,整整十个月,对外则说:“雁冰去日本了。”当时他对于革命失败后的形势感到迷茫,认为“在经历了如此激荡的生活之后,我需要停下来独自思考一番”。
为了维持生活,不得已卖文为生。这期间茅盾主要创作长篇小说《蚀》三部曲,抒情散文虽然只写了一篇《严霜下的梦》,却也表述了他对革命遭遇的悲痛而激愤的感情。
文章采用象征的手法,凭借现实的折光--几个怪诞的梦构成象征形象,含蓄地抒发了作者对革命高潮的留恋,对反革命政变的鞭挞,对“左”倾盲动的唾弃,对光明前景的憧憬与向往。

低潮而沉沦


第二年七月初,他亡命日本,陷入了苦闷、彷徨、焦灼、愤怒的境地,继续运用象征手法写作抒情散文。《雾》《虹》《卖豆腐的哨子》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文章的基调固然过于低沉,但我们仍然能够听到作者渴望光明和战斗的心声,看到作者并没有因革命落入低潮而沉沦。
一九三〇年四月,茅盾从日本回到上海,参加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并担任领导工作。这期间抒情散文的象征性描写与前期相比,表现出既能准确地反映现实,又能充分展示前景,一扫苦闷、消极的基调,代之以信心十足的追求和开朗乐观的情怀。代表作有《雷雨前》《黄昏》《沙滩上的脚迹》等。

异域生活


及至“八·一三”上海战争爆发后,茅盾“带着一颗沉重的心”,离开上海,像一叶失去重心的小舟,浮荡颠簸,浪迹于长沙、汉口和香港。后应杜重远之请,茅盾全家离开香港前往新疆,去新疆学院任教。本想在新疆过个安稳的生活,没想到作为新疆各族文化协会联合会主席的茅盾,仍然过着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动荡生活,并且差点葬身异域。这一时期,他几乎没有写抒情散文。

蓬勃发展


一九四〇年五月,茅盾离开新疆来到延安,就像是来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一样。他呼吸着清新的革命气息,目睹了根据地蓬勃发展的景象,很快融入到延安的新生活中,并激起了对根据地新生活的热爱。他原想在延安住下去,为党和人民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因为延安的新生活正是他多年动荡奔波所追求的和谐生活。然而,组织决定让他去重庆国统区开展工作,那里更需要他。
延安之行虽然短暂,但在茅盾的人生历程、写作历程中却产生了转折点的作用。这在他后来抒情散文的象征性描写中可以得到验证。如《风景谈》《白杨礼赞》《开荒》《雾中偶记》等。在这里,作者把象征性描写和哲理的思辨熔于一炉,表现出一种乐观向上、充满信心的思想情感。
如果说,在这以前茅盾在动荡生活中追求的和谐生活还是比较模糊的,理想化的,那么,此时已是具体明确的,并对共产党领导的根据地军民取得最终胜利充满信心;如果说,在这以前写的抒情散文还含有悲观、消极的情感,那么此后的抒情散文所抒发的则是一种乐观向上、革命必胜的积极情感。尽管此后的工作生活从重庆到香港,从香港到桂林,从桂林到重庆,从重庆再到香港,辗转反复,动荡不安,尽管他在后来的诗文中常常表现出对北方抗日根据地和谐生活的向往:“落落人间啼笑寂,侧身北望思悠悠。”“桓桓彼多士,引领向北国。”但这都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让全国人民都过上和谐的生活而努力。

托物寄意


如果说,在《白杨礼赞》中,作者还只是托物寄意,以白杨的形象来象征革命的人民,在这里,则以浓墨重彩,从正面勾勒出神采奕奕的抗日战士形象。
第六幅画北国朝霞,写沐浴着北国朝霞的抗日战士的雄姿。作者是这样来描写战士形象的:“朝霞笼住了左面的山,我看见山峰上的小号兵了。霞光射住他,只觉得他的额角异常发亮。”“离他不远有一位荷枪的战士,面向东方,严肃地站在那里,犹如雕像一般。”在粉红色的霞光中,显现出严肃和刚毅。“晨风吹着喇叭的红绸子,只这是动的,战士枪尖的刺刀闪着寒光,在粉红的霞色中,只这是刚性的。”对小号兵和哨兵形象的描绘,作者不仅注意动静搭配,更注重色彩的调配。
画面以五月北国朝霞满天的清晨为背景,粉色的霞光与喇叭的金黄色、绸子的大红色、军装的土黄色及刺刀的寒光交融在一起;朦胧的与鲜艳的,冷色的与暖色的,柔性的与刚性的色彩的相互融合,构成了表现抗日战士严肃、坚决、勇敢和高度警觉形象的画面,从而表达了作者对抗日战士保卫新社会、新生活的坚决、勇敢、高度警觉的赞美之情,对党领导的根据地军民和谐生活的热爱向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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