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峰火香江棋人云散
抗日战争进入一九四一年，香港棋坛在战火的缝隙中呈现活跃状态，逐渐变为杌槔不安。太平洋战争是在这年爆发的。烽燧落在香港之前，有些名棋手或棋艺界名流已经离港内迁。天王卢辉是在这期间返回广州沦陷区的。开展棋艺活动不遗余力的李善卿感到香港不可能是兵劫之外的桃源，也浩然回去内陆。李善卿是广东顺德县东马宁的马坑乡人，一向居香港。三十年代在香港主持孔圣会事务，另与人合股在德辅道经营金铺。乡间推举他为“名誉族长”，有事即邀他回乡处理或靠他排难解纷。他居留香港的时间居多。他和曾展鸿等棋友早在二十年代后期和三十年代初即组织华南象棋会，举办华东、华南棋赛，导致了周德裕和林弈仙南下，和广州名手李庆全、冯敬如大交锋。后来周德裕再度南下，李善卿给予很大的支持，使周德裕能够在香港扎根，孔圣会内有周的象棋讲座，《华字日报》有周主编的棋艺专栏。李、周这段关系，对于活跃香港棋艺起了积极作用。李善卿赞助象棋活动的热肠被香港棋人誉为功臣。至于他的棋艺水平，也颇有可观。《象戏勾玄》辑有李善卿两个对局：一是李先胜周德裕；一是李先和李庆全。对李庆全一局如下。这一局棋走的四平八稳。李善卿辑录入书附志说：“以善比李棋艺，何止差二先，是局之和是侥幸之致耳。”几句话表明了李善卿的温厚气度。《象戏勾玄》的《象棋新残局》一章，有李善卿四个布局，十四个选局，是他研究残局的心力所聚。一九四一年，李善卿带了家属离别香港，回去顺德，自此也就没有重返香港棋坛。一九四二年夏天，李善卿到了韶关，在他的侄儿李礼设在黄田坝的店中盘桓了几天，又匆匆走了。他到新兴，动荡浮一带，风尘仆仆，以贩运故衣为业。直到抗战结束，李礼南归广州，才获悉李善卿已经客死在外。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军发动太平洋战争的峰火降临港九，这日在日机对启德机场，深水埠兵房，宋王台附近民房的轰炸中，进入战时状态。十二日，日军攻占九龙。二十五日，恰是香港开埠的一百零一个圣诞节，日军酒井部队进入香港。九龙的战斗，防御力量包括有英防军和动员起来的义勇军组织“A.R.P”队队员，还有中国五百孤军等。香港南华体育会棋手、曾获得一九三七年南华单人赛亚军的郑卓萍，就是参加义勇组织在作战中牺牲的。黄启康也参加了战时工作，也是管理汽车运输的“A.T.S队队员,在跑马地紧张工作了十多天.一九四二年,黄启康离开日军占领下的香港,他先送家人回广州,然后只身北上韶关,西走桂林,察看了内陆情况,又再催家人北行,安置在韶关,从此过着战乱的生活.南华体育会的棋艺活动,由于日军的侵踞而告中断.下面选辑郑卓萍和黄启康两局棋,是他们在南华体育会的历史记录。叶大崧年纪很轻时就曾登上广州大新棋坛,打黄松轩的擂台,是颇有来头的.这局棋郑依萍摆出当头炮夹马的进攻姿态,叶大崧伺机还驾中炮,争夺先手,双方都显得相当机巧.下半局,叶大崧扫尽红兵,想逐渐蚕食取胜.郑的双马却很活跃,仍然掌握主动,且破去黑方一象,有一定的威胁力量,黑方不能逃炮,只能先行避将,再兑子求和。《听松轩象戏谱》原注：“有精彩处，亦有粗忽处，瑜不掩瑕之局也。太始记。”这是黄、陈二人在南华体育会一次棋赛中的对局，共弈两局，首局黄先胜陈，上为第二局。黄启康一向喜欢用过宫炮，这一局又以后手过宫炮对进三兵，由于之力臃塞，以致失先一马。黄在失子后，乘隙挺进6路炮，袭击红方左翼。陈德沛对局势判断错误，以为不足虑，因此疏于防守。弈至如图，红方如走马五退七，黑尚未能得逞，但陈德沛却走炮五退五，铸成大错。黄启康瞄准战机，用双车困红帅于一隅，最后构成弃车的妙杀。全局双方虽有粗疏之处，但杀局显示出了黄启康豪悍之气，很是难得。
董文渊在太平洋战争发生时，也居留在香港，他自从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同周德裕的棋战告一段落，随后经朋友介绍，到湛江赤坎寸金桥的“禁烟督察署”工作，一九四0年的春节，他坐镇当地的游艺会象棋擂台，并结识了不少棋手。一年后重回香港，时在一九四一年，他主持《国民日报》象棋专栏，暇时常与张澹如下围棋。不久，张澹如因为老病，回去上海，董文渊顿感寂寞。恰好有棋人诸文绮从上海到香港，常邀董文渊对弈。诸文绮在九龙的寓所一时聚集棋人甚多。这时，围棋名手陈藻凡发起成立中国围棋研究会，会址即暂行设在诸文绮的寓所。董文渊兼棋坛象棋和围棋。活动自然频繁了。这是日军侵港前的情况。董文渊在《弈海沧桑录》中回顾了这一段生活，说当时的盛况，为华南棋坛所创见，“乃胜会不常，风云变色，太平洋大战爆发，旬日之间，港九沦陷，形势顿异，意兴全消，一般棋友，劳燕分飞，往时盛况，又如风流云散。”后来董文渊离港北归，直到抗战结束后才作重来崔护，卷起新的棋战风云。三十年代末，董文渊在香港的主要战绩是和周德裕争雄，此外，和聚集香港的南北象棋名手作了广泛的接触，促进了棋艺交流。一般棋手和董文渊对局，能取得胜局的不多，曾在两广积分赛中击败黄志的广州棋手罗伟堂，在一九三九年的文园擂台上，曾以一胜一负的战果，斗和了董文渊。下局是董文渊败给罗伟堂的一局。《桔中镜》原注：“步步有法，二等棋中这上驷也。观者莫不踌躇满志云。任初评。”罗伟堂以二等棋执后手而勇克董文渊，这是个可传之局。二十一着董车六进五，被罗进炮击退，以致步数失先。此后，罗设计以双炮缚得董的双车，造成双车炮对车马炮的优势，着法超逸而且稳健，胜局不是幸致的。华南棋艺界人物众多，所谓“深山大泽，实产龙蛇”，董文渊遭遇罗伟堂，是其一例。日军侵踞下的香港，许多行业陷于死寂状态。饥饿威胁着岛上一百六十万居民，路有饿殍，是平常事了。棋人大多在剧变中离开香港。陈松顺那时恰巧从澳门回来，住在机利文新街义德隆号，这里是棋友欧阳长的家。香港陷落后一个多月，他乘坐以民船，过唐家湾，辗转回到台山广海。乡间没有活计，他又开始了挟棋艺跑江湖的生涯。黎子健这时回去东莞，他的《棋坛逸话》自述“在日寇陷港第二月，首途归乡”，并写道“虽然仍有少数棋手滞留香港，但居民多为生活而奔扑，盛极一时的棋坛，顿告静寂如鬼墟了。”南华体育会的棋手余亦青，是以绘画为专业，而以棋艺为业余活动的。他在香港居民日益陷于饥饿当中举家迁回广州。南华的棋友梁茂先则全家饿毙。黄启康在将家属内迁之前，有一天，在路上偶然看到棋仙钟珍。棋仙正蹲在街头，和一个摆花生的老人猜枚，两人伸拳捋臂，呼三喝六，喧嚷不休。他们没有人们在酒席上猜拳的逸兴，而是在饥饿线上生死相搏，说不定谁赢了才有钱吃饭，谁输了就得挨饿。黄启康曾经在乍菲道租了一间房子给钟珍居住，后来钟珍自行离去，他们又疏阔起来，难得见面。这天黄启康看见他终于赢了那个卖花生的老人。钟珍站起来，发现黄启康站在身边，很不好意思。黄启康对钟珍道：“人家摆卖花生，生活艰难，何必赢他的钱！”钟珍脸上泛红，苦笑一声，回身走了。黄启康一向知道钟珍精于猜枚，是个长胜将军，他曾经同江镐垣专请钟珍吃饭，向他请教猜枚的诀窍。钟珍解说了这中间的学问，既有指法功夫，做到操纵自如；又有心理上的战术，能够捕捉对方出指的心理活动，因而长胜不败。黄启康很钦佩钟珍在棋艺之外的猜枚特长，但看到他赢了那个老头，总感到不是味道。这是在日本侵略军统治下的阴暗生活的一个侧面，给黄启康留下很深刻的印象。自此以后，黄启康在香港再没有碰上钟珍，不知道钟珍是什么时候离港进入内陆的。广州棋坛著名的“粤东三凤”，自黄松轩在澳门逝世后，剩下钟珍和曾展鸿，两人在香港还时有过从，现在钟珍又萧然而去，双凤分飞，他们再也没有聚会的机会了。曾展鸿和黄松轩是知交，又和钟珍有厚谊。黄松轩和钟珍本没有亲自编订的著述行世，但曾展鸿却摭拾了他们的某些局法，加以整理研讨，编成新谱。例如：曾展鸿早在一九三六年即将研究钟珍所擅长的“弃马陷车局”的心得，编写了一部手稿（见《曾展鸿“弃马陷车局”八大变局》）。后来他继续加以研究，并吸取了黄松轩对这方面的见解，又编成了《当头炮破屏风马弃马陷车避专集》，包括正变“红胜”十局，副变“红劣黑胜”八局。五十年代初，朱铭源从曾益谦处抄得原稿，发表于福州《象棋月刊》，题称《粤东三凤集》，署名“黄松轩、曾展鸿、钟珍合著”。这不仅是曾展鸿对棋艺研究作出了贡献，而且表现了他对棋坛挚友黄松轩和钟珍的崇高友谊。湖北棋手方绍钦，在香港陷落后，因棋事阑珊，只得北归。他自一九三五年偕同罗天扬南下，以后即留在香港，和穗、港、澳棋人相处得十分熟落。他和卢辉、冯敬如、钟珍等棋手一样，只靠弈为生，香港陷落前，常在庆云、文园、弈乐园、大明星等棋坛活动。历年的战绩虽不能与周德裕、董文渊相并，但也不失为活跃人物。他在六王夺鼎赛中的表现不大出色，平时的对局却有不少可以传世的佳作。如下面一局，在大明星棋坛以后手战胜冯敬如，就颇为可观。《桔中镜》原注：“开手至中局，黑子无着不佳，未入残局，已大四先，胜负早定矣。任初评。又：“黎子健云：冯与方弈，神思不属，往往误应后尚不知所走何子，宜其败也，但非本色耳。太始记。”冯敬如的精神状态不佳，方绍钦的斗志却很旺盛，所以开局未几，方即从后手反先。如图，方以中炮取势，冯车不敢吃中卒，完全处于被动局面。以下几个回合，力炮击中兵，镇住中路，调动双车袭击冯的左翼，忽而声东击西，进马入右翼卧槽从而取得突破。这一系列着法，得心应手，不失名将风度。
留港多年的七省棋王周德裕，于一九四二年结束了在南方的棋艺生活，回到上海沦陷区。香港棋坛失去了周德裕这个人物，就真的进入凋零的岁月了。周德裕少时与张锦荣等合称为江都十二名手，后到上海设象棋摆台于邑庙四美轩茶楼，一九三0年，击败了代表华北鲁、冀、豫、晋、陕五省的名手赵文宣、张德魁，晋称七省棋王。此后他的棋艺活动主要是在南方。屠景明在其所著《象棋集锦》中，曾概括周德裕在华南的十年战绩，“能相颉颃者，仅李庆全、黄松轩、钟珍等数人耳”。又说：“周棋艺精湛，布局运子俱有独到之处，粤东名手称誉其为五战全材，为我国棋坛不可多得之人物。”三十年代广州和香港的棋坛活动，与周德裕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周德裕代表了华东等地的棋艺最高水平，与广州棋手争衡，而适成均势，这反映了三十年代的广州棋坛处在一个兴盛时期，不少棋手达到了一等水平。周德裕在华南，除了遭遇“四王”“三凤”留下历次比赛对局之外，还同其他名手、新进棋人和爱好棋艺的名流有过许多对局。这里补录数局如下。香港词章学院院长黄密弓同周德裕这个对局，被星洲象棋名手杨青锋、洪机称为名局。洪机指出在如图形势下，如果黄密弓不接走车2进5而该走炮4退4，可将周和车马绊住，然后进九路卒，有获胜希望。黄密弓是爱好棋艺的名流，可与穗、港一、二等棋手周旋，传世对局不多。这局棋由周德裕先行，而竟在残局中取得如图的优势，虽走了失着而成和，也不失为佳作。《桔中镜》原注：“卢翌日拆局，乃知三十五手炮五进四太急，应先马三进二压马，彼此炮4退1，而后马二退一，马8进9，炮五进四，既大三兵。且立于全胜之局也，似此明显之着，当局者往往失机。其难言哉！任初评。”这局棋弈于一九三九年八月十八日，正值董文渊初到香港和周德裕角逐的时候。卢辉过去同周德裕的对局，屡次获有可胜的机会，都在临阵时不察而被周逃脱，这一局也是如此，迄至他们在香港最后分手，卢始终未胜过周一局。这是周德裕同何醒武在大明星象棋擂台两个对局的首局；另一局周德裕先胜。时在六王夺鼎赛之后。这局第三十八着，周马3进2遮车，企图捉死八路炮，何走炮六平三（如图）反击，不但不致失炮，反而多获一子。以后，何又化解了周的双车炮攻势，获致胜局，着法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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