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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远智原创丨长出嫩芽的拐杖

2020-10-17  真言贞语

长出嫩芽的拐杖

文/赵远智

早年下乡返城,分配到一家区办企业做学徒工。

百八十人的厂子大多是些年迈的老职工。说是职工,其实是些赋闲在家连识字班也没上过一天的老人;提着自家暖壶,拿着各自的板凳马扎,一边聊着家常,头顶上就慢慢有了厂房,身边就渐渐多了一排排车床机械。即便如此,厂子仍小得可怜,说瓜子皮可以吐到墙外是逗趣笑谈,但来提货的车辆将吊臂越过墙头装货,却是人人所见的实情。每次看着晃悠悠的货物漫过墙去,手心里都汗渍渍的。

这是一九七六年的岁末。

几十张在广阔天地打造的青春黝黑面孔,一起在逼仄的厂区绽放,着实令老职工们兴奋异常,几周下来彼此便熟络起来,上至厂长书记下至伙夫民丁,竟子丑寅卯了然于胸。

唯独没搭讪过的是钣金车间的一位小伙子。

其人目不斜视,操一口京腔作衬的普通话,一副天降大任之相让人仰慕。那时的普通话还远没普及到街巷坊间,有好事的师傅愿意听他的京普,便故意引他说话,每每得逞,便快意地向身旁的同事侧目炫耀。

车间的管理甚严,却偏偏约定俗成对他网开一面,稍有闲暇,他便抱本厚厚的书坐到车间门口,迎着冬日暖暖的阳光,燃起一根烟,凝神蹙眉旁若无人地看。渐渐地人们习以为常起来,倘若一日他没坐在那里聚精会神,人们反而感到些许的不适,忙碌中的余光总会寻他几度。

师傅告知那人姓冯,其父是个颇有来头的大领导,原本生活在京城皇城根下,因早年间和国家主席刘少奇一同犯过错,文革时受到冲击,一家人便辗转着回到老家山东。老人懿言嘉行,对子女管教甚严,三个孩子全在社会底层自食其力谋生,所以他就进了我们厂子。

师傅话音未落,我便惊愕地探身望望暖阳中翻动书页的他,随之将信将疑道:

“不会吧!这么大的干部,孩子会在这里上班?还是钣金工?”

师傅未置可否,似和我有同样的疑问。

说不上是他时常怀抱着的书,还是显赫神秘的身世背景,总之,我和卓尔不群的他渐渐地有了些接触。终于有一天按捺不住好奇:

“你怎么也在这里上班?听说……”

“子不言父威!子不言父威!”

他即刻摆摆手,打断我的话。

想必话题对他已甚是敏感。我也略感唐突,即刻呵呵着转了话题,暗想:他对家中老父隐露着微词和责怨。子不言父威,亦即儿女不可轻言父辈的权势功名吧。

那时已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省部高官之后,还在这等恶劣环境下光着膀子抡铁锤、每月挣个三五十元的已鲜见寡闻了,难道他和家里有什么嫌隙不睦,才使得身居高位的家父对其窘况不闻不问?

后来听说,老人对子女的严苛已超出一般人想象;兄妹三人同事排行老二,其兄早年下乡至今未能返城,妹妹在区运输公司维修车间当车工——那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孩也唯恐避之不及的工种。至于他,除了他的书,他那口京味普通话,还在这个荤盈素浅的环境中尚显另类,那丁点的收入及日日的灰头土脸,早令诸多依门待嫁的女孩望而却步了……

故事似乎刚刚开始——

九一八事变不久后的鲁北。

阳信县商店镇冯家村一座破落的院落内。沉沉夜幕下,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脚捆绑着,被几个汉子用辘轳送入井下。家中主人铁定了心要将儿子管束在自家院内,免得再去外面惹是生非。

被送入井下的学生是同事的父亲冯乐进。这一尊名其后半个多世纪,一直被熟知共和国第一大案的人们所铭记,涉案之巨、涉人之众、涉位置之显赫,均为近百年来绝无仅有。

这些自然是后话,眼下冯乐进正因频频在乡间集市上宣传抗日救国道理,惹翻了胆小怕事的父亲,而在漆黑的井下思过。老人的惊恐不无道理,奉系军阀的白色恐怖日甚一日,稍有不慎,一腔热血换来的将是殃及家门的惨痛代价。

晨鸣时分,心疼侄子的姑姑,泪眼婆娑找人帮忙将侄子打捞上来,匆忙塞给他几块干粮,催其赶紧翻墙逃走。

几年后的一个早上,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枪响,冯乐进带着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重又杀回了鲁北镇上。

那时没人知道他已是阳信的第一位共产党员,更没人知道其后不久,他由于在北平参加了反帝大同盟而被捕入狱。直至三年后的1936年9月,才由任北方局书记的刘少奇报请中共中央总书记张闻天和政治局同意,以一种“履行监狱手续”的方式出狱,一来可以为党保存大批党的骨干力量,二来随着日寇占据华北危情的逼近,这批干部随时有被杀害的可能。殊不知,收到中央密信后,狱中支部认为此信可能是敌人设下的圈套而拒绝执行。三个月后见狱中同志仍没动静,情急之下刘少奇便再次派人送入第二封密信,信中严词正告:党组织营救你们出狱,这是中央的决定……党现在向你们作出保证:在政治上和组织上中央完全负责。如果你们接此信后,仍然拒不执行,就要犯更大更严重的错误……

狱中同志见事态严重,便按中共北方局指示“履行监狱手续”,分期分批出狱。

此惊天大案,便是文革时期轰动全国的“六十一个”叛徒集团案的始末概述。除了当年负责此事的国家主席,狱中的刘澜涛、安子文、杨献珍、冯乐进等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字跃然纸上……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冯乐进历任华东革命大学秘书长、少数民族地区中央访问团秘书长、中央财政经济委员会办公厅副主任、国家水产总局局长。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笔者曾在《济南日报》副刊发表过一篇文章,记述了老人在国家水产总局局长任上的一次经历。那是招待周总理和其他几个中央领导,吃的是鱼宴。晚宴结束前,周总理将一盘吃剩的鱼汤用馒头蘸着全部吃掉,并说:什么时候让老百姓都吃上鱼就好了。老人一直记着总理的殷殷嘱托,给我说起这事时依然激情难抑。

命运的节点在1959年庐山会议后的一次征询意见会上发生了急剧转折。

当时自上而下有一种说法,对提意见的同志实行“三不”,即:不抓辫子,不扣帽子,不打棍子。老人满腔热情准备了大会发言。老伴见状再三叮嘱他不要冲动、谨慎行事,但他还是一意孤行毅然前往。会议在怀仁堂礼堂召开。一直坐在收音机旁收听广播的老伴放心不下,不祥的预感令她急匆匆骑车赶去会议现场,进入大门时她听到会议主持正宣布:下一个发言的是国家水产总局局长冯乐进,便两眼一黑,瘫倒在门口。

事情的结局自然不难预料,不久后老人便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下放到山西任水利厅水产局副局长。在山西期间,老人与《小二黑结婚》作者,著名作家赵树理成为挚友,私下里,两人相谈甚欢,互诉衷肠。几年后,冯乐进得以平反,随之迁居老家山东,1965年任山东省人民政府副秘书长。文革开始后因“履行监狱手续”一事蒙冤,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再次平反,1979年出任第一任山东省司法厅厅长,1983年,任山东省顾问委员会常委,隔年离休。2010年1月24日因病医治无效于济南去世,享年102岁。

老人的去世惊动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发来唁电,送来花圈,山东省委书记姜异康、省长姜大明等亲去殡仪馆吊唁,为有着80年党龄的世纪老人送最后一程……

作为后生晚辈,毫无资格对老人的一生赘述点评。所感的是冯乐进老人一生光明磊落的执念,纯澈而又坚韧不拔。说到底,理想信念,对出生入死的共产党人而言,虽山高水险天荆地棘,有牢狱之苦,杀身之虞,却依然铮铮铁骨、岁寒松柏;难就难在历经60余年的和平建设、改革发展,金銮殿的龙椅已经遍布京畿重地和乡村边寨;当一个电话、一个签名、一个眼神、一次缄默,都可换来滚滚财源时,曾经的壮语豪言是不是还余音犹在?淡然的胸口上会不会还有尚存的余温?信念,说到底是一种操守;诺言,拼到后是一份责任。职业革命家最光可鉴人之处是始终如一、忠贞不渝的信念。如果头顶上神祇的光环似有可无,背离初衷,无异于彻头彻尾的背叛……

身陷囹圄背负叛徒罪名的年月,老人一次去泉城路百货大楼,看到营业员手脚忙乱地算不清账,拄着的拐杖咚咚敲击了几下地面,拿过算盘手把手教起营业员来。在国家财政经济委员会任上时,他算的账是数亿人的衣食住行,此时,他让一个普通营业员弄懂了最便捷的加减乘除。

落实政策官复原职时,老人补发了一笔为数可观的薪资。拿到巨款没几天,他便带着几个孩子回到老家阳信。改革开放之初的鲁北平原寒苦依旧、天苍地茫,老人为这个大队添置水泵,给那个小队购买拖拉机,看看这里的小学断垣残壁需要修缮,瞅瞅那边的卫生院风雨飘摇亟待翻建……

在故乡的土地上,老人几度哽咽,数次背身拭去沾巾的老泪。这可是求学时,舍弃生命也要改变的故国家园啊!可是眼下,除了热血衷肠,除了身上的杯水车薪,他已经两手空空。无语的老人慷慨地捐献着,待财源散尽之后,才带着几个孩子聊以自慰地回到泉城。而此时,他的大儿子依然要回乡务农,女儿依然要去开C616车床,小儿子依然要去钣金车间的烟尘中挥汗如雨……

一次,无意中看到见诸报端的一则消息:一位和老人级别相同的高官贪污收受数千万元巨款,十几年没回老家看望过病重的父母,祖上的老宅家徒四壁,墙角的缝隙可以伸进拳头,老母亲倚门眺望了数十年,等来的却是儿子锒铛入狱的噩耗……

如果理想的破灭是一种信仰溃败,那么人伦温情的荡然无存则是更深层次的悲哀!好在冯乐进老人还在,坚挺着走过百年依然巍然屹立。

几年前,老人仙逝,未能赶去送别,实为一生憾事。此时的“七一”,又该是他的生日了,虽然他确切的时辰不是今日,但他的芳华英名属于这个日子——没人怀疑,更没人忘记!

【作者简介】赵远智(男),原济南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主任,作家、编剧。其作品曾多次获全国“飞天奖”、“金鹰奖”,省级、国家级奖项。现为山东省人文艺术研究院执行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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