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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红宇:细论贾府的衰败

2020-11-29  古代小说网


关于贾府的衰败众说纷纭,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高鹗续书将其归咎于贾赦的责任导致抄家,这只是原因之一。贾府的衰败,主要集中于经济上的入不敷出和被抄家的直接重创。其中入不敷出既与贾府自身奢靡的生活有关,又存在贾府内部管理不当造成的疏漏。

连环画《贾府抄家》封面

元春与贾府的衰亡密切相关,她荣升为皇妃一方面为贾府带来了荣耀,另一方面加重了贾府的经济负担。而元春失势、死亡也意味着贾府失去了最后的依靠。

贾府被抄与荣国府藏匿甄家财产、贾赦仗势霸占石呆子扇子一事存在关联,此外,宁国府以贾珍为首的聚赌事件也加速了暴露的过程。

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便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揭示贾府现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

对于贾府存在的问题,冷子兴也进行了揭示:“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除了冷子兴外,小说多借已故人物指出贾府存在的问题。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警幻仙姑表达了宁、荣二公之灵的嘱托:“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

乍启典绘《焦大骂街》

宁、荣二公是贾府家业的奠基人,用第七回焦大的话说是“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焦大的话未引起众人重视,被当作酒后浑话,以塞满马粪的形式结束。

宁、荣二公将希望寄托于贾宝玉身上,而宝玉恰恰“愚顽怕读文章”、厌恶功名利禄,将读书上进之人视作“禄蠹”。

除了“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宝玉对于父亲安排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作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的权宜之计也推辞、不满。宝玉的理想是“和姐姐妹妹们能待一日是一日”,“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不由说是“于国于家无望”。

与宁、荣二公一样,秦可卿死后也是以魂灵的形式寄以警醒,揭示贾府的“盛筵必散”:“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

秦可卿将希望寄托于当家人王熙凤身上,并指明后路:“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於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竞争,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

但王熙凤尚处于“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的“痴”意和“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的状态,对秦可卿的托梦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处理秦可卿后事时,王熙凤弄权铁槛寺,以一对无辜恋人的性命为代价,赚取三千两银子。之后,她“胆识愈壮,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了”。

此外,王熙凤大放高利贷:“这个月的月钱,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

二、风光之下,瞬息繁华

贾元春生于大年初一,“和太祖太爷同一天生日”,与贾府的兴衰密切关联。元春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紧接着大观园建立、元春省亲,使得贾府风光无限。但元春封妃带给贾府的虚名多于实际利益,使得荣国府的财政日益困难。

第五十三回,贾珍便向进贡的乌进孝揭示这一实情:“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而元春所能带给贾府的,“一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一精一穷了”。

清光绪间印本《大观园图》

除了当初建大观园“奢华过费”外,大观园的日常运营同样需要一笔不菲费用,如照看大观园的婆子、丫鬟们的开支,家乐、小厨房、种树的开支等。

此外,应对宫中的太监亦是一笔巨大的开支,这些太监往来于元春和贾府之间,负责联络或颁发节礼等。第七十二回对待王熙凤的梦,旺儿媳妇说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

一个“常”字突显出打点宫中太监是常事,贾琏说道:“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夏太监“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便再次向贾府“要银二百两”。对于这些有去无回的钱,王熙凤说道:“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

而贾府需要应对的太监不只一个。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而此时贾府已经连自身的运行都成问题,贾琏提到的“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便指这些太监们。

三、走向衰颓,入不敷出

第五十三回里,贾蓉便向贾珍透露荣国府的入不敷出:“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的判断是:“还不至于此田地。”

此时较之秦可卿托梦之时,王熙凤的心态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五十五回,她向平儿说道荣国府入不敷出的经济状况:“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

赵成伟绘王熙凤

七十四回,因绣春囊事件,王熙凤向王夫人提及裁减丫头的事情:“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

与王熙凤一样,试图做出裁减和改革的便是探春。被王夫人临时委以管家重任时,她一方面以身作则、严格执行;另一方面也从削减不必要的开支、增添收入来源入手,试图做出一番改革。

但面对贾府庞大的开支,这些努力是杯水车薪的;探春作为一个未婚少女,所发挥的作用也有限。探春的“敏”不仅体现在自身的聪敏和才干,而是对贾府的现状和处境,有着敏锐、清醒的认识。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探春含泪道:“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探春的话和眼泪有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怒,也有着无力回天的无奈和伤感。

熙凤和探春的判词里都离不开“末世”和“才”,一个是“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个是“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而在贾府的“末世”下,她们的才干终无法力挽狂澜。

剪纸探春

除了熙凤、探春外,连不问俗事的黛玉也敏锐觉察到了贾府的衰颓。第六十二回,黛玉直言:“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七十回后,这种衰颓的气息更加弥散,连贾母的八十大寿都需要靠典卖东西才能维持。贾琏说道:“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

第七十二回里,贾琏对鸳鸯的话更突出了财政的窘迫:“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一娘一娘一的重一重阳一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

此时荣国府的经济运转需要“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搬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

孙温绘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除了在经济上捉襟见肘外,衰颓气息还体现在饮食上。七十回之前,芳官这样的得宠丫头尚可以享用“绿畦香稻粳米饭”,第七十五回,尤氏作为宁国府当家夫人欲添饭只能吃“下人吃的白粳米饭”,或是小姐吃剩的饭了,借鸳鸯之言:“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馀也不能的。”

第十一回,王熙凤安慰生病的秦可卿:“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而待到第七十七回,生病的凤姐需要上等人参二两来配药时,不只王夫人处只有“几枝簪挺粗细的”、凤姐处“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就连贾母处的上好人参“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一个大家族到了“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的地步。

衰颓气息在七十五回达到一处高潮,中秋团圆的时刻,不仅宁国府“异兆发悲音”,荣国府也因许多人的缺席流露出一股悲凉:“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

夜深听到的笛声,更使得贾母“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中秋节后,紧接着晴雯的惨死、迎春不幸的婚姻、香菱的病入膏肓,彻底拉开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帷幕……

四、内部腐败,聚赌酗酒

第四十五回,贾府的管家赖大儿子赖尚荣做官,邀请贾家上下去吃酒。赖大家的府邸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

管家的府邸如此奢华,让人惊叹。赖大家的花园是赖大家财富和实力的集中呈现,而这资本的来源离不开权力为他们带来的隐形收入。

第二十四回贾芸领了园中种树的差事后,油水便随之而来。荣国府财政批给他二百两银子买树种,他仅用了五十两,剩余的便据为己有。单单园中种树的活便有如此多的利润,赖大作为荣国府的大管家显然也获得不少好处。

秦显家的顶替柳嫂子的职务时,秦显家的便派人向林之孝家送去不少东西,“一娄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赖大家的地位高于林之孝家,从第五十四回请吃年酒便可看出:“此日(十七日)便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赖大家,十九日便是宁府来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

林之孝作为低赖大一等的管家尚有巨大的权力,接受着下面人的贿赂,就不用说赖大了。贾家的亏空离不开上层奢华腐败,同时也与底层的滥用私权、滥报财政获取利益紧密相关。

电视剧《红楼梦》中林之孝剧照

除了腐败外,贾府内部仆人们聚赌酗酒问题亦十分严重。第四十五回,给黛玉送燕窝的老婆子毫不避讳地说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

第五十六回,宝钗对众婆子提到:“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

第六十四回,在病中的王熙凤不得不强撑:“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

探春的改革、宝钗的规劝、王熙凤的严厉没有从根本上杜绝这些问题,老嬷嬷们后来发展到在贾母的八十大寿上玩忽职守,迎春的奶娘甚至卖掉其累金凤来换取赌资……这些都反映了贾府内部的溃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五、抄家风暴,时间早晚

抄家的时间多是在元春死后。关于元春的判曲曾提到:“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赵国经、王美芳绘金陵十二钗之元春

关于元春之死,历来争议很多。第十八回元春省亲时点了四出戏,其中第二出为《乞巧》。庚辰本双行夹批为:“《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长生殿》讲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也与皇帝和元春的身份符合。

判曲中提到的“荡悠悠,把芳魂消耗”也暗示元春并不是死于疾病。“荡悠悠”常与上吊相联系,迎春的判曲中有类似的一句:“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迎春便是不堪忍受丈夫的虐待和羞辱,上吊自尽。

与杨贵妃、妹妹迎春一样,元春的“荡悠悠”离不开上吊、缢死,不管是被赐死,还是选择自杀,都离不开绝望、失意、孤独无援的处境。她或是成为皇帝不得不做出的牺牲,或是受到小人挑唆,致使皇帝恩断义绝。而失去了元春,贾家也失去了最后的靠山,加速了抄家的到来。

贾府被抄家的原因大致有以下几个:

得罪权贵。因为蒋玉菡一事,与贾府一向没有往来的忠顺亲王来者不善。贾政的“心下疑惑”、“快请”、“急走出来”、“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忙陪笑起身”等反应都说明:这样的权贵得罪不起。

电视剧《红楼梦》中蒋玉菡剧照

蒋玉菡与宝玉来往区区小事,忠顺亲王便有可靠的信息来源;贾府的其他事情,忠顺亲王若想打听,也是轻而易举的,况且贾府能被抓住把柄的事情不少。

玩忽职守,仗势欺压百姓。贾赦身居世袭大将军一职,却“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第四十八回,贾赦企图霸占石呆子画扇,贾雨村依仗官职,把石呆子拿到衙门里去,“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给贾赦)”。

被小人告发。贾雨村日后是否会为自己的政治前途出卖贾家,不得不让读者怀疑,毕竟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开始,贾雨村便走上欺下媚上、不惜牺牲旧日恩人的道路,连一向温和的平儿提起贾雨村来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

聚众赌博。第七十五回,居丧期间的贾珍“为打发无聊,召集世家子弟富贵亲友较射”,后逐渐发展成“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赌博被统治者明令禁止,贾珍作为开局之人,若被发现,必逃脱不了惩处。

藏匿罪臣财产。甄家在七十五回中犯了罪,被“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甄家几个人带着些东西,“来到王夫人处,做一番机密事”。藏匿罪臣家产是重罪,一旦被告发,贾府势必脱不了干系。

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高鹗续书在乾隆五十六年能流传下去,得益于皇恩浩荡、兰桂齐芳的“美化”结局。而脂砚斋批语留下的蛛丝马迹、历史上曹家的真实经历、那一时期的史料等也为读者接近、了解真相提供了参考。

史料上记载的清朝被抄家的官员,男人多被发配充军,颠沛流离于荒凉、高寒之地;女眷则难逃“或打,或杀,或卖”的悲惨命运,昔日的“金闺花柳质”沦落为奴仆、玩偶,遭受着身体、心灵的屈辱和折磨。

综上所述,贾府的衰败是诸多因素作用的结果,后继无人,内部腐败、入不敷出注定了贾府的由盛转衰,元春省亲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却加重了贾府的财政负担。藏匿罪臣财产、仗势欺压百姓、得罪权贵、聚众赌博是贾府抄家的重要原因。

剪纸元春

元春去世,贾府失去了靠山,在抄家的风暴面前更是一败涂地。第二十八回,宝玉听到黛玉的“葬花词”后,曾心生悲怆之情:“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

第七十八回,目睹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人被赶,晴雯已死,宝钗已搬等一连串变故后,宝玉再次感慨道:“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

这也暗示了大观园和众人的结局,昔日的主人们飘零各处,生死未卜,大观园则会落入他人之手。宝玉亦从“怡红公子”的云端,跌落到“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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