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兰：吴下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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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下阿蒙

毛泽东告诫行伍出身的将士：吕蒙如果不折节读书，善用兵，能攻心，怎能当东吴的大都督呢？

人皆是逼出来的。

岁数十五六时，吕蒙偷偷跟随他的姐夫外出作战。吕母很生气，他搔首踟蹰：“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旦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吕母怜惜儿子，饶恕他。某官员鄙视他：“小子有能耐？拿肉喂虎。”当众羞辱他。吕蒙大怒，杀此人。校尉说情，将他荐给孙策。孙策见吕蒙果敢有胆，有过人之处，安排在身边做事。几年后，他接替姐夫的别部司马职务。

孙权曾劝吕蒙：“汝当权掌管军中事务，不能不学习。”他推托军中事繁。孙权现身说法：“吾难道要汝钻研经书成为传授经书的官吗？只要汝粗略阅读、了解历史。谁像吾事多？最近吾读老子的书，均有效。”吕蒙“折节读书”，潜心博览群书了，而以《易经》《孙子兵法》为主。于军务倥偬之际，仍勤于修学读书，致诸实用，有时喝了酒，坐孙策的旧座位，便沉沉睡去。一次，他在玄幻中诵读《易经》，惊醒，有人问其故，他似一棒一条痕那般：“吾梦见伏羲、周文王、周公，与吾论世代治乱兴衰之事，日月宇宙变化之理，精妙之极。”大都督来寻阳议事，十分惊奇：“以如今的才干和谋略来看，汝不再是吴下阿蒙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大哥知道得太迟了。”吕蒙骄傲地挺起胸膛，擦把汗，吟诵：“尺璧非宝，寸阴是竞。”鲁肃去看望其母，大加赞誉：“汝儿子下苦功夫，俾成名将之资。”回去引荐：“吕蒙识见精博，渐能克己让人，有国士之风。”孙权委吕蒙以重任。

早在建安十三年，孙权发兵进攻夏口，吕蒙随军出征，身先战阵，斩杀陈就，孙权任命其为横野中郎将。建安十八年正月，曹操率十万大军至濡须口，攻破江西营寨。吕蒙防范敌兵，精到细密，多次献奇计，随孙权统领七万部众抗御曹操，均有效验。曹操退兵，夸声“生子当如孙仲谋”，里面包含吕蒙的大功劳呢。建安二十一年冬，曹操再次兴师，刚至居巢，吕蒙即率兵出击，将其击溃，翌年曹操引军撤退，孙权升他为虎威将军。

赤壁之战过五年，刘备去打西川，派关羽镇守荆州。刘备于建安十九年领了益州牧，却不还荆州。诸葛亮哥哥赴两趟汉中，拿刘备给长沙三郡的手谕，跪求关羽。关羽细眼眯眯，心横了：“此乃吴侯谲计，如何瞒得吾过！”诸葛瑾回报孙权，孙权方让他家38口人出狱。而差去长沙三郡的官吏，皆被关羽逐回。

孙权召鲁肃责之。鲁肃献计，回头与吕蒙商议，吕蒙正咽不下一口气：“彼带军马来，某与甘宁各人领一军伏于岸侧，放炮为号，准备厮杀；如无军来，只于庭后伏刀斧手五十人，掷杯为记，就筵间杀之。”次日辰时，关羽“单刀赴会”。

鲁肃与他举杯相劝，鲁肃遂谈：“昔日令兄，使肃于吾主之前，保借荆州暂住，约于取川之后归还。今西川已得，而荆州未还，得毋失信乎？”“此国家之事，筵间不必论之。”关羽谈笑自若，亦有理不让人：“赤壁之战，刘皇叔亲冒矢石，戮力破敌，岂得徒劳而无尺土相资？今足下复来索地耶？”“君侯始与皇叔同败于长坂，计穷力竭，将欲远窜，吾主矜念皇叔身无处所。而皇叔贪而背义，恐为天下所耻笑矣。”关羽未及回答鲁肃的诘问，周仓在阶下厉声：“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岂独是汝东吴当有耶！”关羽变色而起，夺周仓所捧大刀，立于庭中，目视周仓而叱：“此国家之事，汝何敢多言！可速去！”周仓会意，到岸口把红旗一招。关平的几条船如箭射出，飞过江来。关羽右手提刀，左手攥住鲁肃的右手，佯装酒醉。鲁肃的手被攥得紧紧的，吓得魂不附体。吕蒙、甘宁引军出现，吕蒙却像高山摔壶，只剩一张嘴：“保护大都督！”遂不敢动。关羽鄙视吕蒙，跟随周瑜多年，也妒忌人不时想害人，诸葛亮借东风，做法三天三夜，回去差点遇害，要不是小乔暗中相救，赵云在燕子坞接应。关羽上了船，立于船首，与鲁肃告别。鲁肃如痴似呆，看关羽的船乘风而去，马上瘫倒在地。“鸿门宴”阴谋落空，孙权大怒，商议来取荆州，忽报曹操又起三十万大军来了，孙权大惊：“活成吾想要的样子，皆为空话。柔而后至刚，方为吾最终想要的。”教鲁肃休惹荆州之兵，移兵向合淝、濡须，以拒曹。

到建安二十二年，鲁肃接任周瑜的大都督七年后，病逝，吕蒙被任命为大督都，负责全国军事，全力谋划夺取荆州。过两年的七八月，关羽率三万蜀军从南郡出兵，拉开“襄樊之战”的帷幕，借汉水大淹曹魏七军。又以偏将攻襄阳，亲自打樊城，也派人向附近郡县策反。关羽的军威大振，曹操议迁都，避其锋芒。但十月的一天，吕蒙佯装得重病将死，举荐白面书生陆逊，驻守陆口，也四处放出了风声。但暗中点兵三万，快船八十余只，择熟悉水性的士兵全穿白衣，扮成商人，立于船头。而三万精兵，大部分皆藏舱内，昼夜兼程，直达长江北岸。

江边锋火台上，关羽的兵士盘问，穿白衣者回答：“江上风浪太大，到这里避风头。”还拿钱物给守兵。守兵便麻痹大意了。约至二更，船中隐藏的吕蒙“复活”，发出暗号，一些士兵冲出，将守兵全捉了。吕蒙带兵，把船开至城下，其他守军尚未发现。吕蒙又骗开城门。“兵者，诡道也。”吕蒙的“白衣渡江”，俨然百发百中的小孩玩弹子，弹哪个，蹦哪个，一举占领了荆州。

吕蒙也熟记孙子的谋攻篇，“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老虎带佛珠，假充善人。进了荆州，他优待投降的蜀军，保护关羽的家小，还派人早晚慰问年长之人，关心他们的生活，补给不足。若有人生病，就送去医药，有人饥寒，就送去粮食和衣服。关羽已被魏将徐晃击败，又闻荆州失守，甚是惊慌，从樊城撤军的途中，数次派人与吕蒙联络。吕蒙热情接待使者，带他到将士家慰问。使者回去，将士们就得知家中平安无事，而且受到优抚，军无斗志，人心大乱。吕蒙一边也加强法纪：“随便拿百姓东西，随便杀人者，军法处之。”一天大雨，吕蒙巡视四门，看见老乡拿百姓斗笠，喝令拿下，问清其是怕铠甲淋雨，却义正辞严：“汝拿百姓东西，也是违犯军令。”将老乡枭首示众。大军秋毫无犯，百姓倾心相助。

关羽两面受敌，撤至麦城。孙权派人诱降。关羽立幡旗称降，却装成士兵逃走。孙权几路堵截，吕蒙在临沮埋伏，围住关羽一行几个人。只见三天三夜疲于奔命的关羽，眯着细眼，瘫坐地上，耳闻赤兔马嘶，拄着青龙偃月刀，勉强站立。“吾与老师在十多年里共同的劲敌！此时不杀之，更待何时？”吕蒙处处料敌先机，谋略出色，运筹帷幄之中，很有军事才能了。关羽满怀惆怅，流下眼泪：“吾一世英名,竟葬于小人之手！”突然，吕蒙腰里别扁担——横逛，毫不犹豫地下马前去，大步蹿到他面前，割下他的头颅，鲜血，顿时如注。啊！狂风骤起，雷霆万钧，大山倾覆。

吕蒙是东吴攻灭关羽的最早倡议者。他与周瑜的策略，皆针对关羽所督的荆州，215年夺取三郡，219年再夺三郡，最终使得东吴国土，面积大增，实现全据长江的宿愿。诸将说这全归于他的折节读书嘛！

刘备拿下西川，不正是东吴要回荆州的黄金时间吗？“子明是如此想的，方敢忽略吾传达主公的勿杀关羽之令。”陆逊去探望病倒的吕蒙，路上与人私聊。

孙权带他进内殿，掀开床上的白被，映入眼帘的：只做两三年大都督，身材并不高大，长相普普通通，方四十二岁的吕蒙，双眼紧闭，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兔死狗烹？陆逊推几下僵硬的躯体，不敢相信：大都督没在战场英勇牺牲，却在庆功宴糊里糊涂地喝一杯酒，七窍流血！而孙权把那人头献给曹操，亦写信向蜀汉求和。陆逊的脑筋，峰回路转。

老虎发威：“自从接过父兄的重担，吾皆在前辈与几任大都督的教诲下。”陆逊屁滚尿流，辞去副大都督的职，跑得比兔子还快。

吕蒙提那人头进来时，孙权的脸翻得比翻书还快，脸上愤怒，仿佛在指责吕蒙：汝的努力，要配得上汝的野心！哦，成功，皆逃不脱“木桶定律”吗？

“不！”陆逊豁达：“吕蒙、孙权的恨，是恨喜欢之人、事、物不完美。旦顺势而为，拥抱缺憾，从中可发现另一种惊心动魄之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