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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天贵:心 结

 老鄧子 2020-10-14


低矮的屋门前葱苗郁郁葱葱,辣椒青翠欲滴,茄子紫得发亮,西红柿宛如灯笼。主人的勤劳被一畦菜地呈现得一览无余。

这是一家夹在两边相邻铝合金门窗,瓷砖贴面高大气派的二层楼房之间的三间砖木结构的土瓦房。显得是那样的卑微却又如此显眼。主人见我到来,放下手中正在点种的蒜瓣,邀我到屋里坐坐。盛情难却,进到屋里,只见他情绪骤然激动,说道,“兄弟,你看老哥如今落魄这个境地,你说憋屈不憋屈?”

看着眼前的境况,我竟无言以对。任何言不由衷的宽心安慰话此刻都是苍白无力而且是多余的、虚伪的。我紧握地着他那双粗大厚实的双手,一时语塞,看着他眼圈发红,更不知说什么好。

面前的这位老人曾经是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也是当年红旗公社的风云人物。全公社十一个大队,他是唯一兼任公社党委委员的支部书记。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这些家在农农村的高中毕业生回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毕业那天,他还代表公社革委会为我们作了“广阔天地,定有作为”动员讲话,那种慷慨激昂的演说直至今日我都还记忆犹新。

作为回乡知识青年,由于有两篇豆腐干式的新闻报道文章在县广播站播出过,大队让我当了管大喇叭的广播通讯员。在老书记的指挥下,统计各队生产进度,给公社和县广播站写新闻稿子,近六年的时光里,和他也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

我的到来,也打开他了的思绪闸门,他回顾起昔日的辉煌,今昔联想,竟情不自禁。一连说了“六个想当年。”
他说“兄弟,想当年,咱红旗大队是红旗公社的一面旗帜。粮食产量年年超指标,年年全公社第一,县上召开“四干会”,每年都要介绍先进经验,奖牌都得了一摞又一摞。水利投工投劳被地区、县上多次表彰,先进现场会那次不是在咱们大队开。你说,是不?”

我忙点头:“那是,那是。”

他说“兄弟,想当年,你老哥我是咱们红旗公社最硬扎的支部书记,全公社十一个大队,只有我一个支部书记兼任公社党委委员。”

我又赶紧点头认可:“嗯,就是,就是。”

他说,“想当年,咱是全大队近千户人家的掌舵人和领头羊,坐在群众大会的主席台上,把扩音器的麦克风敲得嘭嘭直响,台下的干部社员,听传达上级会议精神,部署安排农业生产任务,全大队一盘棋,各小队队长,如得将令,雷厉风行,一呼百应。”

他说,“想当年,全国开展“批林批孔”运动,咱们这里是周公的故乡,周公是儒家的鼻祖。红旗大队被树为全省先进典型,地区“一把手”三天两头来大队视察,县革委会主任带领一干人马,长期驻扎大队,安排接待,会议布置,典型材料,几个月不分昼夜连轴转,那声势,那场面,那有多气派。红旗大队和咱的名字隔三差五出现在省报头版。”

他说“想当年,咱无私就无畏。社会上割资本主义尾巴风气盛行,我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和地区林业局米家山林场签订劳务采伐协议。大队四百多名精壮劳力,农忙之余,去米家山林场伐木搞副业,使全大队多数家庭改变了生活现状,家家盖新房,户户添家具,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高压氛围下,几年下来,红旗大队的副业拿回了七十多万元,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七十多万现金,兄弟,那是个啥概念,那可是天文数字呐!”

听着他的诉说,看着眼前低矮的土房,简陋的家具和这位恓惶的革命家,我的心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说,“我在大队支部书记的位子上,干了近二十年,没贪过集体一分钱,一颗粮。社会发展到今天,人们楼房盖起了,小汽车停到了门前,但社会风气大不如从前,人情淡漠了,村上有些人连自己的亲娘老子都不愿赡养了,你说令人心寒不?”

他说“想当年,我把孤寡一人的舅舅接到自己家里,端汤送水,夏单冬棉,日常生活,一应俱全。为舅舅养老送终。其实舅舅符合“五保”条件,咱怕给集体添麻烦,受苦受累自己扛,没向政府、集体伸手要过一尺布票,一两棉花。”

他说,“那些年县办厂矿企业来大队招工,大队都反复对比,征求意见,把家庭确实困难的孩子推荐让去当工人,有些父母,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趁着夜色,拿来一斤白糖,两包金丝猴平装香烟表示感谢,咱都推辞没收。”

他说,“你还记得不?76年秋天,关中大地发生了百年未遇的洪涝灾害, 从9月中旬至10月下旬,连续40天连阴雨,造成好多农村家庭房屋倒塌;更为严重的情况是,秋分已过十多天 而天晴无望,全大队3000多亩小麦无法播种,大家心急如焚、坐立难安。

作为党支部书记, 我一面带领大队其他干部深入农户查看灾情,组织有效的抗灾斗争,转移部分危房户到队上的仓库、饲养室临时住宿;一面考虑秋播的大事。为此,我召集各生产队队长开会,提出了动员全体社员群众用锄头拌种小麦的主张,全大队统一行动,大队干部带头包生产队, 大家肩扛三齿锄头,头戴草帽,身披塑料薄膜权当雨衣,一律来到田间地头。前边撒化肥、撒种子,后边男女社员排成一条线,挥动锄头来回搅拌,一连干了七八天。

当红旗大队大队干部与社员一起,头顶大雨,脚踩泥泞,3000多亩麦田没误农时,按时播种。俗话说“种麦泥窝窝,吃的白馍馍”,次年夏天小麦收割时,竟因播种在高产期结出了粒粒大穗,证实了拌种小麦的成功。红旗大队的先进经验又一次上了省报。

我说,记得,记得,咋能不记得,那篇登上省报的新闻稿子素材还是我提供给省报记者的。

看着他眼噙激动的泪花,这位当年带领群众战天斗地,发展生产,无私无畏,清正廉洁的大队支部书记,一名近五十年党龄的老共产党员,随着时代的变迁,被冷落,被遗忘。使人情绪复杂,五味杂陈。

我试着开导说,人老了,想开点,社会发展这么快,有些物质层面的东西用不着看得那样重。我这句蹩足的说教,反而使他情绪更加激动。

“兄弟,社会再发展,没有当年打下的基础,能有今天吗,我就是心里迈不过这道坎!”

人常说,天底下最难调服的是人心。此言确也。他心底的这道坎,折磨了他这么多年。一股无名的悲哀涌上我的心头。

我说,你曾经坐在咱们红旗大队这驾大车的车辕上,挥舞长鞭,一声“得-儿-驾”,赶着这驾马车狂奔十几年,精彩无限,风光无限。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把咱拍到沙滩上,这很正常。多少位高权重的大官,在位时“如鱼得水”,离位后“如驴打滚”。何况咱这小小老百姓。

我说,你掐指算算,当年红旗公社是十一个大队支部书记,现在还有几人健在,咱无病无痛的活着,看看新时代,享受新生活,这不挺好吗?

我深知我说的这一席话都是废话。要打开老人的心结,还需要社会各方面的共同努力,给予更多的关注和关照,使他能够心结释然,度过幸福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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