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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先生的游 代 坤 一 比较而言,道家对于“游”的关注与描述,似乎远超儒家。《庄子》开篇即以《逍遥游》命题,从鲲鹏遨游的寓言出发,展示出不受拘束、无所依傍的自由境界和追求。 显然,道家所关联的游,无论出发点是具体的山川,还是想象的仙界,最终指向都是一种个人化的自由追求和体验,这种体验或者是内向性的,或者是外向性的。这和道家,特别是庄子道家思想的特质有关,天马行空、出其不意的思维,打破陈规戒律的行为,在中国古代社会中影响深远。魏晋玄学名士,如嵇康、阮籍等人,放浪于山水间,谈玄于庙堂内;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探幽桃花源;李白望庐山瀑布,听海客谈瀛洲;苏轼的明月青天、赤壁沧海,既有具象的游,又有想象的游,其境界超脱,思虑高远。 相对来说,儒家的“游”则具体得多,有时是个人的游玩,有时是政治性的行动,却极少有精神性的出游。如孔子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王,均属于实际行为。即使如后来朱子、阳明等理学家频繁的交游、讲学,也极少把游本身作为目的,多是将其作为手段或者某项活动的附带行为。 作为二十世纪最重要学者之一的钱穆先生,终生读书、著述不辍,成就巨大。和埋首书斋形象形成反差的是,钱先生非常注重“游”。在他迁徙漂泊不断的人生经历当中,“游”占据了相当突出的位置,他不仅喜好近游,还有过多次远足,晚年还有几次海外游的经历。这些游的活动,不仅强健了他的体魄,陶冶了他的情操,为治学提供了外在助力,更重要的是,在行走和考察中,钱先生将读书所得和眼前所见结合、印证,将儒家精神的实际的“游”和道家精神境界性的“游”统一起来,促使他更深入地思考中国历史和传统文化,思考中国前途和命运,从而开创出独具特色的学术局面。 二 钱先生对自然山水的喜好,来自少年时代。他曾回忆,“余时时喜诵此两册窗课,惜今皆忘之。犹忆两题,一曰《春山如笑赋》,乃短篇,余特爱其景色描写。由七房桥南望,仅见秦望山一抹。余长而喜诵魏晋以下及于清人之小品骈文,又爱自然山水,殆最先影响于此”(《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三联书店,1998,13页,以下凡引此书,只注明页码)。钱先生所回忆的这段往事,在其父逝世后不久,即他十二岁的时候。钱先生认为自己终生的两个爱好,一个是自然山水,另一个是对于忠义、民族、国家等观念的关切。前者以该赋为标志性起点,后者则自岳飞的《岳武穆班师赋》为肇始。实际上,就钱先生的一生来观察,他的这两个爱好,不仅不矛盾,反而在内在上是一致的。他所喜好的自然山水是中华民族的自然山水,对山水的喜爱激发他对中国历史、思想,和文化问题的追问,这种追问反过来又促使他不断观察自然山水,比较古今、中西文化优劣,最终更加坚定他的文化信念和治学方向。 除了信念和文化自觉,钱先生好山水、好游,部分还出于他对自己身体基础的判断,来自于他幼年体弱的经验。他回忆:“念不高寿,乃余此生一大耻辱,大惩罚。即痛于日常生活上求规律化,如静坐,如郊野散步等,皆一一规定。”(91页)事实证明,这一体悟对他来讲是终生受益的,在动静之间优游自处,让他身体康健、精力集中、思虑深入,极好地克服了幼年体弱的不利因素,从而读书撰述不辍,为后世树立典范。 三 从故乡无锡出发,钱先生开始了一生漂泊的履历,所至即所游。他对初次远游印象深刻:“余初次渡海远游,长风万里,水天一色,时登船尾,晚观日落,晓观日出,尽日欣赏。”(119页)这是1922年秋,他从无锡经上海,乘船赴厦门集美学校就任中学教职时的路途见闻。 抵达目的地之后,“每逢星期日,余与锡昌同赴厦门,又常同游鼓浪屿。尤好游其两公园,一在山上,一在海滨。滨海者有曲折长桥架海上,更所爱游。”(122页)除此之外,“余在集美又好作海滩游。预计每日海潮上下之时刻,先潮涨而去,坐大石上迎潮,潮迫身而退。”(125页) 1927年,钱先生三十三岁,转入苏州省立中学任教。在此期间,他遍览苏州名胜,“城内外远近名山胜迹,园林古刹,美不胜收,到处皆是。余在苏中三年,游历探讨,赏览无遗。”(135页) 1930年秋,钱先生三十六岁,开始转入燕京大学任教。他自认为这是“生活上一大变”。北京名胜古迹更多,钱先生回忆:“(潘佑荪)极熟北平一切掌故。常与偕游颐和园及西郊各名胜,又曾同游妙峰山。”一年之后,钱先生转任北京大学历史系,直到1937年冬南下,先后在北京居住达八年。期间,印象深刻的近郊游共三次,“一为与吴其昌、世昌兄弟同游八达岭万里长城。”“又一次,缪凤林赞虞从南京来,宿余家。一日,同游卢沟桥。”“又一次,则余与锡予、十力、文通四人同宿西郊清华大学一农场中。”(186、187页) 1937年后,随着国势变化,钱先生的近郊之游因其时空转移而不断转换。西南联大文学院居南岳衡山期间,钱先生即常就近游览,他曾生动地记述:“余乃以游山为首务,或结队同游,三四人至数十人不等,或一人独游,几于常日尽在游山中。足迹所至,同人多未到,祝融峰又屡去不一去。曾结队游方广寺,乃王船山旧隐处,宿一宵,尤流连不忍舍。又一清晨独自登山,在路上积雪中见虎迹,至今追思,心有馀悸。”(200页) 赴昆明途中,钱先生兴致盎然游赏桂林至阳朔一路山水胜景,之后,又同贺麟、汤用彤先生游大理。西南联大文学院在云南蒙自时,常同众友观赏该地瀑布、山洞、石林等胜景,等到迁回昆明时,钱先生已经醉心于蒙自宜良优美清净的山水,不惜两地奔跑,有课时回昆明,无课时则居住宜良专心著述。他用详尽的笔墨描述此地生活情状,宜良北山岩泉下寺、上寺,及其周边的山川景致,凡精彩处,无一不走入他的记录当中。“池水终年净洁可喜”,“每晨餐后必出寺,赴一山嘴,远望宜良南山诸峰”,“楼下泉声深夜愈响,每梦在苏锡乡下之水船中”,“距寺向东八华里有一温泉,余每于星期日返寺后,携《陶渊明诗》一册,一路吟诵去温泉”,“又曾登宜良城楼”,“又曾游宜良南城外”,“又游宜良南山下一溪”,“赴上寺一路石级,两旁密树,浓荫蔽天。即当正午,亦日光微露而已。常有松鼠一群,在树叶上跳跃上下,一路抬头皆可见,亦一奇景”,“院中有一白玉兰树,极高大,春季花开清香四溢”,“首日游石林”,“第二日另一路去游山洞”,“直到一大湖边,乃知此是瀑布上源而已”,“遂至镇上闲游,见湖水平漾”。(209-218页) 正是宜良优越的自然地理环境,让钱先生心无旁骛,得以专心著述《国史大纲》。他曾提及,“除晨晚散步外,尽日在楼上写《史纲》”;“余常喜坐亭中,游人绝少,每在此写稿,半日始返”;“(陈)寅恪言,如此寂静之境,诚所难遇,兄在此写作真大佳事”(211-213页)。实际上,《国史大纲》一书的写作缘起,也来自于钱先生的游,“彼(陈梦家)夫妇亦特喜与余游。常相过从。梦家尤时时与余有所谈论。一夕,在余卧室近旁一旷地上,梦家劝余为中国通史写一教科书”(207页)。“余之有意撰写《国史大纲》一书,实自梦家此两夕话促成之”(208页)。由此可见,作为钱先生代表作之一的《国史大纲》,其来源之灵,其写成之快,均与他宜良时期的生活交游密不可分。 其后一年,他回苏州侍母,获居一废园,在此间写毕《<史记>地名考》一书。钱先生认为,“两年内得成两书,皆得择地之助”,“所居林池花木之胜,增我情趣,又可乐此而不疲。宜良有山水,苏州则有园林之胜”(223页)。无疑,山水园林给钱先生提供了一种调剂和休息,也提供了灵感和良好的写作心境。 职此之故,无论在成都齐鲁大学、嘉定武汉大学、遵义浙江大学,还是在四川大学、云南大学、江南大学,都喜好择环境清幽之所,并于晨昏、读写之馀散步漫游,这种习惯给他带来的裨益,不仅体现在读书精进、著述不断上面,还强健了钱先生的体魄,让他有精力、体力应付沉重的教学、写作任务。 四 除了上述提及的短郊之游,钱先生还做过几次有计划的远足。较系统的一是北京授学期间四次远游,一是新亚时期的海外游历。 四次远游,“第一次在一九三三年春季,游津浦路泰安、济南、曲阜。同游者为北大史系四年级生,结队为毕业旅行”(188页)。在泰安,游览了岱岳庙和泰山;在济南,游览了大明湖,并游旧书肆,获大字本《仪礼》一部;在曲阜,游览了孔府、孔林。
“第二次游平绥路,大同、绥远以至包头。不忆在何年。同游者皆清华师生。”(191页)这次游览了大同云冈石窟、绥远汉明妃冢等古迹,参观绥远一处中学,并在包头品尝黄河鲤鱼。 “第三次似在三六年夏,余一人从平汉路经汉口,转长江至九江,游庐山。”(192页)先参观武昌武汉大学,并游览汉阳黄鹤楼,然后遍游庐山诸景,如牯岭、西林寺、开先寺、五老峰、白鹿洞等。 “第四次远游,在一九三七年春,乃至平汉路转陇海路,游开封、洛阳、西安。同游者亦清华师生,而较前游为盛。”(195页)在开封又得以品尝黄河鲤鱼;在洛阳游伊阙,观龙门石刻,并在西晋石崇之金谷园故址发思古幽情;在潼关游函谷关古道,并登潼关、吃黄河鲤鱼;在西安遍游郊内外名胜,如“西安事变”处,华山等,二者记述,尤其后者较为详实。 1959年秋,钱先生在香港新亚书院,获耶鲁大学东方研究系讲学邀请,得以偕夫人赴美国。初抵日本东京,共住六日,再到夏威夷停留三天,而后经旧金山换机飞纽约。耶鲁期间曾做乡村游,暑期又去芝加哥,学期中去哈佛。后来,又有机会游三藩市,游加州、西雅图,并游密西西比河、尼亚加拉瀑布、多伦多等地,在美共计七个多月。 后又得以往伦敦,访问牛津剑桥;其后去巴黎,游凯旋门、塞纳河、凡尔赛宫;又赴意大利罗马,游梵蒂冈。 这两年海外游历,使钱先生得以以中西比较的视角审视中国历史和传统文化。后来在台湾定居期间,他又曾去马来西亚,并两度去日本,两度赴韩国;在八十生辰前游台湾南部,“先住梨山宾馆,又转武陵农场,再转天祥,最后经花莲,先后住四处,历八日”(344页)。 五 如果说近郊游属于钱穆先生日常性的活动,为其读书、写作提供健身、醒神、逸情之功效的话,远足游则属于计划性的、更为系统的活动。通过游山、通过观览史迹、通过海外游历,钱穆先生对中国现实和历史,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做了实际的、深刻的比较和观察,从而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和治学方向。 钱先生绝非枯坐书斋的学者,他对现实也抱有一种积极的关切。因此,对于游,他不仅是喜爱自然优美的风光,更喜欢人文浓郁的古迹。他认为,读书当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历史,游历也是增长见识、了解历史的重要手段,是一部活历史,这一点,在他对于“读书—游山”二者关系的深刻理解中可以体现出来。山东游览时,学生只对自然景观相对优美的泰山、大明湖感兴趣,对曲阜却缺乏足够兴致,中国人读中国史,居然成为一种负担,这让钱先生非常疑惑。他告诉学生,游历如同读史,太史公当年即遍游中国名山大川。他劝学生游毕后读《史记》,当会有不同收获。
游览庐山,未能到欧阳修、陶渊明、周敦颐等曾经活动的地方,他感觉很遗憾,而尽管他曾登临朱熹驻足的白鹿洞、五乳峰,却觉得因为当时自己没有细读朱子相关书籍而遗憾,觉得自己是虚慕其名,于内心并没有深刻的体悟。由此可见,钱先生的游,更多地是与人生趣味、历史关切、人文追求密切联系的。因此,他说:“天地有原形,人生多趣味;天地诚多奇,人生亦尽可多得之。”(216页) 在遵义浙江大学,李埏先生对钱先生的好游颇感意外,也许在他原有意识里,钱穆更像是一位端坐书斋不闻世事的守旧学者,因此他说:“不意先生之好游,乃更为我辈所不及。”钱先生告诉他说:“读书当一意在书,游山水当一意在山水,乘兴而至,心无旁及。读书游山,用功皆在一心。能知读书之亦如游山,则读书自有大乐趣,亦自有大进步,否则认读书是吃苦,游山是享乐,则两失之矣。”又说:“向来只闻劝人读书,不闻劝人游山。但书中亦已劝人游山。孔子《论语》云,仁者乐山,知者乐水,即已教人亲近山水。读朱子书,亦复劝人游山。君试以此意再读孔子、朱子书,可自得之。太史公著《史记》,岂不告人彼早年已遍游山水。从读书中懂得游山,始是真游山,乃可有真乐。《论语》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如君今日,能从吾读书,又能从吾游山,此真吾友矣。从师从友,亦当如读书游山般,乃真乐也。”(233-234页) 此段当是钱先生对“游”观念的一个核心表述,游山和读书一样,贵在专心,贵在知乐,贵在和所读书结合。后来,钱穆先生又做一篇《读书与游历》文章,集中表述他的游历观,开篇就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古人每以游历与读书并言,此两者间,实有其相似处,亦有其相关处。到一新环境,增新知识,添新兴趣,读新书正亦如游新地。”(钱穆《读书与游历》,《中国文学论丛》,三联书店,2002。下文凡引此篇,只注明篇名。)
六 实际上,早年,无论在厦门集美学校,还是在苏州省立中学,钱先生都尤其留意于历史与遗存。他对苏州城市建筑多年之后都念念不忘。在北京,无论是长城,还是卢沟桥,都让他对古人的智慧感佩不已,对今人将社会落后的原因归咎于四千年文化传统感到无法理解。正如在《国史大纲》序言中所提及的,钱先生对历史始终保持一种“温情和敬意”,这在他不断的游历活动中也能体现出来。 因此,他看到泰安文物遭受破坏,感觉痛惜不已。游览大明湖时,又想到,中国山水胜境正由于人文迭续,比之西方更有趣味,更显活力。这一点,在他后来在云南观赏瀑布,在美国观赏尼亚加拉瀑布后,体悟更为明显,他甚至认为,国外的这些景观,人为加工成分太多,就像盆景一样,失去了自然韵味,远不如中国取法天然、更有味道。在参观西方建筑时,比较中国建筑,他也是秉持这样类似的看法。 也是从游历当中,钱穆先生生发出一种通过读书产生的追问,那就是古不必不如今,中不必不如外。他说:“我认为,我们究是中国人,负中国高等教育之大任。多读外国书,也不应不读些中国书。多去国外游历,也不应不在国内稍稍走走。我更想中国人文地理,意义无穷。”(《读书与游历》)又说:“中国书读不完,中国地也走不完。而更所遗憾的,当吾世之中国人,似乎心不爱中国,不爱读中国书,亦不爱游中国地。更主要的,是不爱中国古人,因此中国古人所活动的天地,也连带受轻忽,受厌弃。”“若果漫游一地,而于其地先无所知,无有导游,何来游兴。今日国人,已多不喜读中国书,则又何望其能安居中国之土地,而不生其侨迁异邦之遐想乎?”(《读书与游历》) 钱先生又举例若干,如江河山川与西方对比,东方园亭与西方堡垒对比,东方建筑与西方建筑对比,得出“中国历史社会文化人生乃在复式中求调和,而西方历史社会文化人生则在单式中争雄长”之结论。他说:“从前的中国智识分子,所谓士大夫阶级,自有大一统的中央政府,远从西汉以来,因有地方察举制度,下及隋唐后之考试制度,全国各偏远地区之智识分子,几乎无不有长途跋涉、游历中央政府所在地之机会。而自入仕以后,又因限制不在本土服务,更多遍历全国各地之可能。凡属担任国家公共事务者,则无不使其有广大而亲切的对国家土地上一切有情感有认识的方便。这也是中国有悠久的历史传统一大关键。”(《读书与游历》) 七 考察完这些,我们似乎可以回到本文开头时,关于儒道之“游”观念的论述了。 钱穆先生的游,表面上看,有道家超越性、自由性的一面。事实上,从钱先生关于游的总体考察来看,他并未无限制地“逍遥”下去,反而有极为克制的一面,具体体现在现实关切、传统关怀、历史意识。因此,他所说的游,更多地是和儒家的精神相契合。 《庄子·大宗师》有段话,“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钱先生的游,可谓出乎其外,入乎其内,具有独特的境界和意味。 即使钱先生不认可他的新儒家归属,但就游所体现的特质看,他也有极强的儒家属性,原因就在于,他对中国历史的同情、对中国传统和中国文化的不息追寻,所有一切,都显示出一个传统儒者“为故国招魂”的动人品格。
注:本文发表于《文史知识》2019年第4期,此据作者原稿,引用请以该刊为准。感谢代坤老师授权发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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