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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飞狗跳与新衣飘飘

2021-07-20  弘虫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鲁迅先生笔下的这句话,听起来颇有些空荡的感觉,而细一琢磨,即有扑鼻的年味在记忆里升腾。过了元旦,年的脚步越迈越快,年的气息自然也就日浓一日,这气息就像头顶的天空,总是蒙蒙的,也是沉沉的。早些年,身为孩子的我就在心里算计了,渴盼阴历一年最后那天的到来。
年边的某个清晨,母亲破天荒地给家里活蹦乱跳的鸡鸭给予了充足的食物,鸡们和鸭们,平生第一次在这个贫穷时代体味到了什么叫海吃豪饮。它们啄着乐着,乐着啄着,竟看不出母亲脸上丝毫的惋惜和不舍。等它们吃饱了喝足了,母亲就动手了。母亲一动手,大腹便便的鸡鸭们就满屋子跳呀舞呀,它们惊慌失措地飞上灶台,张开翅膀挥起满屋的尘土。
留了日后必须生蛋和过年不得不斩杀的鸡,母亲把别的鸡鸭彻底卖了。然后供销社布柜前,就多了一个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她在那里怯生生地来回走动,手里捏着一沓布票和钞票,眼神在色彩斑斓的布料面前游来荡去。她要替家里的孩子每人扯一身新衣呢。大人过年可以不添新衣,但孩子的新衣,是断然少不了的。
布料是用木条一板板扁扁地卷好了的,直直地插在布架上,好像书店里的书总是直直地插在书架上一样。我母亲那时做梦也想不到,后来她家里也添了织机,织出的布料竟还比之好百倍。当然,我更没有想到,后来我书房里插满的书竟比当时布店的布更豪华铺张。但那时母亲对料子的选择有发言权而无主动权,依赖于鸡鸭的丰功伟绩,从她嘴里吐出来的便只能是“卡其”或“劳动”两个词。卡其布是给我们做子女的,因为我们一直在持之以恒地卡紧这个日见窘迫的家庭,劳动布是给自己的,因为身为父母的他们更需再接再厉地通过劳动这唯一的方式,来维持这越来越紧的日子。
过日子就像拔河,苦是苦,也终究能拧出丝丝笑容。譬如此刻,站在布柜前的我母亲,已经从生活的艰难中转过身来,向眼前的布料投以一个释然的微笑。母亲从踏进布店的那一刻起,就一定闻到了这股由布料散发出来的好闻的气息。母亲说明所要扯的布料及尺寸,营业员于是一一开票,开好的发票夹在铁夹上,通过一根长长的铁丝,“嗖”的一声就飞到了账台,然后母亲又跌三撞四地奔到那里付账。付毕账,那张加盖了收讫印的发票又“嗖”的一声飞回到布柜。
母亲终于看到,一卷布料已放在柜面上,营业员正扯着布的一头,拨得整卷布在咕噜咕噜滚动,布就散开了足够的宽度。然后取一根尺子,任它沿着布的一边,像跟头一样翻过去。再然后,一把锋利的剪刀对准了某个记号,从布料的那头直奔布料的这头,“嘶”的一声,一块布料就扯成了。于是对折,再对折,又对折,折成四四方方,包一张发黄的纸,系一根细细的绳,一块块从柜上取下,装进了母亲的篮子。
布料进了家,母亲大抵要将它们抖开来,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作一番模拟和比画,想象我们穿着这块布做成的新衣会是什么样子。我们此刻总是欢声笑语,因为新年唯一的证明,唯一可以炫耀的,总算有了着落。母亲买给我的,虽然是卡其布,但到底还是草绿色的,这就圆了我做假军装的美梦,而家里其他孩子穿的颜色,一点也提不起我的兴趣。从那天起,我就一个劲地在睡梦里盘算新衣服的模样,在布料还是布料、衣服还没做成的短暂日子里,品尝漫长的等待和等待的漫长。
裁缝师傅进了家门,家里就传来了“嗒,嗒——嗒嗒嗒嗒”的美妙声音。这是年发出的声音。那些天里,我唯一可做的,就是痴痴地坐于门槛,或是依于门框,把目光堆积在那一串串平直的针脚上,我依稀看到一个崭新的年正活蹦乱跳地朝我走来。
新衣服做好了!新年的身影真的就到了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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