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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光 我小时候，大抵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小孩，十分顽皮，读书也不好。 那时我们住在国营工厂，工厂里有很多小孩，没有现在这样的早教，但是初中毕业据说还是学霸的我爸还是以异于常人的眼光给幼年的我买了很多儿童书，然后统统被我撕成了碎片。 国营工厂周边挨着乡村结合部和田野，每年春天的时候一茬茬绿油油的作物，不知道是麦子还是稻子，铺满了家楼下的农田，金黄色的油菜花无忧无虑地开满厂房周边。我们半大的一堆小孩去偷粟粒，串起来用作跳方格的骰子；也摸螺蛳，摸来以后架在火堆上烤，烤得野螺蛳吐出一堆一堆的脏虫子；偷草莓被抓现行，被勒令把赃物交出来，最后拖着麻袋回家，竟然还能在麻袋底下掏出一盆，兴冲冲种在自家阳台上；偷挖番薯的时候被逮住，老老实实交出番薯，后来才知道，原来抓住我们的也是个“贼”。 小学一年级，好学生考试考90几分，我都考七八十分，完全对于读书上学没有什么概念。 国营工厂是有福利的，这最日常的福利表现在每天有厂车接送孩子上学放学。然而我总是赶不到车的那一个。一个鸡蛋可以吃整个半天，嚼在嘴里不吞下去。每天迟到，日复一日背着大大的书包走上三四十分钟去学校上课。冬天来了，雪好大，沿街的屋檐底下都挂起了冰柱，上学要迟到我当然是知道的，但是还是很细致地研究冰片覆盖下的叶子是什么样子，掰个石头敲块冰下来如长矛一样带着走。有一天到学校的时候，正赶上老师带着学生们打雪仗，我拿着冰矛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很威武，仿佛不是从大街上进来，而是从教室里冲出来的，手里还拿着战利品冰条。 小学的时候老师很会打人，叫学生们都站起来，揪住小脸一个一个打过去。小孩子不敢说话，我却大逆不道在本子上写骂老师的话。集体受罚的环境里，孩子讨好老师的能动性会被自觉激发，这表现在我的同桌立即去报告了老师。同桌笑得很得意，老师当然很生气。然后很快就不那么生气了，因为一贯不怎么来接我放学的老爸如天兵神降般出现在了教室里。 他来接我放学，然后立即很应景地在教室里同学们面前狠狠揍了我一顿。 后来就是写检讨，在不知道写了几遍检讨后我终于很幸运地活了下来，并且熬到了小学毕业。小学六年我也许没学到什么，唯一领会了一个词叫“解放”，这感情在我小学毕业的那天早上油然自心中升起，我甚至记得那天早上楼道望出去的太阳。 初中我进了当地最好的一所初中，至今没搞明白是怎么考上的，我记得小升初考试急急忙忙才做完了试卷。 进了初中以后我的成绩好起来了，一度位居班内第五。然而人也叛逆起来了。 学骑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但是自行车怎么也学不会。就不信了，放学天天练车，眼见着前头一课大树，直直就撞上去。那段时间膝盖上没有一块好肉，回来就是擦药水，红一块紫一块，红紫药水的颜色涂一片。 早上五六点就出门了，天还黑，冬天的时候星星还挂在天上，和人打赌谁早到学校。 我当然到得很早，早到学校大门都没有开。 爬上学校墙头，一，二，跳！围墙下面全都是矮矮的树，现在想来当然是觉得幸运还好没有长长的树，不然我也不能老老实实坐在这里了。 到了初三，结交了更加叛逆的朋友，试卷考得好了拿回家签字，有一次没有考好的，直接抖抖站垃圾桶边上撕了。 读高中，因为和妈妈闹别扭，没带雨伞，冒雨去上学，淋了一身。国营工厂的阿姨们出于好心，总是要跟老妈汇报的： “哎，老庄，你家闺女怎不带雨伞啊？淋了一身透啊” 言下之意，妈妈是怎么当的。 盛怒之下的妈妈怒气难平，直接找到学校，拿出红卫兵围剿危险人物的势头，把已经是大人的我截在校门口拍了一个巴掌，然后开骂。同学和老师越聚越多。我看过电影里小偷被抓现行后很多人围观的镜头，在人生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每当我看到这样的镜头，我就换台。 后来，我漂亮的政治老师把我拉开了，我又一次幸运地活了下来。 终于高考了，我填报了杭州一所学校，并且选择服从调剂，心里想的是，杭州去不了，我就去内蒙古，离家越远越好。 然后我真的没有被杭州的学校录取。 然后我真的服从了调配。 然后自动调配真的把我派到了内蒙古。天意。 但是我没有去，我后悔了。 不是后悔太远，而是有人告诉我那里的轮胎都比我人大个，然后吃的都是我不爱吃的菜。 虽然我不太爱读书，但是日子还是想要好好过的啊。 在这之前有一个插曲，一向觉得我不是读书料的妈妈说不要读书了，初中毕业就去学学缝纫，当个裁缝不是也挺好的。然后我的初中生学霸爸爸（爸爸当年是家里没钱读书）坚决不同意，要求我继续读高中考大学，由此我才有了通往高考之路。 这回是我自己要读书了，在一所中学初中加高中读了六年，实在是不想读了，于是去邻镇另一所学校求学复读。然而命运总是喜欢跟我开玩笑，事实证明我最后还是在我就读的中学又读了一年，总共读了七年。 去邻镇中学请求复读，人家不收，现在我也没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我的牛脾气又上来了，我自己去了，十八九岁，自己找到校长办公室，说我要读书，校长居然同意了！ 但是好景不长，我不争气的身体三天两头生病，又辗转另一所重点中学复读，据说教学质量好，但是再好的教学质量也抵不过差身体，我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回原中学，每天回家啃高考书。 不要小看高复生，这句话当然说的不是我，说的是我们高复班上的很多优质学霸，人家距离清华只差一两分，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基本连学渣也轮不上当。 很多时候老师讲课我听得不是很懂，毕竟人家要兼顾清华苗子，分数排名我垫垫底就可以了。 第二年高考出成绩，我比第一年提高了一百多分。 我再一次记得我只是匆匆忙忙画完了卷子。 现在我也有孩子了，回头看看我的小时候，那个越走越远的小孩，我总会想：这谁家孩子，放谁家谁不闹心啊？ 离经叛道，小时候上课偷偷看课外书，一直看到高中，初一的时候只有一米四，又瘦又小，但是文章能写A4开方格纸横版四页。新来的语文老师很兴奋，专门召见我说看看XX是谁，然后见到我说：噢，XX就是你啊？ 但是写申请条总是写不好，申请要留校晚自习，条子上就只有一句话：为了好好学习，我想申请留校晚自习。高中的语文老师很和蔼，跟我说你这样是过不了关的，你应该论据充足理由充分。 后来会考了，我很讨厌地理，但是我得要过关啊，于是努力努力，考了个B。 毕业证书上，落款方章，刻着名字，人家谈论我才知道：噢这原来是校长啊！ 我就这样懵懵懂懂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十几岁的时候，我爸老说我：“你也十几岁了，该懂事了。” 二十几岁的时候，我爸又说我：“你也二十几岁了，真该懂事了。” 三十几岁了，我爸还是说过：“三十几岁了，好懂事了懂事了。” 我现在回家吃饭，看到好吃的菜还是会忍不住用手抓。 我爸脾气很暴躁，但是十几岁的时候，他不让我学裁缝，要我去读书。 二十岁的时候我高考没有考上，他没说话，给我买了个心仪已久的照相机，然后带我去小河里捞螃蟹。 后来我去考试找工作，1500人里位列150，他说爸爸没本事，没法给你弄个好工作。 我要结婚的时候还在考，我说结婚事宜你们不要问我，我只要到场就可以了，不要妨碍我考试，那次150人里考了第6。 后来生孩子的时候我一边保胎一边啃行测，剖宫产生完以后15天包得严严实实跟武士上战场一样，摇摇晃晃去考试了。 最后我终于考上了。 我从来不是扶摇直上青天不让父母操心的主，我总是懂事得很晚，领悟得很慢，跟蜗牛一样，只有在想好了要做什么事的时候才会比较飒劲。 但是做我的父母，现在想来，他们应该真的是很累吧。 据说现在有个段子，说父母对孩子的指望：小时候胖，读书了成绩好，长大了能赚钱。 我好像一条都挨不上。 但至少我现在很好，很乖，爸爸妈妈不用再担心了。 至少现在爸爸看到我，他总是不说什么，什么也不说，他只笑笑的。 他也知道，我就那样。 晚熟的瓜就晚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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